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4.第八百五十四章
字數:6841 加入書籤
賈琮隨口讓蔣淨哥改行,蔣家爺倆反應截然相反。蔣玉菡急了, 拉著兒子使眼色:“聽周先生的沒錯!周先生是讀書人, 文章做的好, 貴人都誇讚!”
蔣淨哥小嘴一撅:“我唱的好, 人人都愛聽,憑什麽不許唱!”
賈琮忙說:“沒說不許你唱。倘若你自己喜歡,唱的開心演的舒心, 不用師父爹娘打罵便願意興衝衝的學身段學唱腔, 那還有什麽不好?那便是自然曲疏而非斫直刪密鋤正。”
蔣玉菡立時道:“哪有這等事。天下學戲的皆是常年打罵十年血淚方能學成。他也是一樣的。”蔣淨哥正欲說話, 讓他老子狠狠瞪了一眼, 隻得咬著嘴唇,渾身都寫著不甘心。
賈琮道:“他才這麽點子大。橫豎你們戲班子不缺唱戲的, 愛學就學不愛學便罷了。不用強逼著他學。”
蔣玉菡喜不自禁,摸了摸兒子的腦袋:“日日早上練功他都不願意起來呢。罷了, 從今兒起不管他了!”
賈琮笑道:“晚點子起床不算什麽, 我最愛睡懶覺的, 還不是一樣寫文章?秋闈春闈那幾日不睡懶覺就行。”蔣玉菡笑逐顏開,旁人皆麵麵相覷不知說什麽好。
正尷尬呢, 有人進來回道:“外頭看客裏頭有蔣班主的票友在起哄。”
蔣玉菡忙問:“起哄什麽?”
“不知什麽人大聲嚷嚷,說大老爺已斷和春班使了人家的本子不給錢,要打全戲班的人每人一頓板子、往死裏打!”
話音未落, 賈琮搶著大聲道:“不論哪兒都少不了這種人, 唯恐天下不亂。他們壓根不想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 能惹得旁人不痛快他們就極痛快。老爺, 讓蔣班主和吳先生一塊兒出去疏散看客吧。人多必雜,萬一混入了什麽心懷不軌之徒多討厭啊。且後頭想必也沒戲班子什麽事了,他們也可回去吃頓好的壓壓驚,我請你們一頓酒席。”乃看著蔣淨哥笑道,“想吃什麽吃什麽!”蔣淨哥像是嚇著了,拉著蔣玉菡的衣襟又委屈又可憐,大眼睛忽閃著朝賈琮望過來。賈琮眉頭微皺。
沈之默低聲道:“這滿座的達官顯貴,他隨便勾搭哪個都好,怎麽偏盯上相公你?”
賈琮想了半日:“也許是他母親跟他說了什麽。”
“那更應當低調才是。”沈之默抿了抿嘴角,“比起當年我在這個歲數時差遠了。”
賈琮啞然失笑:“委實比不上你,你比他還小便已立下大功。之默,豈能人人都有你那天賦……”
話還沒說完,沈之默驟然吸了口氣,挑起眉頭:“周相公別再看著我笑了。”
“怎麽?”
“那個南子夫人嫉妒我呢。”說完沈之默離賈琮遠了點。賈琮望著房梁悄悄翻了個白眼。
齊王遂命盧大人與蔣玉菡吳先生一同出去。隻聽有個大嗓門喊道:“各位看客,貴人已問完了案子,證據確鑿——”原本鬧哄哄的戲樓頓時安靜下來。大嗓門咳嗽兩聲接著說,“就煩勞盧大人告訴諸位結果——”
盧大人捋了捋胡須上前半步朗聲:“《子見南子》的戲本子乃是和春班所聘的吳先生所作,與趙生毫不相幹,和春班與吳先生皆無辜受誣陷——”
“轟——”滿座歡騰,旋即撫掌叫好。
蔣玉菡向眾人拱手道:“大老爺已還和春班清白,賞賜極豐;另有位先生還送我們酒席壓驚,真真有驚無險。我們這就要回後台去了。多謝各位父老鄉親掛念,還望日後繼續捧場——”
尋常看客不知就裏,以為斷案的是盧大人,高喊:“盧大人真乃包公再世——”
許多人跟著喊:“盧大人包公再世——”盧大人張嘴欲解釋,奈何他們聲音太響,壓得半點聽不著。
