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海棠春豔(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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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洛為何會露出驚訝之色?因為皇帝竟然是之前那位陸公子。
陸公子, 不,皇帝勾起唇角,問,“怎麽,看到朕, 很驚訝嗎?”
沈洛收斂表情, 盈盈一拜,“不,陛下天人之姿,恕民女不敢直視龍顏。”
屋裏留守的太監宮女目不斜視看著地麵, 心裏均在想, 這位沈娘子可真大膽, 以往可沒人敢拿陛下的龍顏說事。
皇帝麵無表情走到沈洛身邊,盯著她的臉,緩緩繞了她一圈, 慢慢給她施加壓力。
沈洛維持著僵硬的姿勢,一動不動。
皇帝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異色, 叫了起,然後背對著沈洛掀開冬青色的輕紗回到上首的榻上。旁邊兩位宮女無聲走過來將輕紗用銀鉤勾住,除去沈洛和皇帝之間的障礙。
皇帝拿起桌子上的紙扇敲擊著自己的左掌,詢問道:“聽聞沈娘子最近研讀了不少醫書,不知你是否看出個所以然來?”
屋裏的太監宮女目不斜視, 眼中閃過驚訝, 難怪陛下會召見一商戶家的小娘子, 原來二人認識,隻是不知陛下何時見過這沈娘子。
有心思活絡的人暗暗打量了沈洛一眼,想著這位沈娘子會不會有大造化。
沈洛不由在心中暗想,這皇帝一定是之前飽受蠱毒之苦,若不然也不會時刻關注著她的行動。
沈洛再次低下頭,“啟稟陛下,民女有了一絲頭緒。”
皇帝“哦”了一聲,然後眼神不經意掃了她一眼。
沈洛雖然低著頭,但還是感覺到對方炙熱的視線,她不由再次出神,也不知道是誰敢給皇帝下蠱,看那蠱的樣子在皇帝體內呆了也不少時間,不然這皇帝也不會露出這種毛骨悚然的眼神,就好像希望她立刻能將他體內的蠱除去。
皇家的事情不是她能摻和的,沈洛有些躊躇,到底要不要管這件事。她對這皇帝的感官還不錯,實在不忍心這麽個花美男英年早逝。
若是她不能解決還好,可這事對她來說不過是手到擒來的小事,之前為了不露出異常她已經拖延,準備用凡俗的手段解決,感覺已經很愧疚了,這下若是再次拒絕救他,她實在狠不下心。
都是那孫道長的錯,原先她還對他改觀了,沒想到這些道士沒一個好貨,一個接著一個來坑她。
唉,誰讓她是一個花草成精的小妖,心太軟。
不過,原先的打算在知道陸公子是皇帝後全都泡湯了,現在已經變得很棘手,因為皇帝身上有護體龍氣,隻要龍氣沒有消耗完,精怪類根本無法碰觸到他。那蠱在皇帝的體內時間已久,自然受龍氣護佑,她也不能再用粗暴的方法處理。
所謂粗暴的方法,其實就是用靈力包裹住蠱,直接弄出體外,然而這個方法已經不用考慮了,若是她敢在皇帝的體內使用靈力,必然會引來龍氣的反擊。
上一次,她靈力探入皇帝體內,沒有察覺到龍氣,想來是她沒有敵意,龍氣才沒有動靜。她不由覺得自己之前太膽大妄為,若是引來龍氣的反擊,沒有防備之下,她非得受傷不可。
有龍氣罩著的皇帝可是受天道護佑,不論是凡間的術士還是妖魔鬼怪,隻要是在天道下,就無法傷到皇帝,那龍氣天然免疫法術的傷害。
如今不是上古時代,人才是天地之主,人主自是也受天地護佑,這是規則,也是天道運轉的法則。
“說說看。”皇帝先賜座,有宮女搬來一張胡凳,沈洛乖巧的坐下,然屁股隻著半邊在凳子上,因為這姿勢太不舒服,她悄悄用靈力將另一半也托住。
“回陛下,民女大概已經……”她剛開口,皇帝突然揮揮手,屋裏的太監宮女們福了下身,悄聲退下。
皇帝懶散的靠在榻上,左手支著頭,右手拿著扇子隨意扇著,“說吧。”
屋裏隻剩下二人,沈洛咽了咽口水,繼續剛才未完的話,“是,民女從書中翻閱出有幾種蠱符合陛下您現在的情況。但這幾種蠱隻有單一的能力,比如讓人心絞痛,比如抑製人的生育能力等等。像陛下體內這種不僅能抑製生育能力,還會固定引發心痛而且具有一定隱藏能力的蠱,民女並未查到。所以民女懷疑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型蠱,應該是有人特意用好幾種蠱專門培育出來。民女需要陛下每隔一段時間提供一些血液,試驗一番才能找出到底是哪幾種蠱形成……”
皇帝原本輕鬆的神色慢慢轉冷。
沈洛縮了縮脖子,強硬著頭皮繼續道:“按照民女之前的方法,隻要繼續服藥,還是可以令蠱強製休眠。”隻是想根除是不可能。
皇帝直起身,問道:“沈娘子之前說每月一次需調整藥方,不知有沒有想過入京?”
