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後庭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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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謝芝,七娘又覺得自己無情。分明大姐才走不多時,自己卻在宮裏嬉笑熱鬧,還任著別人那樣說她!

    謝小娘子?”

    忽聞得有人喚她,七娘一回頭,可不是那個多嘴的鄆王麽?他換了身珠白袍子,白狐裘裹在身上,越發顯出清貴來。

    她此時心情不佳,隻敷衍行了一禮。

    鄆王見她一身天水碧打扮,獨自立在雪地中,不似別的小娘子明豔,卻自有一番韻致。

    她小臉凍得通紅,還紅著眼,似乎是哭過。他慣了的憐香惜玉,是最見不得小娘子如此了。

    小娘子怎麽孤身在此?跟你的丫頭呢?”鄆王忙上前去,有些擔心。

    七娘方想起琳琅,又看了看捧著的手爐。她退後一步,隻道:

    手爐冷了,她添碳去。”

    既如此,可否借小娘子的手爐一用?”鄆王笑道。

    七娘不解,一個涼透的手爐能有何用?她隻將手爐攤在手上,疑問地看著他。

    誰知鄆王竟拿出自己的爐子,又從隨身的荷包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金鑷子。

    他不慌不忙地,移了幾塊正紅的碳火給七娘。又從麒麟香袋中取了兩片香餅,添在七娘爐中。

    七娘被他忽然的舉動驚到,隻僵直地站著。他低頭挑弄著她爐中的香灰,七娘看著他,輪廓分明,眉目細長,隻覺這人生得是極精致的,難怪那些小娘子上趕著巴結。

    好了,快收起來。”鄆王笑道,“小娘子是凍不得的。”

    七娘亦紅著臉,將手爐收起,隻聞得一股幽微香氣,想來是那香餅。這個鄆王,倒是個風雅之人。

    方才,”鄆王又道,“我見鄭小娘子氣衝衝地去了,可是她欺負你了?”

    七娘心道,原是自己將委屈全寫在臉上,也難怪人家問。家中的事,自己傷心,又何必叫外人知道呢?

    她隻輕輕一笑,道:

    既是她氣衝衝的,又如何是她欺負我呢?”

    鄆王一愣,從前遇著這樣的事,小娘子們早訴苦了,恨不得哭個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這個謝小娘子,說這話,倒叫自己碰一鼻子灰。也是了,若是她受了欺負,鄭明珍自然是不會生氣的。

    鄆王殿下見我委屈,”七娘笑了笑,“我不過是被凍紅了眼。殿下見憐,雪中送炭,多謝了!”

    正此時,琳琅也添碳回來,見著鄆王在此,像是與小娘子說什麽,她倒不敢上前了。左右那是個大人物,不知與小娘子說些什麽,自己是否聽得?

    她自思忖間,遠遠見著朱鳳英來了。

    原是朱鳳英久等七娘不來,心中擔心,遂讓人送了許道萍回去,自己出來尋。

    她先是瞧見琳琅,隻喚道:

    琳琅,怎隻你一個?你家小娘子呢?”

    琳琅咬著唇,不知如何說,隻朝那邊看了看。朱鳳英也見著了,七娘似與人說話,那人,像是鄆王?

    朱鳳英忽有些生氣,隻斥責琳琅:

    你傻麽?怎麽放著她獨自與男子一處?”

    我……我……”琳琅一時不知如何辯解。

    到底是琳琅怕事,按理說,這確實是不該。若非此處雪天幽靜,被人瞧見,又該生出什麽閑話呢?謝芝的死,不正是個教訓麽!

    朱鳳英隻瞪她一眼,忙帶著丫頭要過去,一麵對琳琅道:

    還不跟著?”

    琳琅隻得訕訕過去,自己不過是怕小娘子受凍,才去添碳,倒受了這樣的誤會。

    七娘!”朱鳳英高聲喚道。

    鄆王與七娘皆朝這邊看來。隻見朱鳳英著猩紅軟緞鬥篷,同紋飾的風帽裹在頭上,又點了朱紅口脂,正像個瓷人兒。

    她一雙小足踏著豔紅馬毛靴,風風火火而來,與七娘是不同的韻致。別的小娘子雖也著豔色,到底不如她明豔動人。

    鳳娘。”卻是鄆王先道。

    七娘隻看著那二人,原來他們是認得的。也難怪了,朱鳳英慣隨她姐姐入宮,認得鄆王也不奇怪。

    朱鳳英見著鄆王,卻也不行禮,隻仰頭看著他,道:

    你是不是欺負七娘了?”

    七娘倒是一臉莫名其妙,隻拉了拉朱鳳英的衣袖,低聲道:

    表姐,鄆王是雪中送炭來的,你別這樣!”

    說罷,七娘隻將手爐捧到朱鳳英麵前。她一時語塞,隻尷尬站著。

    鄆王見她模樣,覺得好笑,隻道:

    有你這般厲害的表姐,本王哪敢欺負她啊?”

    我再厲害,能有您厲害?殿下!”朱鳳英加重了“殿下”二字。

    七娘隻奇怪地看著他們,莫非二人有積怨?可表姐的樣子,也太無禮了,虧得鄆王隻是嘴上爭辯,並不曾處置她。

    這就不講理了,”鄆王笑道,“我哪在小娘子跟前露過半分厲害?”

    哼!”朱鳳英瞥他一眼,拉著七娘就走。

    七娘顧不得告辭,抱歉地看了鄆王幾眼,隻由朱鳳英拉著。

    表姐!表姐!”七娘被她拖得有些行不穩,“你慢些。”

    朱鳳英猛地頓住,已是行遠了。

    表姐怎的對鄆王那般無禮!”七娘嘟噥道。

    你懂什麽!”朱鳳英撒氣道,“仗著有些文字功夫,屢屢奚落於我,與他講什麽禮來?”

    七娘偷瞧了朱鳳英兩眼,試探著道:

    鄆王這人,看著,挺和氣的。”

    和氣?”朱鳳英一臉不屑,“陽奉陰違!”

    朱鳳英想起,初見他時,因知他才名極盛,自己少不得存些尊重之心。本也讀過他的詩詞,賞過他的字畫,又見他清貴氣度不同旁人,心下是有些佩服的。

    誰知,他評起自己的詩文來,竟豪不留情麵。朱鳳英左右也是汴京城數一數二的才女,誰不誇她,誰不捧她?連太子也說她寫得好,偏鄆王就不同麽?非要貶低自己,才能顯出他的才名來?

    原是有一回,鄆王讀了她的詞。隻說了句“美則美矣,空有皮囊,繡花枕頭罷了”。朱鳳英自然不樂意了,即使那詞不好,多少也該客氣些,沒他那樣不留情麵的!

    這也罷了,偏他當著她的麵,卻做出欣賞和氣的樣子!還說什麽“如此,是不想鳳娘難過,日後棄了文章;但不好就是不好,人前人後,都是不好。”

    為著這個,太子與朱璉還勸了朱鳳英好些時日。

    朱鳳英想著就來氣,沒好氣地同七娘道:

    你別打聽了,總之,他這人不好!”

    七娘還欲問,朱鳳英卻忙將矛頭對著琳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