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的？”東因從盤中抓起一隻雞腿，肥美多汁令他讚不絕口：“您做菜真是太有水平了！”

    布生嫂子放下第七盤菜，含蓄地笑笑，入座鍾依身旁的石凳。杏樹的枝葉在她頭頂晃動，這裏是她從小生活的宅子，低矮的民房十分樸素，門前的院子中央鋪設了一條石子小路，一邊是杏樹遮蔭的納涼地，擺著一張石桌和幾把石凳，另一邊則雜草叢生。

    鍾依舉起茶杯呷了一口。“不知道。”她的聲音依舊冷漠。

    洛秋神色痛苦地靠在樹杆上，容施把桌上的瓷杯往他身前推了推。“喝了吧，這是醒酒的，”她擔憂地說，“你又沒喝過酒，怎麽要喝那麽多呢？”

    “他沒喝多少，”東因把碎骨頭吐到地上，迫不及待地抬頭揭穿他的酒量，“他就喝了一口，我帶他回來的時候他的臉已經算是很紅了吧，可他剛喝完的時候更紅，就像個猴子屁股。”

    鍾依撲哧一笑，洛秋無奈地瞧向她，她又把杯子舉到了嘴邊。

    “好在我們贏了。”東因清清喉嚨，又轉頭看著鍾依，“你之後就不必擔心地界府的人追查，黑無常說過，他會遵守與我們的約定。”

    鍾依微微一笑，彎腰從地上拾起兩片枯葉，在他們眼前變成兩枚十兩重的銀錠。

    “這算是給你們的謝禮。”她把銀錠遞了過來。洛秋忽然想到什麽，低頭在懷間摸索。

    東因擺著手提醒她，“這要是被發現了可是殺頭的，這種事情不能做。”

    “為何？”鍾依問他。

    “當今的皇帝姒政祭天之後與九神有了聯係，”他解釋說，“中央朝廷的神官是由第二殿堂的仙人擔任，他專門負責與天帝聯絡。九神議事有關天下的議題都會讓姒政參與，其中就規定了私造金銀的重罪。”

    “收起來吧，”容施也說，“這要是被發現了立刻就會被抓走的。”

    鍾依輕輕一握，兩枚銀錠便立刻碎成葉渣。洛秋忽然掏出一個錢袋放在石桌上，他神色悲苦地望著容施。“娘，這裏麵是你全部的家產了吧？”他已直起身子，邊說邊解開束帶。“怎麽全給我了呢？”

    容施嘿嘿一笑，“我這還有幾兩碎銀子呢。”她的笑聲聽起來讓人感傷。

    “你全給我了吧。”洛秋不想就此事再追問，他換成輕快的語氣說，“咱們現在重新分一下吧，給我五兩，其他的都給你留著。”

    容施急忙搖頭，“那怎麽行。”

    “那我就不要了，”洛秋故意把錢袋子推到她身前，“反正我出去也用不著，我是去修仙的，成仙以後就辟穀了。”容施投來求助的目光，他又接著說：“那就給我五兩，剩下的你都留著，現在咱們不在八牛村，你在這得好好生活，我還要回家來呢，你把錢全給我了，以後我回來的時候吃啥啊？”

    容施愣了一會兒，才終於點頭把錢袋收回去。

    “你放進屋裏，別被人惦記了。”洛秋提醒她。她臉上露出笑容，起身進了屋子。

    鍾依又舉起茶杯抿了一口，整桌菜她完全沒動。洛秋夾起一塊魚肉塞進嘴裏，快速嚼完咽下去，然後轉頭望著東因。

    “就沒有什麽法子能讓她恢複記憶嗎？”他問。

    “有倒是有，”東因說，“西海岸邊有座招搖山，山上有靈獸狌狌，隻要是以前的事情它都能知道，也許會有什麽線索也說不定。”

    “星星？”洛秋指著天空問，“晚上出來的那個嗎？”

    “我說了是靈獸。”東因蹙眉回答。

    鍾依對此事似乎不甚上心。“你想知道你從哪兒來的嗎？”洛秋問她。

    “不想。”鍾依搖頭說。

    “你最好別心血來潮，”東因告訴洛秋，“修仙得去列姑射山，招搖山可在它相反的方向。而且那狌狌一點兒也不好惹，它雖然會說人話，但對人充滿敵意。”

    洛秋咬著下唇點點頭，耳邊響起容施走來的腳步聲。

    “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弄清楚自己是從哪兒來的。”他想了想，覺得這依然是最重要的事情。