沈洛搖搖頭,開玩笑,她家在揚州,沒事跑到京城幹嘛?連皇帝都遭了毒手,想想就知道京城有多混亂,雖然她自視甚高,可京城能人輩出,保不準有人能看出她的底細,那是樂子可就大了。
皇帝看出她不樂意,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反而道:“先帝在位時,先太子無端病逝,朕作為三子,原本輪不到朕繼承皇位。是當今太後也就是原來的皇貴妃率先支持朕,這才讓先帝選了朕繼承大統。等朕登基後按照先帝遺旨,先命寧王趕往封地,然後在三年內陸陸續續讓其他成年的弟弟們就藩。當今太後不是朕親母,她有自己的兒子,隻是當年年幼,不在先帝的考慮範圍之內,太後才退後一步支持朕繼位。做為回報,朕特赦魏王成年後可以留在京城,陪伴太後。先帝當年駕崩時,宮裏有些混亂,朕也是在那時著了道,這些年一直沒有查出是誰下的手。沈娘子,照你看,朕若是沒有子嗣,何人會得利?是太後和魏王還是其他藩王?”
沈洛起先不明白皇帝為何這樣說,後來慢慢明白了,她暗罵一聲,這些皇家之事,是她能聽的嗎?皇帝明顯是想拖她下水。
感情皇帝謀的不僅僅是她的醫術,還有她這個人啊!
沈洛佯裝聽不懂,一臉茫然。
皇帝見她這樣也沒追問,轉而又問起沈家的情況來。
“聽說沈家富可敵國,潑出去的水都是銀子堆砌?”皇帝笑笑問。
沈洛警惕起來,小心回道:“回陛下,沈家不過是有些餘財,沒有您說的那麽誇張!”
皇帝端起杯子,那翠綠的嫩芽像蓮心一般浮在碧綠澄清的茶水中,在坯質致密透明的白瓷茶盞的映襯下,很是誘人,他嚐了一口,讚道:“這明前龍井好啊,比朕在宮中喝到的還要好!”
沈洛渾身冒冷汗,連忙回道:“陛下有所不知,這龍井是沈家茶園所出,因為茶園太小,每年隻出兩三斤,所以評不上貢品的要求,是以隻是供家中飲用。”
皇帝都說了這茶比貢品還好,沈家以後還敢喝嗎?敢比皇帝喝的茶還好,不想要腦袋了?
皇帝勾了一抹笑,語氣很輕鬆道:“沈娘子無需緊張,朕不過隨意說說。”
貢品的貓膩,各朝各代都清楚,貢品可以是上品,但絕不是極品,在這個看老天爺臉色吃飯的年代,貢品追求的是一個字——穩。
這事連皇帝自己都心知肚明。
沈洛頭皮發麻,心想,你這一說說,沈家可都得跪!
“這茶杯也不錯,看著很像江西景德鎮官窯裏出的白瓷?”隨後皇帝不經意問。
沈洛這次是真快嚇死了,她對瓷器懂得不多,隻知道這套白瓷茶具是沈老爺所珍藏。這次為了討好皇帝,特意獻出來供陛下使用,沒想到拍馬屁拍到馬腿上去了。
“陛下,請寬恕民女爹爹不敬之罪。”沈洛搜了搜以前的記憶,得知官窯裏燒出的瓷器,除了做為貢品上供,其他都要銷毀,很少有落入民間,就算落入民間也是藏著掖著,私藏貢品可是大罪。
皇帝笑了笑,安撫沈洛,“沈娘子別擔心,朕隻是隨口一說,朕看這茶具隻是像,不一定就是官窯裏流露出的,你說呢?”
