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3.第八百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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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出吳國先世子嫡長子的便是甄藏珠。二人星夜登船, 從長江順流而下,於次日下午抵達上海港。棄舟登岸, 甄藏珠領著太孫上了一輛馬車, 兜轉半日來到一處小農莊。包三爺全家便在此暫住。

    太孫見著了舅公, 一路驚惶頓時散去,爺倆抱頭痛哭。甄藏珠隻在旁默然看著。他二人哭完了,包三爺握了甄藏珠的手道:“一則大恩不言謝,二則咱們兄弟這麽些年、犯不著說那些話。”

    甄藏珠點點頭,又道:“隻是世子不知讓王爺藏到哪兒去了。”

    包三爺歎道:“早年你勸他收斂些, 又讓我勸他,還讓我二哥勸他。我們甥舅幾個全當耳旁風,一個字聽不進去。如今看來,你說的分毫沒錯。”

    甄藏珠道:“我若說重些、搬出先義忠親王來,也許世子能聽進去一兩句。”

    太孫苦笑道:“我父親做了這麽些年太平世子, 甄大人說什麽都無用。隻是如今內有妖妃惑主、外有佞臣當朝, 我祖父隻聽沈氏與陳瑞文的。竟不知如何是好。”

    甄藏珠道:“沈陳二人有王爺撐腰、世子又不知所蹤,朝中文武不會幫我們的。衛若蘅大人雖明白,他遠在外洋,且南美的土人洋人都不好對付,未必肯回國相助。縱然回來,少說得一二年的功夫, 隻怕沈妃等已將人心定下來了。故此咱們得另想別的法子。”

    太孫忙躬身行禮:“求甄先生指教。”

    甄藏珠含笑看了他二人一眼道:“暫且等等。”

    包三爺忙抓著他的胳膊:“老甄你不厚道!你知道什麽?快說!”

    甄藏珠扭頭朝窗外怔了半日, 輕聲道:“福建已經出大事了。”

    包三爺與太孫齊問:“何事!”包三爺又道, “怎麽沒聽說過?”

    甄藏珠悠悠的道:“因為舉國都留意吳國換世子這事兒了, 沒將那事兒放在眼裏。”

    包三爺急道:“到底什麽事!”

    “罷工。”甄藏珠道,“工人大罷工。”

    舉國上下都在瞧吳國時,福建委實出事了。起因乃是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今年十月,福州府連江縣有個建築工人做事時不留神從樓上摔下去,當場斃命。這工人名叫林德勝,媳婦已於數年前亡故,家中有年邁父母和三個不足十歲的兒女,慘不堪言。工會的人過來一問,原來他們東家因趕工,逼迫他們日夜加班,這死的工人已連著幹了二十餘個整日不曾歇息。且依著規矩屋頂應當設防護欄杆的,這工地沒有。工會幹事遂寫了狀子上衙門告狀去。

    那縣令一瞧便笑,喝令將工會幹事打出去。工會幹事喊道:“我是來打官司的!老爺為何不聞不問便讓我出去!”

    縣令冷冷的道:“你告的是誰?!是想害死自己還是想坑死本官?”又命打出去。

    工會幹事告的是那建築工地的東家。因他也隻是個尋常工人,並不知道東家名姓,遂隻告了“某某船廠東家”。聽著仿佛這東家不尋常,他便尋當地工會組織頭目去打聽。

    這頭目一聽便說:“是戴家的產業。”

    幹事怔了怔:“戴家?莫非是戴肥溜家?”

    頭目點頭:“不錯。這家船廠就是他家的。”

    幹事心中翻了個個子,急得眼睛通紅:“難道此事就算了?一條人命就這麽巴巴兒沒了?”

    頭目思忖道:“未必。咱們且想想法子。”

    幹事噙淚道:“必得想出法子來!不然那家一家子都沒法子活了。”

    頭目道:“上回我去福州開會,倪紫光同誌說,福建的資本家越來越沒底線了,咱們工人階級須得開始反抗才能有活路。這才兩個月不到,便出了此事。既如此,我這就去福州找他商議。”他想了想又道,“你同我一道去。”幹事點頭。二人略收拾了點子東西,當即啟程趕往福州。

    福建工會主席倪紫光乃是福州賈氏馬行的一名管事,兼任賈氏馬行工會會首。聞聽此事,沉思良久,向他二人道:“遠的不說,單說這個一個月。福州左近戴家下頭的產業,因疲勞作業和缺乏必要防護的緣故,已經死了四個工人兄弟了。添上這位林德勝兄弟便是五個。”

    連江縣那工會幹事忙說:“打官司想是沒用?”