忽然有個穿灰色長衫的從戲台旁跑了過來,跑得極快,一壁跑一壁大喊:“蔣大家,這當官的所言可是真的?可有欺哄我們?”他嗓門子太大,四麵喧嘩中依然驚如炸雷。
蔣玉菡聽他叫了自己,不覺往前走了半步。吳先生見那人跑得實在快,立時邁了一大步,隱約擋在那灰衣人與蔣玉菡當中。眼看那人就要躥近吳先生,斜刺裏忽然冒出一個穿青衣紮高襆之人,搶插在吳先生身前伸胳膊抱住了那人,口裏大聲道:“哎呀呀張大哥,數年不見,不曾想今日在此處相會!”吳先生一愣。
蔣玉菡是個機敏的,一眼看出端倪。這青衣人右臂如鉗子般緊緊鉗住了灰衣人的左肩,左手死死捏在那人的右手之上。灰衣人掙脫了兩下,左肩右手皆不得脫,麵色霎時白了。青衣人雙臂同時使力,強扳著灰衣人的身子轉了個圈,將灰衣人的右手換到他自己右手下,依然捏得死死的。旁人看來,猶如這青衣人親親熱熱摟著灰衣人肩背似的。
青衣人笑若春風拂麵:“你到齊國都三年了?哎呀我是跟東家來辦事的,才剛到半個來月。……哎呀平日裏皆忙的緊,全無閑工夫出門。今兒難得歇息半日,東家放我出來看戲。……不知道啊,不曾去過。都告訴你忙麽。……那感情好啊!就煩勞張大哥領路,我願做東。”獨自唱念做打了一路,拖著灰衣人閃到角落去了。灰衣人則從頭至尾牙關緊咬額頭冒汗,半個字沒說。
盧大人仿佛沒留意到他二人,命人喊戲樓的東家過來,安排小吏們幫忙,張羅讓看客們散去。蔣玉菡與吳先生皆出了戲樓,立在外頭與人寒暄相送。許多票友都圍攏著不願走,蔣玉菡笑道:“這戲過幾日還唱呢。大夥兒若喜歡,下回再來聽!”
有人問道:“蔣班主,裏頭仿佛還有許多人沒走?”
蔣玉菡點頭道:“不錯。說來也是活該。大老爺方才查出,那個姓趙的另有別的案子在身。他若悄悄藏著也罷了。既然跳出來給公人看見,如今拔出蘿卜帶出泥,舊案也掀開了。老爺們要查那他舊案呢。”
眾人嘩然。另一人大聲問道:“那舊案與和春班和有瓜葛?”
“沒有。”蔣玉菡道,“與我們半分不相幹。送走各位看官,我們就回後台卸妝、吃酒席去了。老爺們自審那姓趙的去。”
那人還要說話,人群裏頭一位漢子大聲道:“咱們莫要在這裏蠍蠍螫螫的,快些散了讓蔣班主和蔣小哥吃酒去!唱了這麽大半日,又讓那碰瓷的折騰許久,還不定多餓呢。”
吳先生立時道:“蔣班主可要先吃個點心墊墊?”
蔣玉菡笑道:“不吃!回頭就吃酒席呢。這會子吃了點心,回頭酒席上定然得少吃些。”眾人大笑。遂一哄而散。
另一頭,戲樓中盧大人見看客已大略散去,走到那青灰二人身旁拱手:“二位……”
青衣人抬頭望著他一笑:“這廝手裏捏了把匕首,雖算不上寶刃倒也鋒利。跑那麽快不知道捅你們三位當中的哪一位。大人自己審吧。”
盧大人微笑拱手:“多謝義士。”
“不客氣。”青衣人道,“樓裏人多。若出了亂子,說不定會引起踩踏。”他思忖道,“這麽一想,隻怕他是預備行刺蔣班主的。”
盧大人忙問:“何以見得?”
青衣人道:“若有人行刺大人和那位吳先生,看客們為著怕惹事,定然遠遠的躲開。這戲樓子眨眼便沒了人。若行刺了蔣班主——他票友眾多,定然因擔心他往前湊;尋常看客往外湧;有人拿刀捅了個名旦必成市井新聞,瞧熱鬧的原地不動。這三種人皆在戲樓中散坐,各處都有。倘或再有幾個人引風吹火……想不起亂子都難。”
他一壁說盧大人一壁想,末了不禁有些後怕:“義士所言極是……”若非周先生識破那姓趙的,今日隻怕要出事。
青衣人笑向盧大人身後的護衛道:“幾位兄弟,有繩子麽?我已擰了他許久。”護衛們趕緊上前捆了那灰衣人。
青衣人又從他身上搜出了許多零件。盧大人奇道:“這些是?”