“嗬嗬。”沈洛訕笑一聲,她如今算是明白了,在皇帝眼中,沈家是有一大堆的小辮子,他一抓就能抓出一大把。
她心裏知道皇帝想讓她做什麽,隻是她死硬著嘴,無聲反抗。
皇帝見下方的人還死撐著,摸了摸茶杯上的釉色,下了一記猛藥。
“朕聽說沈家原來是前朝鹽商王家的家奴,後來王家被叛軍消滅,沈家才改頭換麵一躍成為揚州富戶?”
沈家的發家史確實不怎麽光明,在先主家王家敗落後,直接侵占了王家一部分家業,這才慢慢發展壯大。大概沈家的第一桶金來的並不好看,這些年一直對於先祖的事遮遮掩掩。
這種老底被人一下掀開的感覺一點也不好,雖然沈洛對沈家的感情不深,可仍覺得麵上無光。
皇帝這意思不就是說,沈家的底細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嗎?
沈洛內心嗶了狗,她之前還覺得有些愧疚皇帝,如今卻巴不得他去死。這人繞了一圈不就是想讓她主動請纓嗎?若是她不跟隨他進京,他就拿沈家開刀嗎?
沈洛不死心道:“陛下,您宮中有太醫,隻要將每月的脈案送給民女,民女自可調整藥方。”
皇帝笑而不語。
沈洛很想打破他那臉上的笑容,這可真是前有狼後有虎,之前對沈家虎視眈眈的寧王還沒解決,如今又來了尊大神,這是老天要讓沈家滅亡的節奏嗎?
沈洛轉了轉眼睛,不如驅狼吞虎,讓二者鬥去。
“陛下有所不知,民女不是不願跟隨陛下入京,而是家中有要事還請陛下見諒。”
皇帝將茶杯往桌上一擱,顯然耐心耗盡,一臉不快道:“朕的耐心是有限的,沈娘子最好想好再說。”
沈洛像是沒有聽見皇帝話中的威脅,起身跪下道:“陛下,民女之所以不願入京,是因沈府麵臨著巨大危機……”她看了看皇帝冷漠的臉,說道:“陛下,您可能不知,寧王正覬覦我沈家的家業。”
“沈娘子,你可要知道寧王身為藩王,可不是你能誣陷的!”皇帝不怒自威,一身氣勢令沈洛不由心中膽怯。
“陛下——”沈洛俯身一拜,“陛下,還請聽民女一言。”
皇帝甩了甩衣袖,冷哼一聲,“說吧!”
沈洛鬆了一口氣,她身為妖一直很得意,認為凡間沒有人能讓她屈服,然而在這年輕帝王麵前,總是忍不住低下頭,就好像她麵對的不是凡人而是一隻深淵巨獸。
她發自內心的跪服在這人麵前,沈洛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想法,卻一點抗拒的心理都沒有。
“陛下,民女爹爹之前想招婿……”沈洛無端感覺身體有些冷,又繼續道:“前段時間有一位青年才俊上門,民女爹爹大為欣喜……”
她說了張茂春以及後來道士善行上門之事,“民女一家本不信這些鬼神之談,後來民女的爹爹發現這二人都與寧王府有關,所以猜測寧王大約是密謀沈家家產。”
皇帝原本在聽到沈洛說不相信鬼神時,嘴角一抽,若不是他之前在大明寺看見她出手,這些話他還能相信,不要以為他不知道,那日劈天蓋地的雷擊和她也有關聯。
她的醫術他要,可這人他也要,放這麽個活神仙在民間,他可一點也不放心。
這大概是統治者普遍的心裏,乘著她還沒有聚集大量民心,先把人弄到眼前,以後就算是得了民心也脫離不了他的掌控。
所以沈洛一點也不知道,就算沒有她的醫術,她也不會脫離皇帝的掌控,以前皇帝還考慮著,要不要弄死一了百了,如今發現這女人能力非凡,自然是要綁在身邊。
沈洛還不知道自己早就露了底,說完話後,看著皇帝沉吟不語,有些心慌。
“所以,這隻是你的猜測?”皇帝問她。
沈洛跪的腿發麻,不自在的挪動了一下膝蓋,皇帝一掃,她立刻一動不動。
“行了,起來吧。”皇帝掃了她腿一眼,道。
沈洛恭敬起身,站著也不敢坐回胡凳上。
“陛下,您有所不知,今年南方大旱,寧王的封地一直有受旱災影響的消息傳出,前段時間更是從江南這一帶購置了二十萬石的新糧。”
皇帝寒著臉,語調冰冷,“江南大旱這事一直瞞著,你是從何處得知?”
