第一章太行無言愛你萬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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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微微明的時候,王炳中懵懵怔怔地被大太太叫醒。牛秋紅伴著油頭上叮當作響的銀飾,半嗔半怒地驚叫著:“哎——喲——喲——喲!這老天爺!你亂撥拉了俺當家的哪根兒筋了?轉來轉去轉到這兒睡來了?這兒睡的得勁?明兒黑夜還來這兒睡……”嘴裏說著,一隻手在他的後腦勺兒上抹了一把後,一隻手把他的臂膀拽了,拖曳孩子一般地走向北房。

    這似乎也是她經典性的的代表動作,或許是因為她比炳中大了三歲的緣故,牛秋紅自從在那“女大三,抱金磚”的祝福和企盼中來到王家,最為親昵和瘋狂的舉動,便是在確信四下無人之時,偷偷摸一下他的後腦勺兒。這個特母性的舉動卻往往使他很反感,比大老鼠偷偷地捋了小花貓的胡須還難以忍受。

    王炳中隨著牛秋紅晃悠悠的腳步向北房走,低頭看著被雨水衝涮得一塵不染的紅色石頭,或許是牛秋紅擦了什麽香粉,清清涼涼的空氣中,一股淡淡的香風嫋嫋地地四處飄蕩。王炳中在鼻子裏吭吭兩聲後就把眉頭擰了起來。

    牛秋紅站在鏡前開始梳洗打扮,一肚子悶氣的王炳中竟突然地燥動起來:她一反往常地新換了一件粉紅夾帶黃花兒的偏襟短袖小褂,翠藍色的長褲,當一雙手向上舉起去整理頭上的銀簪的時候,寬袖便向下滑,露出兩截脆藕一般白生生的手臂,高擎著的兩隻臂膀把絲綢的小褂子向上揪,楊柳般的細腰和翹翹的臀,就張張揚揚地撒播下一片春光來。王炳中如同猛灌了一大碗烈酒,一種熱辣辣的感覺迅速漾遍全身。

    夫妻這許多年份,牛秋紅白日常常是肥大的外套罩身,晚上又早早地吹熄了燈盞,令他白白地錯過了許多迷人的風景。王炳中忽然升起一股將那個小蠻腰一攬入懷的衝動,兒子早來卻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要撒尿。

    林滿倉已從外邊擔水回來,榆木扁擔伴著他咚咚作響的步伐,吱扭吱扭地在唱。

    在那張長板凳上也真睡不好,王炳中又小眯了一會兒才起來洗漱了,他一邊用篦子篦頭上的碎屑,一邊左瞧右照地審視著自己鏡中的形象:黝黑的四方臉膛,紫紅色的大嘴唇,那一臉粗而且壯的絡腮胡子,總是狼茅草一般一茬一茬地生生不息,寬闊厚實的臂膀,筆直的腰板。除非撿東西,人前人後他很少有彎腰的時候。望著鏡子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麵孔,他從鼻孔的深處頗有底氣地哼了兩哼,便自覺有一股傲人的氣息從腳根緩緩地衝向頭頂。

    天已大亮,院中那棵七葉樹經過昨晚的雨水洗滌,更增加了一層濃鬱厚重的蒼翠。王炳中正準備從大太太的屋裏抬腳出門的時候,滿倉扛著钁頭從大門外回來了,一腳的泥水和濕了半截的褲腿,拖曳著莊稼主兒的殷勤和田野間的訊息。

    他跺一跺兩隻腳後,便手扶钁把兒立在院子中央向大太太稟報:“夜隔兒7黑夜的雨是從西邊兒過來的,大西溝、馬鞍地一帶下透了,要耩地就到明兒了;東灣的雨下了四指多點兒,湆浸湆浸該能成,要不就種上黃豆,省墒;北嶺下的大,墒好,後晌地就能進腳兒了……”

    西房的月琴吱吜一下推開了半邊門,聽到滿倉又在說“墒”的事情,已半開的門扇咣當一聲便又關上了,緊接著屋裏便傳出摔東西的叮叮咣咣的聲音。

    王炳中並不敢走遠,生怕月琴鬧出什麽事來。她的脾性他是知道一些的,或許是因為從小便苦的緣故,一般的吃苦耐勞和委曲,她許多時候都會默默地吞咽下去,著實的忍讓不過惹急眼的時候,真的不知會作出什麽事情來,正如那平日溫馴的黃牛一樣,一旦撅起了尾巴,那便快馬也難得追上的。

    好在牛秋紅卻像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似的。“馬鞍地那邊兒前晌就能耩了,淨是些石頭沙土,不沾腳。”秋紅一邊說一邊向院中走:“趕緊給牲口多加些料,給廷妮兒說,給人也整些頂饑扛餓的,這幾天苦沉……”一邊安置應聲作答的滿倉一邊拐向了東院。

    在王炳中家,小到家裏頓頓飯食的安排、每個人的換季衣服,大到整個家庭的收租放貸、禮儀往來,都是秋紅一人安排。她的記性也特好,啥地方有多少地、種啥,啥時該耩、該鋤、該收割,都念賬本一般的清楚。除長工林滿倉外,她是每天清早起來最早的一個。天色微明便梳洗打扮得齊齊整整,然後將頭天晚上的籌措計劃一並安排,至晚飯用罷,便向做活的一一要賬。盡管一雙顫巍巍的小腳兒,卻總會突然出現在某個田間地頭,查工看活之外再帶去些不痛不癢的問候,靜巒寺撞鍾的僧尼一般殷勤而執著。

    在她剛到王家的幾年裏,著實的讓王炳中大吃一驚,日子久了,他總是和每天必須傾聽靜巒寺撞響的大鍾一樣,那個永不間斷的執著和殷勤,也就成了呼吸到肚中的空氣,不可或缺的蓬勃都在漫不經意之間滑了去,連她那些個並不多見的曼妙絕倫,漸漸地也平淡得幾乎沒有令他想起的機會。

    大太太走了後,王炳中便慢慢地踱入西院中來,西院和他住的中院有側門相通,也是獨門獨院。院子差不多是中院和東院合起來一般大,原來是炳中的爺爺和奶奶居住,兩位老人相繼去世後便閑置起來,等炳中娶了月琴,父親王維貴說什麽也要搬到西院來,隻是高宅闊門裏少了些人的生動,種了許多的花草後,那一片幽深裏才顯現出一片靜悄悄的活泛來。

    很早的時候,西院的西邊本是一片不甚長莊稼的坡地,炳中的爺爺王寶子相中了那塊地方,千方百計買了一片過來,後來又陸陸續續地把周圍的幾塊地都買了,經過開墾修整後一直通到西山腳下,共計三十餘畝的樣子。後來王家便在四周壘起了一丈多高的圍牆,那些地也長不出多少莊稼,王家便慢慢地栽樹種花,如今已是一個偌大的花園,夏秋之季一兩個人進去,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