“喏。”青衣人一件件拿起來,“這是袖箭筒。這是暗器囊,金錢鏢、鐵蓮子。這是百寶囊。”他打開百寶囊,“百煉飛爪、如意絛。這是幾種藥包,通常是些蒙汗藥瀉藥之類的。這是迷香。鐵定綠林中人。大人可去尋最近幾年各國發的海捕文書上找找,保不齊能找到他的畫像。”
盧大人皺眉:“他是通緝犯?”
“我猜是。”青衣人道,“舉國皆知,綠林通緝犯可以往齊國藏。”
盧大人瞿然:“通緝犯往齊國藏?是何緣故?”
“大人不知道?”青衣人詫異道,“藏在齊國貴人家中做護衛啊。”盧大人瞪大了眼鉗口撟舌。他看著盧大人有些不好意思,“額,您是文官,不知道也罷了。聽說有很貴的貴人做擔保,雙方都頗為放心。額……我不是齊國人。你們齊國的事我不大清楚。”此人抱了抱拳,閃身而去。盧大人立在那堆零碎前瞧著,麵上忽紅忽黑忽白。
護衛過來低聲道:“老爺,那人走得太快,屬下沒趕上。”
盧大人擺手歎道:“罷了。”乃撩起衣襟,將那堆物什悉數兜起,轉身大步朝齊王那官座走去。護衛推著灰衣人在後頭緊跟。
齊王孔少爺等人正接著議論《病梅記》呢,見這副模樣都問道:“盧大人這是兜著什麽呢?”
盧大人將衣襟上的物什擱在齊王案頭,正色道:“下官才剛剛得知這些是何物。”乃一件件拿起來說與眾人聽。眾人大驚。
齊王指道:“盧愛……大人,這些是從哪兒弄來的?”
盧大人遂將方才之事敘述一遍。末了含淚道:“舉國皆知,齊國可庇護別國通緝犯。”他看看齊王,“老爺……”又看看孔允憲,“孔少爺……咱們齊國乃孔孟二聖之故裏,豈能背上如此惡名!”
齊王勃然大怒:“竟有此事!”
賈琮四麵張望幾眼,奇道:“怎麽……你們不知道?不是盡人皆知麽?”
有個人跳出來道:“千古奇談,聞所未聞!”
賈琮又張望半日:“你們是真的不知道啊……”
沈之默看了眼方才推進來的那灰衣人,道:“此人像是前年蔡國海捕公文上的那個呂達,殺了先蔡國世子。”滿座皆驚,有人連著退後了數步離他遠些。
灰衣人冷笑道:“那世子委實是我所殺。若沒人告訴我他要去私會小寡婦,我豈能埋伏得那麽巧?”
賈琮忙說:“那個……這種罪犯還是哪位大人帶回衙門去審吧。”說著衝盧大人使了個眼色。
齊王立時道:“盧大人,既是你拿住他,此事就歸你查。務必挖開根子追查到底。”
賈琮大聲嘀咕:“內什麽……既然裏頭牽扯上了貴人,萬一挖出不好惹的主子來,盧大人官兒大麽?”
齊王拍案,厲聲喝道:“憑他挖出誰來,一律不得放過!”
盧大人翻身跪倒:“下官領命!”
賈琮又大聲嘀咕:“內什麽……人家手裏肯定很多綠林高手,盧大人的護衛武藝如何?”
齊王立時招過身邊一個人來,卻不喊他的名字:“從今日起你便跟著盧大人。縱然你死了也不許他有閃失。”那人躬身行禮稱“是”,麵上一絲表情也無。
賈琮看他身高不足七尺,模樣實在太平平了,丟進人群裏找不著,便知道是個厲害角色。口裏依然大聲嘀咕:“這位兄台長得不太像高手啊……”
齊王可算撈著機會顯擺了,得意道:“這些人,周先生是不會明白的。”
賈琮摸摸後腦勺:“好吧,您官大您說了算。”
齊王吃了口茶,問道:“外頭如何?”
有個人回道:“戲樓當中的看客已散盡了,還有零星幾個在門口圍著蔣班主說話。”
齊王點頭:“既然這麽著,戲班子就散了吧。”
和春班的人忙上前磕頭,有人捧著賞錢送給他們。蔣淨哥抬頭去瞧賈琮,見他正與盧大人說話,一眼都沒瞧自己,麵上露出焦急之色來。沈之默看在眼裏,悄悄拉了下柳莊。“喂,那個蔣哥兒老盯著周相公作甚?不是說……”她比了三根手指頭,“強行欲拿他換你麽?”說著,撲哧一笑。
柳莊低聲道:“那莊買賣,隻怕此人是自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