沈洛:“陛下,這事早在一個月前就傳遍了,南方可是從春分後就滴雨未下。”她知道的這麽清楚還是拜應離所賜,要知道應離可就是去南方布雨,她當時特意詢問了他布雨的範圍。
知道江南得到的消息時間要比朝廷知道的早,皇帝臉色立馬不好看了,這隻能說他對朝廷的掌控出了紕漏,“寧王封地受災,采購災糧不是理所應當嗎?”
沈洛搖搖頭,“陛下,之前沈府察覺到寧王的意圖,也怕誤會了寧王,所以派人去廣寧一帶查探,然後發現廣寧那邊戒備森嚴,官道被人把持隻進不出。家仆發現事情不對,特意繞遠路回來,才發現廣寧雖然也受了旱災,可隻有最南邊一兩個縣受到波及,受災最嚴重的可是廣寧府南邊……”
她這句話說完就不再說了,顯然讓皇帝自己想,寧王這是想要做什麽。
寧王一直不服氣他這個弟弟繼承皇位,私底下小動作不斷,皇帝是知道的,所以從沈洛這裏聽了這個消息,也不覺得意外。
寧王在這個時候購置糧草,總不會是幫朝廷賑災吧?
寧王這行為就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外呼先掃走一批糧草,拖延朝廷救災的速度,或許是鼓動災民起義,他能渾水摸魚。
若是沒防備,皇帝還可能會吃大虧,就算撲滅了起義,國家也會元氣大傷,草原上的餓狼可是時刻窺視著中原,難免不會趁火打劫。
不過他現在知道了,倒是有了防備,不至於太被動。
沈洛見皇帝不說話,心中惴惴不安。
“陛下,隻要陛下能幫助沈府抵擋寧王的算計,民女願意隨陛下入京,直到幫陛下驅除蠱毒為止。”
皇帝聽了她這話,回過神來,頭一次發現對政事這般敏感的女子,皇帝越來越不放心把她放入民間。
他走下來,走到沈洛麵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沈娘子,朕這裏有個好主意,隻要你願意隨朕入宮,朕敢保證無人再敢動沈府。”
這進京和進宮可是兩種意思,沈洛也沒想到先前隻讓她入京的皇帝會突然想讓她入宮,這是讓她當他女人的名義。
沈洛不願意,她睫毛顫了顫,聲音也跟著顫了顫回道:“民女蒲柳之姿,能入陛下的眼是民女的福氣。隻是沈家這一代隻有民女一個子嗣,斷然不能斷了沈家的血脈。”所以,您老還是放過我吧!
皇帝放下手,轉身背對著她,欣然道:“這好辦,若是以後你為朕誕下子嗣,可擇一子繼承沈家姓氏。”皇帝盤算打的直響,現在他雖然答應了,可以後的事誰也說不定。
沈洛心頭頓時像是被一群馬踏過,這是打算跟她捆綁在一起?是不是說不治好他,沈家也跟著斷子絕孫吧!
“陛下,民女家世低微,恐怕不能入宮。”她頭疼婉拒道。
皇帝嘴角彎了彎,回身看她埋頭苦思拒絕之法,他桃花眼裏閃爍著笑意,“無妨,朕身為天子,納何人入宮都不會有人說三道四。即使你身份低微,也無需擔心,朕不會嫌棄你。”
沈洛吐槽,什麽叫不嫌棄她?這是人說的話嗎?怎麽說她也是個妖,怎麽能和凡人攪和在一起,就算這個凡人是皇帝也不行!
在沈洛的潛意識裏,凡人和妖在一起絕對沒有好下場,這條猶如鐵律深深的刻在她靈魂深處。
“陛下,恕民女直言,民女沒有入宮的想法。”她直接挑明。
皇帝挑了挑眉,“朕允許你現在想。”說著他頓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語,“身為逃奴霸占主家產業也不知道是什麽罪?”
沈洛憤恨道:“陛下,我答應你還不成!”這下她也不自稱民女了,破罐子破摔,若是他有意見更好!
