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黃奴

字數:7256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漁夫的秘密 !
    這天晚上,方敬久違地做了一個夢。
    與其說是夢,倒不如說是他的意識化作一陣清風,帶著他跨越時空的洪流。他仿佛至身一個巨大的磁場,各個時代時空的影像像是扭曲的幻燈片一樣一閃而逝,他睜大眼睛看著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影像擦肩而過,想伸手抓住,卻抓了一個空。
    他正想從那些影像中試著看能不能辨認出他和岑九的未來,結果整個人被扯入巨大的時空洪流中。
    以前有科學家說,如果人的速度能超過光速,那麽他就能永生。
    方敬現在正親身經曆著超光速的速度,還要抵抗時空洪流的巨大衝擊,那滋味真是不能更酸爽。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之久,方敬終於感覺自己停了下來。
    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清末民初的秦淮河畔,街上到處都是穿著馬褂長衫的書生們一手提著衣擺急匆匆地低頭行走,遇見相識的人,摘一摘禮帽,以示招呼;偶爾一輛黃包車擦肩而過,在前方停下,走出一位穿著印花曲線長旗袍的婉約閨秀,身姿曼妙,高雅矜持;兩旁的酒坊食肆傳出食物的香味,夾帶著攤販的吆喝聲,帶著江南一帶特有的軟儂語音。
    那一個個鮮活的麵容,一道道曼妙的身影,甚至連大街上叼著煙鬥的惡少欺男霸女的場麵都充滿了生活氣息。
    方敬像一個幽魂一樣,穿著現代的睡衣,遊走在百年前的街道上,沒有人注意到他,也沒有人看得見他。
    他看見自己穿過一個穿著錦緞的男子身體,那個男子卻一點知覺也沒有,逕自和身邊的人有說有笑。
    道路的盡頭,走來幾名膀圓胳膊粗,手臂上統一刺著猙獰刺青的壯年漢子。
    這些人都是當地的幫派人士,平時欺負男霸女,無惡不作,行人紛紛避走。
    這些流氓一腳踹飛旁邊礙事的小販,挨個往告示欄上貼公告。
    即使好奇,也沒人上去看,等到這群人全都走了,附近的人才遲疑著圍了上去,盯著那些告示瞧,幾個老窮酸書生模樣的人嘴裏一邊念念有辭,一邊搖頭歎息。
    方敬看得十分好奇,也湊了過去——他是靈魂狀態,身體可以騰空,很方便噠。
    原來貼的是一張張半文半白的招募勞工的告示。
    洋人大量招募勞工,去歐洲美洲挖礦修鐵路。
    薪酬?嗯,很美好。
    待遇?同樣很美好。
    哪裏會有這麽美好的事,妥妥的被拉去傳|銷的節奏。
    但這個年代是沒有傳|銷這回事的,這麽優渥的條件,明顯有什麽陰謀。
    不過,雖然開出這麽優渥的條件,可出於華人根深蒂固對於故土的依戀心態,即使生活再怎麽貧困,也很少有人願意遠渡重洋,去大洋的另一端開啟未知的生活。
    這個時候,地痞流氓又出來開始遊說。
    什麽到米國打工,可以賺大錢啦!
    米國那邊全是好玩的,路上都沒有人力黃包力,都是跑的四個輪子的小汽車;到了米國可以天天喝酒,頓頓吃肉!國外的月亮都比國內的要圓噠。
    聽得圍觀的人全都一副星星眼。
    方敬看著這一幕,慢慢思索著,抽絲剝繭地思考其中的關係。
    感謝陸教授,他的明清史學得特別好。
    根據這個時代人們的穿著習俗,大約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清末民初的年代。
    這個時候歐洲國家早已經經曆過第二次工業革命,資本主義的機器大革命開始出現,資本主義的世界體係開始初步確立,人類進入蒸汽時代。新動力的發明與應用,推動了能源的需求和發展,西方列強迫切地需要大量的廉價勞工投入到資本主義建設中來。
    有什麽比軟弱又地大物博人口眾多的民國天|朝更適合“雇傭”大量廉價勞工的呢?
