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宅以及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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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是我自小居住的大宅院。青磚,土牆,烏瓦。像四合院,卻不是四合院。一個大堂屋,中間有個小天井,住著四戶人家。
裏左一溜排過去六間房子是五奶奶家。裏右一溜排過去,也是六間房子,住著我們家。外左住著昌伯伯一家。外右住著輩分最高,卻比爸爸還小的陽爺爺一家,以及和陽爺爺是一家,卻老死不相往來的母夜叉瞎子家。
堂屋外是一個大大的院子。隻中間一條小小的青石板路通向牌坊。牌坊是新近修的,兩邊多出一扇彩牆,像一對翅膀。牌坊上書“頤安裏”三個大字。這是老宅的名稱。“頤”想是借頤和園的頤。“安”想是取平安之意吧!門口兩邊,刷出雪白的對聯框。剛筆勁墨,上書“頤養天寶,地靈人傑。”
院子裏,左邊的空地上長著三棵高而壯的大椿樹。每到夏天,那鬆脂就像麥芽塘。澄黃的,透明的,仿佛想要粘幾隻螞蟻似的。
挨著昌伯伯家與陽伯伯家門口的空地上則各有一棵大柚子樹。
昌伯伯家的柚子樹每年都能結上百個果子,然而昌伯家的人太懶了。柚子熟了,誰也不願意上街去賣,可是不賣又吃不了這麽多。這下倒便宜堂弟了。常常五毛錢一個,全買了,然後運到鄰村,一元或兩元一個的拿去賣。然而柚子賣完了,昌伯家又要反悔了,提出平分。堂弟與他兒子是好朋友,也就通常義氣為先了。
陽爺爺家的柚子樹則一到成熟便這家送幾個,那家送幾個。
院子中間堆著個大土丘,是母夜叉家拆舊房時留下的土磚。高高的像坐小山。春長蒿草,夏長狗尾巴。遠看活像一座綠色的小山。
據說母夜叉有一個非常富有的遠房親戚,每年都要寄錢給她家。於是母夜叉橫行霸道,把若大的院子當成自家的。堂屋裏堆著麥草,牌坊裏堆著幹柴,哪裏能占就盡量占著。
小山”的旁邊有一塊空地。夏天顯的很荒涼,冬天則是老人們曬太陽的地盤。有時媽媽嬸娘們也三個一群的搬條凳子在陽光下織毛衣,織襪子,織鞋子。媽媽嬸娘們很會織毛衣,花樣也極多。有滿天星,真元寶,假元寶,魚骨頭,桃花,波浪花。還有奇妙的阿拉伯數字。“s”“8”。等等。而且都織得很快,常常一件漂亮的毛衣,不到三五天就織完了。五顏六色,合身又舒暖。
老宅的前院並不好玩,老宅的後院大堂屋,曬穀坪卻是我們兒時的樂園與天堂。
後院是兩片小竹林,占地麵積三畝,是爺爺家的。左邊巴掌小的是四奶奶家的。
爺爺家的竹林裏種有許多果樹。有枇杷,石榴,桑樹,還有桂花樹。所以竹林從不寂寞,總有我們這幫讒嘴的丫頭去光顧。
石榴開花的季節,繁花如焰,總能給常綠的竹林增添色彩。火紅的花朵綠光裏一閃一閃,特別的吸人眼球。然而好花不常留,輕輕的煙雨一拂,火焰就落了滿地。
石榴成熟的時候,總有鄰居家的小朋友來偷。我們姐妹幾個常常自告奮勇去擔當守衛。其實這隻是借口,待爺爺奶奶一出門,我們倒是先偷偷的摘起來。然而很不幸,每次偷摘的時候總逢著爺爺奶奶突然回家。於是隻好編著謊話說:“爬上去數果子,看看少了沒有。”