皇帝頷首矜持道:“既然如此,你回去準備吧!等朕離開,你也隨駕離開。”
沈洛隨便福身離開。
“等等……”沈洛剛轉身,又被皇帝叫住。
沈洛氣鼓鼓的瞪著他,皇帝笑道:“記得不要打草驚蛇,寧王的事,朕允許你自己處理。”
沈洛鼓起的臉撐不住了,她瞪大眼,望著他,“陛下的意思是說我可以對付寧王?”
皇帝深諳打個巴掌給個棗,所以他道:“暫時還不行,等這次南邊的旱災安然渡過,你要怎麽對付寧王,朕都不管。”
這般軟硬兼施後,沈洛滿心的鬱悶消失,她高興道:“謝謝陛下,告訴陛下一個好消息,南邊災區不日將會降下大雨。”說完也不等皇帝問,她福身飛快的往外跑。
皇帝得到這個消息後一怔,連忙喊人叫隨行的官員進來,這可真是個好消息,運轉得當可以讓寧王吃個大虧!
沈洛跑出庭楹院,就被等候在院外的沈老爺逮住,“女兒,陛下叫你過去是何事?”
該不會是看上他女兒了吧?沈老爺心慌,他如今可隻有這一個女兒,若是被選入宮,以後可就見不到了,沈家也就斷絕了。
沈洛收回被沈老爺抓住的手臂,“爹爹,先回去再說。”她看著周圍不斷有眼神瞄過來,連忙拖著沈老爺離開。
回到沈洛院子後,沈洛將之前和皇帝說的話都告訴沈老爺了,原以為沈老爺會痛心她入宮這件事,沒想到他竟然樂得團團轉。
“女兒,陛下真的說以後會允許你生的孩子冠上沈姓?”沈老爺像是被巨大的驚喜擊中,整個人跟陷入夢幻一般。
沈洛沒想到說了之後,沈老爺會是這樣的反應,她受到打擊,整個人焉了,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皇子啊,我沈家豈不是以後也會封王封侯?”皇子就算繼承了沈家的姓,那也是皇子,皇帝絕對不會吝嗇封自己的兒子一個爵位,天呐,他沈家這是一步登天,從區區商戶搖身一變成了王孫貴族!
任誰改換門庭也沒有沈家快!
沈老爺別說舍不得女兒,他自己要是女人,恨不得自己上場!
皇帝這約定,簡直是戳中了沈老爺心癢處,反正是女兒的孩子,肥水不流外人田,沈家的家業給了外孫他樂意。
若是外孫是皇子,他簡直能樂死!
因為有了沈洛告知的信息,皇帝那邊忙了起來。
沈洛既然答應了皇帝的事,先解決他體內的蠱就成了首要任務。
想解決皇帝的問題,就要知道他中的是何種蠱,沈洛得先自己弄來幾種不同的蠱來,才能做實驗。
這事別人沒辦法幫她解決,皇帝也不能幫她的忙,沈洛隻有自己親自來,她決定自己動手來養蠱。
沈府曆經百年,到底有多少藏書,誰都沒有個數,大概是因為身份的原因,沈府曆代主人多少都有些自卑,隻能拚命收集各種書來掩蓋自己的缺陷。
然而沈家幾代並不喜歡讀書,都對經商感興趣,所以收藏了大量書籍以後也隻是用來裝飾門麵。沈家人中大概也隻有沈含青看的書最多,如今換成了沈洛,她有靈力作弊,看書就跟玩似的,基本上掃一眼就能記住。
翻了基本醫經以及蠱經,沈洛算是對怎麽養蠱有了大致心得,這日她出府,原本不想帶人,最後還是敗在沈老爺的嘮叨下,帶了四個家丁出門。
不過,沈洛剛出門就發現身後多了兩條尾巴。看在對方沒有敵意的份上,她當作沒看見,想也知道那兩尾巴一定是皇帝安排的。
先是讓人駕著馬車去了西市,從一家陶店裏買了五個陶罐,不大也就半個手臂高,一般用來醃製鹹蛋或鹹菜。
沈洛買這些可是有用,她讓家丁將陶罐搬到馬車裏,又尋了一家書店,買了幾張黃裱紙讓店裏的夥計裁剪好,挑了一支細筆和一塊硯台一共花了五兩銀子,其中硯台就要了四兩,又去藥鋪買了半斤三十年陳朱砂。