    鍾依把杯中的茶飲盡，定定地看著他。“為何？”

    “感覺，”他皺著眉頭，“總覺得就該這樣，你不願意去嗎？”

    “沒有不願意。”鍾依回答說。

    “那咱們就一起吧。”洛秋興奮地說。

    容施很想叫鍾依隨他同行，便握起她的手，才察覺她的五指不再像之前那麽冰涼。

    “那你是怎麽決定的？去列姑射山還是去招搖山？”東因把雞骨頭扔到餐盤裏，用手帕擦了擦嘴，“我給你畫個地圖，等你出發的時候我也要告辭了。”

    “你不跟我們一起嗎？”洛秋驚訝地問。

    “咱們當初的約定是告訴你一些修仙的事情，等你啟程的時候我再走啊。”他仰起頭打了個飽嗝。

    “可你讓我閉目凝神觀天像，我還沒試過呢。”

    東因把身子轉了過來。“那你現在試試。”

    “現在？”洛秋顧慮地四處看看，屋外歡聲笑語入耳，這裏比八牛村更有人氣。他起身關上大門，然後又坐回來。

    “試試吧。”東因說。

    “那好。”洛秋閉上眼睛之前，發現鍾依依舊盯著自己。

    “我該怎麽做。”他的眼珠子在眼瞼下移動。

    “先閉嘴。”東因說。

    他咬緊牙關不再說話。“然後凝神。眼珠子別再動了！”東因放慢語速，指導他的思維進入天像。“放空你的腦子，什麽也不要想，從現在開始我們不會再發出一點聲音，你如果意識到自己身處另外一個空間時，要不斷地往上走，切記，如果看到了什麽，不要害怕，不要睜眼。”

    他的呼吸漸漸平緩，雙肩正慢慢地鬆弛。東因對鍾依伸出兩個食指，示意她模仿自己的動作。兩指交叉後相互扣住，接著張開餘下四指，鍾依的手頓時被肉眼可見的仙氣纏繞，她向著洛秋一指，仙氣竄進了他的腦中。

    一刻鍾後，洛秋睜開眼睛，顯得很疲憊。

    “看到什麽了？”東因問道。

    “巨大的眼睛。”洛秋喝了一口茶給自己壓驚。

    “往上走了嗎？什麽的眼睛？”東因又問。

    “往上走了，不知道是誰的眼睛，看不到全身。”洛秋疑惑地問，“這天像看了有什麽用？”

    “我之前跟你說過，要入生死屋就得先渡劫。神江洛水邊經常住著很多道士，但他們卻從沒有見過洛神，那是因為他們從未看到過天像。”

    洛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見不到洛神，就不可能引來天雷渡劫，你之前是這麽說的。”

    “對，”東因頜首道，“不管你是什麽身份，哪怕是臨死的囚犯，隻要在冥思中得見天像，又能到洛水江畔，幾乎都能見到洛神得賜渡劫的機會。至於能不能存活，那就看個人的造化了，活下來的就能夠進入生死屋。”

    “那我剛才看到的是天像嗎？”洛秋問。

    東因瞥了眼鍾依。“你有她的仙力輔助，”他對洛秋說，“看到的自然是天像。”

    “這麽說隻要我到洛水邊的話就肯定能見到洛神了？”

    “**不離十。”

    “那就太好了！”洛秋高興地問，“不過這天像到底是什麽意思？”

    鍾依似有興趣地瞧著東因，容施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無論進仙屋還是入殿堂者，”東因說道，“都會企圖獲得更高一格的門磚，所謂的門磚就是仙屋殿堂的台階石，隻要能獲得這台階的石頭，踩在上麵就可以窺見更高境界的天機，天機會顯現出如何升格的方法。而這天機指的就是天像。”

    “我看到的隻是眼睛啊。”洛秋遺憾地說，“看來我並沒有受到眷顧，我壓根沒看見什麽進入生死屋的方法。”

    “我還沒說完呢。”東因拍拍他的肩膀，“你應該感到高興，天像之境中，除了顯現方法，還有極少數仙人能看到另一副景象，如果那副景象之中的存在能與他交互的話，他甚至會短時間內獲得超越自身極限的力量，這可比任何方法都管用多了。”

    “什麽存在？”洛秋瞪大眼睛問。

    “創世神，”東因呼出一口氣說。“可惜的是，就你剛才的描述來看，他並沒有和你有任何的交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