    倪紫光冷笑道:“去衙門告誰?自從黃文綱大人因病辭官,戴憲已繼任福建巡撫四年了,便是這福建全省的土皇帝。早先還能進京告禦狀,如今皇帝自己都是個傀儡。咱們唯有靠自己方能活命。”乃拍案而起,“罷工!”

    福建工會發展多年,戴家不曾將他們放在眼裏。左不過是領著幾個泥腿子扯嗓子嚷嚷罷了。還能如何?做夢也沒想到,他們竟然鬧起來罷工。

    先是林德勝在的那個船廠工人罷工,旋即當月福州其餘死了工人的四家工廠跟著罷工,數日後又有七個工廠罷工、也是近來數月死了工人的。罷工如野火般蔓延開來。到了十一月上旬,戴家下頭的產業已有九成停滯。

    巡撫戴憲大發雷霆之怒,顧不得自家與榮國府的交情,派人衝入賈氏馬行抓走了倪紫光。倪紫光當時正在庫房查看紮包裹,回頭看外頭湧進來一群衙役嚷嚷自己的名字,舉手道:“我就是倪紫光。我們這兒女工多,莫要嚇著他們。”乃束手就擒。

    本以為能就此震懾住那幫造反草民,不料罷工之勢竟從戴家延到福建其餘工廠。霎時見不知多少東家工廠主湧入戴府,鬧著逼著要戴憲想法子。戴憲拍案道:“領頭的都在大牢裏了,誰還在挑事?”

    有個糖廠的東家忙說:“這個我知道。自打上個月大人府上工人鬧起罷工來,江西那邊便有個工人頭目過來幫忙出謀劃策。”

    “誰!”

    “是個四五十歲的漢子,叫潘喜貴。聽說早先是京城裏頭趕馬車拉客的,後來在平安州做雜活,前幾年才到的江西,在火柴廠做事。”這東家道,“此人見多識廣、詭計多端,且最擅蠱惑人心。好多老實的工人讓他攛掇幾句,都糊塗了。”

    戴憲冷笑一聲:“不過是個下九流的販夫走卒罷了。”乃命手下人去查這個潘喜貴身在何處。

    另一個東家道:“我也知道這個潘喜貴。倪紫光入獄之後,罷工之事悉數是他領頭安排的。各家工廠都傳了他的幾句話。”

    戴憲眯起眼:“什麽話。”

    “馬的遺言。當他們殺雞時,我不說話,因為我不是雞。當他們殺豬時,我不說話,因為我不是豬。當他們殺牛時,我不說話,因為我不是牛。最末他們要殺我,已沒人替我說話了。別人都死了。”

    戴憲細細揣摩這話會子,忽覺一股涼意從腳底心直貫天靈蓋,拍案喊道:“快!快把此人抓了!此人比倪紫光要緊得多!”下頭之人一疊聲的答應著。

    有個東家小心問道:“大人,這個潘喜貴有何來曆?”

    戴憲又琢磨了半日,身上愈發涼了。乃向著眾人道:“他這些話又簡單又明白。若讓工人都聽見了,隻怕都得造反。此人萬萬留不得。”

    潘喜貴不過是個尋常百姓,又不是什麽公侯王爺,不過住在一處尋常客棧罷了。福州的捕快隻花了不到兩個時辰便抓到了他。那會子他正在一處工廠外頭向工人胡言亂語,捕快撥開人家大聲問道:“誰是潘喜貴?”

    潘喜貴負手微笑:“我是。”

    捕快將鐵鎖往他脖項上一套,道:“你犯事了!”

    潘喜貴問道:“敢問我潘某人犯了何罪。”

    捕快道:“我也不知道你犯了何罪。橫豎老爺說你犯了罪、你就犯了罪。”

    工人們往上擁,嚷嚷道:“無法無天!不準抓潘先生!”“不許你們碰潘先生!”將幾個捕快團團圍住。捕快漫說不能帶潘喜貴走,連自身都無法離開,扯著嗓子喊“反啦反啦——”“你們是想會會府兵麽?”

    潘喜貴緩緩抬起一隻右手來。眾工人登時肅靜。潘喜貴道:“大家不要驚慌。我跟他們走。”他笑道,“他們連個罪名也不給我編排,可知是急了眼了。老爺們也怕。我們多罷工一日、他們不知要損失多少錢財。大家放心。隻要大家不放棄、不妥協,堅持到底,就能取得勝利!你們一日不複工,我與倪紫光同誌便安全一日。巡撫大人也不敢動我們。”

    工人們都嚷:“我們信不過他們!”“潘先生不可去!”還有人哭道,“倪先生還沒救出來,我們哪裏離得了潘先生。”

    潘喜貴道:“我才說了,老爺們著急的很,想抓我二人恫嚇住大夥兒。但凡大家不複工,我二人便安全。為了我和小倪的項上人頭,懇請大夥兒務必堅持罷工!”