用來畫符的朱砂自然是越陳越好,朱砂沉澱的時間越久容納的靈力就越多。
不過,藥用就反過來,基本越新越好,因為擱置的時一長,不說藥效,顏色也會有變化,不過這東西道觀買的居多,用來畫符、開光等等,是道觀的必需品。
沈洛去藥鋪買朱砂時要求年限久一點,藥鋪翻箱倒櫃從庫房翻出半斤放置了三十年之久的朱砂,沈洛一下包圓了,反正這東西以後她經常要用到。
買完朱砂,沈洛直接讓家丁駕著馬車去了城外的亂葬崗。
亂葬崗位於揚州城外北十裏,平日裏無人收屍的屍體都扔在這裏,亂葬崗僅有幾塊殘缺的墓碑樹立,大多數已經橫臥在地,枯骨散落的到處都是,還有剛一具草草掩埋的屍體被野狗從泥土裏扒出來,東一塊西一塊殘缺不全的散落在泥土上,大熱天發出一股惡臭味,蒼蠅昂昂繞著圈飛著,近看上麵隱隱有白色東西湧動。
家丁們遠遠就被這股味道熏得想吐,走近看到這場景時,頓時忍不住跑到一旁吐起來。
沈洛早早用靈力隔開的嗅覺,她拍打了一下地麵,屍體頓時被土重新掩埋,隻是更多腐朽的骨頭露出了地麵。
沈洛歎了口氣,又大力跺腳,這次泥土翻的更深,一大片枯骨落入深坑被泥土覆蓋。
家丁還在吐著,沈洛也不讓他們幫忙,自己從馬車上搬下來一個陶罐,剛搬下來一個,那幾個家丁就跑過來要幫著搬,沈洛製止了,“隻搬一個陶罐就行,你們去旁邊的小河取些水來。”沈洛將陶罐的蓋子丟給他們。
四個家丁一聽,分成兩隊,其中一隊看守著沈洛,另一隊去取水。
之所以用這邊的水,是因為這次畫的符和上次不一樣,這次她畫的是聚陰符,自然是取陰氣極重的水來調和朱砂畫符,還有比亂葬崗附近的水更合適的嗎?
等家丁取水的期間,沈洛看了一眼亂葬崗的方位,喃喃自語,“金木水火土,這裏位於北方,北玄武,玄武有主水,很好這樣養成的蠱也含有水屬性。”
這時家丁也取回了水,沈洛接過陶罐蓋子,倒了點水在硯台裏,又捏了些朱砂和著水研磨,然後用裁好的黃裱紙畫了幾張聚陰符,也沒多畫,就五張,正好對應五個陶罐。
沈洛喊來家丁,她在亂葬崗外圍走了幾步,嘴裏不停念叨,然後停下來撿起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圈讓家丁們開始挖。
四個家丁沒有臭氣以及血腥畫麵的幹擾,總算是恢複正常,拿來鐵鍬幾下就挖好了坑,沈洛看了一下,將陶罐放入進去,滿意的點頭。
然後她劃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一張符上,隨後夾著符紙放在眉前默念咒語,符紙無風自燃,很快就燒了一半,沈洛睜開眼將剩下一半還在燃燒的符紙放入陶罐中,帶著家丁們後退。
沒一會周圍就傳來簌簌聲,四個家丁還有些奇怪哪來的聲音,接下來的一幕讓他們終生難忘。
“蛇,有蛇,好多蛇!”四個家丁中其中一人突然扯著嗓子叫了起來,大叫著後退。
隻見前方草叢裏鑽出四五條蛇來,這些蛇頭部都是三角形,表明每一條都含有劇毒。
“娘、娘子,我們還是趕快離開吧,不然就來不及了。”其中一個家丁抖著腿對沈洛緊張的說。
沈洛沒有回頭,直盯著陶罐道:“別擔心,這些蛇不會過來。”
話未說完,這家丁就看見先前那幾條毒蛇迫不及待的鑽入陶罐中。
不過接下來更壯觀的事發生在幾人眼前,隻見草叢裏,石頭下,泥土中,骷髏裏不停有毒蛇毒蟲跑出來,不例外全都鑽入陶罐中,就好像那陶罐裏有什麽吸引著它們,前仆後繼一波接著一波,進入陶罐後沒有一個逃出來,數量太多最先入內的開始自相殘殺起來。
也不知道是蛇吃蟲還是蟲圍攻蛇,雖然不停有蛇蟲死亡可後加入的更多。
