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秋站在峭立凸起的山石之上，巨大的隕石阻絕了他的視線，腳下遺跡告訴他，二十分鍾前這裏還是那片白花綠葉的田地。他循著記憶往前走，卻停在一條駭人地裂的縫隙前，他顯然靜不下來，但凡舉頭往前眺望，橫亙在眼前的這條深淵就無法視之不見。他往裏邊窺探到絕望和無助，抱著腦袋瘋狂的吼叫起來。他依稀記得前方本是自家庭園，熟悉的生活痕跡隨處可見，但沒有任何東西前來驗證他的猜測。

    波一兄妹遙站身後，他們對八牛村沒有任何感情，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也隻是覺得驚心動魄，大多生離死別不過如此，唯一的區別是，這次的陣仗顯然大了不少。至於洛秋的痛苦，二人自然無法感同身受，但見恩人幾不自勝的啜涕，便難免心有戚戚焉。可蟲蛆終不會流淚，倒是體驗了千年的人生百態讓波一明白，“我們得讓他一個人靜一靜。”他伸手拽住將要上前的波二，盤腿坐了下去。

    若以村長家宅為中心，西至布生嫂子及洛秋居所，東至城隍廟後泥濘土路的盡頭，北往綠地垂柳外駱駝爺居住的樹洞，南邊所及則是三溪河流的對岸，這塊巨大的隕石仿佛是被上天測量好的一般，落下時恰好覆蓋了整個村莊有關的人和物，域外哪怕毫厘竟都未被波及。

    波一以為洛秋會快些恢複過來，可半天過去，他卻依然跪在深崖之前，早些時候，他試著助跑要跳過這巨大的深淵，可遙遠的距離使他望而卻步，就此一跪不起。

    波一走到他的身後，“你在惋惜什麽？”他隻是想弄清痛苦源頭，試圖幫助他緩解悲傷。

    “惋惜？”洛秋側目望來，心如死灰一般，“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波一又道：“我也許能幫——”

    “你不是號稱知道字詞深意嗎？”洛秋忽然起身，站姿筆直，眼露不屑，“問我惋惜什麽？”

    波一愣了一會兒，幡然醒悟道：“對不起少爺…我隻是…”

    “沒事。”洛秋扭頭回去，漫無目的得左右張望著，“我沒有怪罪你的意思，你剛才是要說能幫我是嗎？怎麽幫？”他的目光定格在不遠處的一塊斷石之下，熟悉的木盒子躺在那裏，驗證了這裏就是屋前空地的猜測，他一瞬心驚，之後才慢步走去拾起盒子。

    “我——”波一小跑跟過來，接著說道，“我得先弄明白，你是不是因為你娘的死而痛苦？”

    洛秋抬起眸子瞧了他一眼，接著擦拭木盒上的灰塵，回答說：“當然是。”

    “我們可以看到任何剛死之人的三魂七魄，隻是現在還沒有完全脫離肉身，我有辦法能讓你娘的魂魄強製脫離，將她藏入——”他恰好瞥到那盒子，高興地嚷道，“就你拿著的這個鑲金烏木盒裏，咱們去到陰間之後，再將她喚醒，那樣就不會被牛頭馬麵勾去，你也可以在陰間與她交談。”

    洛秋驚訝地望著他：“此話當真？”

    波一點頭說道：“隻要你願意，我立刻就辦。”

    洛秋思索之後，又道：“這麽做，不會要承擔什麽後果吧？”

    “不礙事，”波一回答說，“我們有了你的精血，已不算是孤魂野鬼了，生死簿輪回篇上會出現我和波二的名字，但像我們這樣當過鬼差的一般都會排在後麵，就算這件事被發現了，直接麵對的也是牛頭馬麵，它們頂多能不讓我輪回罷了。”

    “那怎麽行，”洛秋當即搖頭回絕，“不能因為這種事就讓你們沒有辦法做人。”

    “我們真沒興趣做人，”波一隻得急忙解釋道，“我做了幾百年的鬼差，對於人間百態看得多了，做人真沒什麽吸引我的。”

    “那波二呢？你不能剝奪她的想法。”

    “波二不在其中，這件事就是咱倆來做，有什麽後果也就咱倆承擔，我頂多是不能做人，永生是個小鬼，你就不同了，恐怕會被血池夫人抓去煉骨。”

    “我無所謂。”洛秋眼神堅決，又道，“這種事情很容易被發現嗎？”

    波一與他解釋說道：“人死之後，七日後便會有鬼差前來索魂，像這種意外殞命的一般是由牛頭馬麵引領回陰間，如果是正常生死，到了生死簿上的時限，那時出動的就是黑白無常，那兩位就沒法瞞騙了。牛頭馬麵隻管索魂，至此之後，一般會用鎖鏈抓捕遊魂，清查魂魄的數量，少了就記錄在案往上匯報，它們不像黑白無常，會去分析和搜捕丟失的魂魄，這項工作會被交給察查司，察查司則會去請諦聽辨析，到了這一步，若然我們還沒有入了陰間讓你娘重生或進入輪回道，就必定會被諦聽發現的。”

    “也就是說，咱們在七日之內必須去到昆吾山？”

    “正是。”

    “那就行動吧！”

    洛秋將鑲金烏木盒遞來，波一持盒子縱過深崖，站定隕石之前，雙指捏決，一瞬回歸本體。屈身彈動，竟躍然遁入黑石之中，忽然消失不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