    這些洋人十分狡猾,他們自己不出麵,勾結當地的地痞流氓堂口幫派當成人販子,連哄帶騙地拐騙華人。
    這些人背井離鄉,懷揣著對未來新生活的美好期望,幾十上百人擠在同一間狹小的船艙裏,忍受著長達數月的海浪顛簸,前往未知的大洋彼岩,希望那裏的生活能更安穩更容易一點。
    豈知,到了國外,夢想中的新生活變成了噩夢的深淵。他們成了別人眼中連牲口都不如的黃奴,從事著最髒最累最危險的工作,別說賺錢,連生命安全都沒有保障。
    有人想要逃,可是他們連話都不說,路也不認識,逃也無處可逃,隻能斷續麻木絕望地活著,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這段時期,天|朝大量華人勞工被運往世界各地做苦力,為資本主義建設貢獻自己的血肉。
    米國最有名的貫穿東西部的太平洋鐵路、舊金山金門跨海大橋,就是天|朝勞工的血汗和屍骨一路鋪就而成。
    就像人們所說的,這條鐵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麵,都有一具天|朝勞工的屍骨。這條大橋的每一個橋墩下都埋著無數天|朝人的冤魂。
    這種哄騙甚至偷獵青壯年勞力的方法,甚至有一個形象又充滿了侮辱性質的名稱——捉豬玀。
    溫馴聽話,任勞任怨,連話也不會說,讓吃就吃,讓幹活就幹活,可不就跟豬玀一樣。
    身為未來人的方敬知道這段曆史,可是這個時代的人們不知道啊。
    餅畫得太過美好,讓不少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勞動人民都動了心,咂巴咂巴著嘴,心思活泛開來。
    現在的生活真是太辛苦了。
    戰亂、貧困、朝不保夕的生活,已經磨得這些最底層的勞動人民幾乎失去了對生活的希望,這個告示就好像在他們水深火熱的苦難生活中點燃了一道光。
    如果大洋的另一端,生活真的那麽好,隻要努力工作,一個月就有十個銀幣的工資,還有集體宿舍,雖然辛苦一點,但隻要勤儉節約,一年下來也能攢上□□十個銀幣,比現在生活要有指望多了。
    多幹幾年,攢足了錢就回來,娶個老婆生一堆的崽子,安安心心地過一輩子也好。
    或者運氣好一點,娶個當地的婆娘,就在外麵過一輩子也不錯。
    周圍的人三三兩兩地議論著,有人麵帶疑色,有人麵帶喜色,有人神情激動,有人滿臉憂思。
    也有生活所迫,過不下去的人當場畫了押按了手印,哦,不,簽了合同。
    這種人通常都是沒了家人,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單身漢,與其留在國內要麽餓死,要麽被抓去參軍,打仗戰死,還不如去國外拚一把,萬一那邊的生活真的那麽美好,能混個溫飽呢?
    方敬看得好捉急,很想大聲叫,讓他們不要去,去了就回不來了。
    可是他隻是個靈魂狀態,根本出不了聲,出了聲也沒有人聽到,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人簽了合同,帶著簡單的行李揮別親朋好友,一臉忐忑地上了船。
    船上大多數都是洋人,用著非常輕蔑的眼神看著這群衣衫破舊的勞工,幾個穿短褂的流氓地痞站在他們身後腆著臉笑。
    有一個身材高壯滿臉橫肉的水手點了點人頭,跟其中一個像是大副的人嘰哩呱啦說了兩句什麽,大副點了點頭,隨手給了那幾個流氓地痞一袋銀元,流氓接過銀元,點頭哈腰地離開了。
    這其實是一艘貨船,貨艙裏擺滿了貨物。
    這些洋人帶著滿船的鴉|片、廉價的棉布紗布來到天|朝,換取貴重的金銀珠寶、茶葉、生絲,還有大量廉價的勞工。
    方敬跟在一個中年人身後,被安排進了底部的一個船艙,小小的船艙裏已經或坐或躺地關了將近百來人。
    這片小小的封閉空間將是未來好幾個月他們所有的活動範圍,吃喝拉撒全都隻能局限在這個有限的空間裏。
    而這樣裝運勞工的艙室,方敬注意到這艘船上一共有六個。
    汽笛聲響,巨大的蒸汽船緩緩啟動,滿載著貨物以及數百的勞工緩緩啟航,前往太平洋的彼岸,那個據說連月亮都比故鄉要圓充滿了自由與夢想的國度。
    不幸的是,這條貨船並沒有如人們所期望的那樣順利抵達海洋的另一邊,就在廣闊無垠的太平洋上,遭遇了罕見的暴風雨,最後觸礁而沉。
    方敬站在船艙裏眼睜睜地看著這艘貨輪慢慢地沉入海底,船長和大副們匆忙駕駛著救生小艇離開了這艘即將沉沒的巨輪,每個人都瘋了似地想盡辦法逃生,沒有人還記得最底下的密封艙裏那將近七百個天|朝勞工。
    無情的海水湧入密封的貨艙裏,壓縮著艙內的空氣,他們隻能盡量伸長了脖子,呼吸著生命盡頭的最後幾口氧氣。
    隨著海水的瘋狂湧入,空氣被壓縮到極致,此時的船艙就好比一間充滿了粉塵的火藥庫,隻等到臨界點的那一刻到來,轟然爆炸。
    巨大的衝擊力攪動著周圍的海水,貨輪四分五袋,沉入海底,船上七百多名勞工無一生還,全部成為了海洋的犧牲品。
    拖船上,岑九使勁拍打著方敬的臉頰,一邊打一邊叫他:“小敬,快醒醒!你做噩夢了!”