眼看那坑中的陶罐密密麻麻全是毒蟲和毒蛇,相互疊加不停往內部鑽,有人受不住又吐了起來。
沈洛等了一會,見過來的毒蟲毒蛇越來越少了,她吐了口氣,想來附近的毒蟲毒蛇都被一網打盡了,她才走過去。
家丁們緊張的看著,怕她被那些毒蟲毒蛇咬上一口。
不過,當沈洛走過去時,令人跌落眼鏡的一幕出現了,那些蛇蟲一類的毒物竟然當她不存在,從她腳邊繞過去,繼續往陶罐方向奔。
其實這裏是有原因的,沈洛是花草成精,自然帶有花草氣息,沒有哪個毒蛇毒蟲無緣無故會去攻擊路邊的野草。
正是這個原因,這些毒蟲毒蛇才會對沈洛視而不見。
沈洛蓋上陶罐,很快吸引蛇蟲而來的靈氣消失,後來的蛇蟲像是恢複神智,立刻潰散鑽入泥土、草叢消失不見。
沈洛接過家丁手中的鐵鍬,蓋了一層薄薄的土在上麵,然後帶著家丁們離開。
這一天她除了亂葬崗分別還去了荒山、野嶺、廢棄的石橋以及荒廢的神廟,全都將在亂葬崗做過的事重複了一遍。
跟隨沈洛的家丁們已經麻木了,見了太多太多的毒蟲蛇蠍,他們身上的雞皮疙瘩是消了又起,起了又消,每個人覺得自己犯上了密集恐懼症,隻要見到蟲子就要嚇一跳,短時間內不能上工了。
沈洛回去後放了幾人假,又賞了每人十兩銀子,算是安撫他們脆弱的心靈,然後飛快的回了院子叫水洗澡。
跟隨沈洛的兩名暗衛,今日三觀也被重塑了一遍,等沈洛回院子後,兩人麵麵相覷,留下一個人守在院外,另一人連忙去將今日之事稟報皇帝。
皇帝正在批閱奏折,聽到暗衛的稟報,他將手裏的奏折批閱完才回了一句,“知道了。”
等忙完手裏的工作,天已經昏暗下來,皇帝捏了捏鼻梁,由著太監將奏折抱下去,然後吩咐人備晚膳。
“將沈娘子請過來與朕一同用膳。”皇帝突然吩咐身邊的太監。
何旭身為皇帝身邊的太監總管,自然是把持著皇帝身邊最緊要的事不放。
他之前被皇帝派去送朝中去賑災的大臣,等回來後也聽小太監說了,皇帝對沈府的娘子另眼相待,有幾分想帶回宮的意思。
何旭知道內情比較多,陛下大約是想把人弄進宮,就近幫他壓製蠱毒,若是能驅除最好,光是這一點就值得他何旭對沈娘子尊敬一些。
皇帝派人過來時,沈洛正舒服的躺在榻上讓青河給她捏腿,聽到丫鬟們的稟報,她連忙起身,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然後隨意梳了個發型就出去見來使。
“是你!”沈洛看見來人很驚訝,“我見過你,在瓊花觀。”
沈洛一眼就認出此人,之前在瓊花觀此人就站在皇帝身後,她聽過皇帝叫他何旭。
何旭笑著回道:“沈娘子,陛下差遣奴婢過來請沈娘子一起用膳。”
沈洛一聽,便道:“那趕緊走吧,正好我有些事要跟陛下說。”
見到皇帝時,他正坐在桌前看書,房間裏點了十幾個蠟燭照耀的如同白晝。
沈洛行了禮,皇帝放下書招她過去。
她走過去,皇帝指了指旁邊的凳子讓她坐,等她坐下問道:“聽說你今日跑了好幾處地方?”
沈洛點點頭,“嗯,我準備自己養蠱,需要五日才能成,等蠱養成就可以取您的血來測驗了。”她現在已經不怎麽怕皇帝了,皇帝又怎麽樣,還不是指望她來救命,當然她也沒把他當作未來夫君,而是將兩人定位成合作關係。
她負責幫她驅除蠱毒,他則當她的靠山,讓她盡情報仇。
沈洛其實自己也有主意,隻要解決了寧王,就相當於完成了沈含青的願望,倒是再解了皇帝的蠱,她完全可以天高海闊任鳥飛。
至於沈老爺要的子嗣,到時她尋些靈藥煉丹,完全可以讓沈老爺老來得子,記憶中好像有一種丹藥專門用來生孩子,對了,那丹藥叫什麽來著?