爺爺家的兩棵枇杷樹形狀很奇特。一棵直直的,高高的。樹身每隔一寸的距離就凸出一個碗口大的疤。一層層上去,正好給我們爬樹摘果子提供了方便。我們常常雙手抱樹,腳踩凸痕,拾級而上,一忽而就到了樹稍。
還有一棵長在斜坡上,彎彎的樹枝橫生,像極了盆栽的古鬆,為了裝飾美觀,伸出長長的手臂。橫生的樹枝更方便了我們的采摘。我們常常爬上去,想坐就坐,想站就站,然後美美的飽餐一頓。
聽說枇杷成熟後金燦燦的,甜津津。然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因為常常不待枇杷成熟,才一顆顆青螺大時,就都不見蹤影了,跑到我們的肚裏去了。
至於桑椹,因為樹太高,我們太小,所以從來沒有爬上去摘吃過。通常地上落了一兩顆,碰上了就撿了吃。烏黑色的極甜,淡紅色的味道有點像媽媽泡壇裏的酸菜。
竹林裏還有兩棵桂花樹,一到秋天,香繞老宅,哪個小角落都能聞到桂花熱鬧的芳芬。宅裏的五奶奶每年都要叫她的大孫子折一把桂花香插花瓶裏。為此我常常和他的大孫子吵架。在他爬上去折桂花時。
因為貪吃,竹林自然成了我們童年的娛樂所。在竹林裏,我們玩出了許多的遊戲。或者找兩根並排站,相距一人寬的竹子。一手抓一根,猴子似的翻來倒去。有時翻到一半,頭朝下,腳朝上,便耍戲似的,雙腿緊夾雙竹,鬆手倒吊著,看誰吊得久。
或者找一根直的,攀成彎彎狀,雙手抓竹,腳點地麵蕩秋千。
或者找一根斜生的,扶著旁邊的一根,雙腳踩上去,一蹦一蹦。或坐或站,像玩蹺蹺板。這個遊戲很容易就把竹子弄歪或踩斷。常常玩得正起勁,忽聽清脆的“啪”,竹子就斷了。所以竹林裏幾乎每天都要壞一根竹子。
竹林不僅是我們的娛樂場所,也是鳥兒們的歸宿。每到傍晚就有成群結隊的黃鸝,杜鵑,百靈,灰雀,從四麵八方趕來。或立在枝頭,或趴在幾根枯草,幾片竹葉搭成的簡易窩裏休息。
小鳥的休憩引來了四奶奶的貪心。他常常叫她的大孫子夜間來打鳥。一個手電筒,一個彈簧弓,幾顆鋼球彈在竹林裏射來射去。因為晚間的小鳥睡夢中豪無防備。所以很容易被擊落。
有一晚,他們的子彈打到我家後門的門檻上。“砰”的一聲巨響,把石砌的門檻.都打碎了一角。
小鳥最愛唱歌。每天早上,黎明的彩霞還未曬幹草地上的露珠,鳥兒們就在林子裏開起了音樂會。
有麻雀黃鸝清脆婉轉的歌聲,有百靈喜鵲歡快優美的小曲。比賽似的,一浪接過一浪。喧嘩有序,朝朝不休。
那時節,家裏沒有收音機,也沒有鬧鍾。於是對小鳥的天籟之曲產生了深厚的喜愛之情,小鳥的歌聲也成了我們早起的鬧鍾。
竹林在春天長筍的時候,是我和小夥伴們吵架最多的時候。小夥伴們愛抜筍,每天放學第一件事不是做作業,而是抜筍。爺爺奶奶護著竹林,自然怕小朋友們去抜。就在山上砍來許多荊棘藤,將竹林層層圍護。然總不管用,小竹筍剛破土,轉個身,就不知被誰連根帶泥抜了去。我每天都要數一遍竹筍,自然也極其的愛護。看到有破土的竹筍就用厚厚的竹葉將其掩藏。有時一下午就守在竹林邊,看到小夥伴們手裏提著大袋的竹筍,就指定其偷抜了奶奶家的。常常吵得不可開交。
因此每到春天,我和夥伴們便是“敵人”。其他時候才是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