    “呼——”
    方敬像是窒息的人突然重新接觸空氣一樣,急促地喘了幾口氣,猛地睜開眼來。
    頭頂是熟悉的天花板,扭頭是帥得每一見都會情不自禁想微笑的男朋友帥氣的臉孔,方敬大腦裏呈現一片短暫的茫然。
    “我這是怎麽了?”
    岑九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做噩夢了。”
    噩夢?
    哦,剛才他好像夢到一艘沉船,而且還跟著船上的人一起溺水了。
    明明他隻是個靈魂狀態來的,還能跟普通人一樣溺人,真是不科學!
    方敬坐起來,夢中那股窒息的恐懼感到現在也揮之不去,而且眼睜睜看著數百人在自己麵前被炸得屍骨無存,即使隻是在夢中看見,那也絕不是什麽美好的體驗。
    他抹了把臉,從床上站了起來,到浴室洗了個冷水臉,再回到休息艙的時候,人已經完全清醒。
    對於水泡泡的尿性他已經很了解,一定是白天的時候碰到那些幽靈花的緣故,所以晚上才會做夢。
    唯一與之前不同的就是,這回做的夢不太那麽美妙。
    “做什麽夢了?”兩個人重新上了床,蓋上被子,岑九摸了摸他的手,覺得有點冰,趕緊抓起來給他暖暖。
    “啊,夢到沉船了。”方敬翻了個身,抱著岑九,已經完全沒了瞌睡。
    “新的沉船嗎?”岑九接得很順。
    作為一個合格的男朋友,雖然他的存在感一向十分稀薄,但也一直在默默地關注著男朋友的一舉一動,方敬那些怪異的舉動,串起來其實並不難猜測噠。
    他就是這麽體貼這麽細心的男朋友!
    “啊,是一條貨輪,不過賣的不光是貨物,還有奴隸。”方敬的心情還沉浸在剛才劫後餘生的悲傷情緒裏,抓著岑九的袖子張著眼睛望著窗外。
    他好像似乎有點明白那些幽靈花的來源了。
    背井離鄉的人們,滿懷著對新生活的向往,飄洋過海前往另一片完全陌生的大路,尋找新的生活希望,卻沒料到會以那麽悲慘那麽可怕的方式葬身海底。
    是不甘吧,因為不甘心就再也回不了故土,見不到家鄉的親人,年邁的父母無人奉養,嬌妻幼兒無人照料,他們死不瞑目。
    是因為對親人的思念和愧疚,才讓他們陰魂不散,才在這片海底滋生了那麽一大片的幽靈花。
    “奴隸?”
    “嗯,被人騙著去了米國做勞工,其實是做奴隸,船沉了,六百多個勞工,全都死了。”
    岑九知道米國:“是方叔戴假腿,小樂念書的地方?現在還在賣奴隸?”
    “哪能呢!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現在人家自稱是最民主的國家,最喜歡人權的。”
    民主?不懂。人權?還是不知道。
    這個世界真是太奇妙了,有辣麽辣麽多神奇的盒子,還有辣麽辣麽多奇怪的國家,一個米字旗的國家,女主居然不是最高統治者;星條旗的國家領導人,居然是靠民眾選舉出來的。
    身為大齊穿越而來的暗衛表示,這要是在大齊朝完全是不可能噠。
    “底下還有一條沉船呢!”方敬想到那條貨輪上堆滿的茶葉和生絲,有點可惜。經過這麽多年的海水浸泡,隻怕早已經腐爛。
    不過,船上還有很多金幣銀幣,應該值不少錢,上船的時候有水手抬著好幾箱裝滿金幣銀幣的箱子放到船長室。
    他靈魂狀態上帝模式全都看到辣。
    而且,這是米國人掠奪咱們老祖宗的錢,他撈起來一點也不手軟。
    就這麽決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