皇帝點了點頭,“行,那六日後起駕去蘇州,你準備一下。”
聽到這句話,沈洛心思從丹藥轉過來,心裏咯噔一下,她沒想到會這麽快,也就是說她隻能在家待上六天時間?
這時間也太短了,要不然問問皇帝,讓他自己去蘇州,等他回宮時,她直接去京城?
皇帝看她心不在焉,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吩咐一旁的太監上膳。
這心思她也隻能擱在心裏想一想,不經意掃了一眼皇帝放在桌上的書籍,皇帝發現後立即遞到她麵前,“早就聽聞沈府藏書閣藏書量算是揚州第一,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像這本前朝名士高攬勝所著的《草蘭台》孤本可是連宮中都沒有。”
沈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不停偷看他,皇帝他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想了想沈洛回答,“陛下若是看上,盡管拿去就是。”她對書這一類真不上心。
皇帝搖搖頭,“朕不能隨意拿沈府東西。”看上什麽就拿,這就就亂套了,皇帝也不能為所欲為。
沈洛大方道:“不然陛下挑幾本讓人抄錄下來,原本還放在藏書閣。”
皇帝想了想就同意了,他還真看上幾本書,實在是見獵心喜。
說完了這事,就有宮女端水進來供二人淨手。
皇帝伸出手,盯著沈洛。
沈洛停了半響才反應過來,感情這人是讓她伺候他洗手啊?
咳咳,抱歉,伺候人這事她還真沒做過,作為沈府唯一的小主人,向來隻有被人伺候的份。
所以沈洛也伸出手,做出和皇帝一樣的舉動。
皇帝深吸一口氣,感歎了一句,這人還是年紀小,不懂得伺候人,以後入了宮還得教育,然後他做了一個令人吃驚的舉動,他竟然親自給沈洛洗起手來。
“學會了嗎?”皇帝問。
沈洛也懵了,腦海一片混亂,任由皇帝擺弄她的手。
沈洛的手很軟,小小一隻,皇帝一手就能包住,兩人洗好後,擦幹,抹上香脂,他牽著不知魂遊哪去的人兒坐回桌前。
一直到上好菜,他才在她眼前揮揮手,讓她回神。
“學會了嗎?”皇帝再次問。
“啊,你說什麽?”沈洛茫然的看著他。
皇帝搖搖頭,算了,還是慢慢教吧,畢竟她還小,雖然不知道從哪裏學來一身道法,不過皇帝並沒有放在心上。
“行了,吃飯吧!”他夾了一筷子麻婆豆腐放入她碗中。
這一頓飯,沈洛吃的不是滋味,等吃完飯,皇帝很君子的差人將她送了回去。
夜裏,沈洛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她心裏很煩躁,腦子裏不停東想西想,想著皇帝今晚的舉動,隨後暗唾一聲,那丫之前問她學會了嗎?該不會是指教她洗手那事吧?呸,她才不要學!
想到皇帝幫她溫柔的幫她洗手,沈洛有些臉紅,不對,她臉紅什麽?難道她忘了這人之前還明裏暗裏威脅她,暗示她自己主動提出入宮嗎?
好吧,雖然她已經有了對策,可這種事決定不能原諒!
沈洛想著皇帝那張好看的臉,還有她今晚的溫柔,不覺有些癡,不行,她不能被今晚的假象迷倒,姓陸的絕對不是好人,他是在迷惑你!
不過堂堂一個帝王,降低身份為她洗手,真是很令人驚訝!
不行,不要再想洗手這件事了!
沈洛捧著通紅的臉蛋,一臉嚴肅。
她該不會真動了心,不行啊,她是妖,絕對不能對人類動心!人和妖相戀是沒有好下場!!
就在這一刻,沈洛腦子裏閃過零碎的畫麵,她捂著陣陣發痛的額頭忍不住呻/吟,剛才那些畫麵上的人是誰?為什麽她會感覺很熟悉?明明她沒有經曆過,為何這些畫麵會出現在她腦海裏?
沈洛捂著頭,她……又是誰?
沈洛一晚上沒睡好,腦子一直回憶那幾副畫麵,後來那些畫麵沒再出現,她還以為之前是幻覺。
沈洛將這件事放在心底,關注起另一件事來,蠱還要四日才能養成,這空出來的時間她打算去瓊花觀尋孫道長晦氣!
若不是這家夥,她能淪落到被皇帝脅迫著入宮嗎?
這次沈洛擼起袖子,發誓要讓這群道士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