    有個工人領頭舉起拳頭喊道:“堅持罷工!堅持罷工!”眾工人跟著喊:“堅持罷工!”現場沸騰一片。

    潘喜貴含笑望著幾個衙役:“幾位官差兄弟,走吧。”工人人喊聲愈發大了。衙役們嚇得脖子都不敢直,賠著笑臉小心翼翼將潘喜貴帶走。工人跟著後頭一路喊“堅持罷工”,直喊到巡撫衙門。又在外頭喊了許久,沒有衙役敢出來轟他們走。

    戴憲得知潘喜貴所言,怔了半日。他手裏本捏著一隻茶盞子,忽然“啪”的砸在地上、摔了個粉碎。乃抬目望了望坐在對麵之人。

    那人名叫甄茴,原先是戴憲的女師爺。賈琮任燕國攝政王後,聖人給福建來了封聖旨,封甄茴為從三品參政道,還送了份官袍和大印來。此女聰慧好學,本是戴憲夫人的貼身侍女,且容貌平平,數年來幫著戴憲處置了不少要緊事。戴憲以為賈琮自己拜了表姐做丞相、封了堂姐為尚書,恐怕孤立無援,拍腦袋想起福建還有這麽個女人,方假托聖人之名給了她一份正經官職。遂不以為意。

    他乃問道:“甄大人,你看呢?”

    甄茴思忖良久,拱手道:“大人,下官以為……潘喜貴和倪紫光,尤其是潘喜貴,非殺不可。”

    戴憲不覺笑了起來:“為何非殺不可。”

    甄茴道:“殺倪紫光不過是殺雞駭猴,殺潘喜貴卻是先發製人。”

    下人已斟了另一盞茶送上來。戴憲慢條斯理吃了兩口茶,道:“甄大人可是高看他了。”

    “不曾。”甄茴眼中隱隱浮出一絲笑意,“唯有低看了他,不會高看了他。”戴憲望著她笑。甄茴款款的道,“非但要殺,還得當街斬首。”

    戴憲極胖,悠悠晃了晃身子,猶如頑器鋪子裏頭買的泥塑不倒翁。乃又吃了會子茶,舒開眉頭:“好茶。就依甄大人所言。”

    二人互視而笑。甄茴道:“如此好茶,大人下回可賞下官點子嚐嚐。”

    戴憲笑道:“原來甄大人也愛茶。”遂回身命下人,“給甄大人府上送兩盒子茶葉去。”

    甄茴站起來作了個揖,抬目道:“多謝大人的茶。下官必好生品著。回頭下官還來找大人取。”戴憲笑嗬嗬答應著。

    一時甄茴下衙走了,戴憲獨自吃了幾口茶,想起方才甄茴所言,忽覺她話裏仿佛另有別意。偏想了半日實在品不出還能有什麽意思,遂撂下了。

    潘喜貴與倪紫光二人皆沒人去審。旁人並不敢審,戴憲以為犯不著審。遂都在牢房幹撂著。數日後,福建巡撫衙門門口貼出告示:潘喜貴、倪紫光二人皆為匪盜,依律當斬。巡撫戴憲明察秋毫,定於三日後將此二人斬首示眾。

    告示一出,本以為福州工人非大鬧不可。誰知街麵唯有尋常百姓議論紛紛,那些罷工的工人半點事兒也不鬧。隻是依然不曾複工。戴憲有些奇怪,問甄茴道:“那些泥腿子怎麽不鬧事了?”

    甄茴想了想,搖頭道:“不知。論理說群蛇無首,要麽嚇得趕忙回去上工、要麽就得大肆鬧騰。如此安靜,反倒不同尋常。莫非除了這兩位,他們還有別的首領?”

    戴憲道:“下頭早已查明,委實這兩個是大頭目,其餘都是零散的小頭目、彼此不服。”

    甄茴遲疑道:“大人……三日後是不是急了點?要不先等等,看那些工人可有招數再作打算?”

    戴憲擺手:“不用。夜長夢多,讓他們早死早投胎也算積了陰德。再說,官府斬首犯人之榜文哪有隨意更改的。”

    甄茴點頭:“還是大人果決。”遂不再相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