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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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有人沉湎思念,江陵被思念的人安靜從容的下榻祖宅那一方深深的院落。

    打理江陵良府的宗婦乃魯國公堂弟的長媳朱氏。良驍成親那日她是見過莊良珍的,當時便連連咋舌,驚為天人,難以想象成親還不到一年的良驍如何舍得這般美貌嬌妻遠離京都?

    也虧得這莊家小娘子行止有度,一路輕紗帷帽遮擋,不然一路走來,可得要折煞多少雙少年人的魂。

    祖宅除了作為慶典和祭祀的重要場地,也常常幫忙安置一些不便留京的良氏女眷,至於因何“不便”,那就說來話長,也五花八門,不值得細究,但能驚動馬管事,且還由江茗親自護送而來,可見怠慢不得。朱氏暗忖莊良珍此番與馬場有關,但也不排除有些不為人知的齟齬。

    她將莊良珍一行人安置在竹汀院。

    院落不大,花牆葳蕤,窗前或者假山側,甚至廊橋周圍都點綴了大大小小的竹叢,看上去漫不經心,實則錯落有致,將閨中的秀氣與文人的風骨結合的巧妙而靈動,微風吹拂,便有滿院清香,倒也簡中含雅。

    朱氏含笑稱:“從前世子夫人回鄉祭祖時最中意的便是竹汀院,那時二郎才一歲多一點,抱在懷裏,雪團子般可愛。”

    莊良珍嘴角微翹:“讓堂嬸娘費心了,這一處極好。”

    朱氏目中閃過喜色。

    時間一晃而去約一月,秋日不知不覺的渲染了夏日的濃綠,京都來使獻上良驍的回信並一對小錦囊,一隻裝了月季花種,另一隻……竟然是兩顆相思子。

    赤紅的豆子光滑潤澤,猶如情人的紅唇。慕桃心中一喜,二爺還念著奶奶呢,她感動的看向身側的春露,春露亦是殷殷的望著奶奶。

    莊良珍眼睫飛顫,平靜的心湖下竟沸騰了一團水,默默展開信紙,幾行筆鋒清雋的行書徐徐展現在她眸底。

    寥寥數語,滿心關切,他在意她如故。

    京都魯公府的二房依然是花木蔥蘢,四季繁盛,可一臉鬱色的良二夫人再無那趾高氣昂欣賞花木的閑情雅致。她額角貼塊膏藥,保養細致的白嫩肌膚下隱隱透著點烏沉,一雙鳳眸更是淩厲無比,心事重重的瞪著糊塗五郎。

    “五郎,良莊兩家的世仇非一朝一夕,她恨毒了我。至今阿娘晚上還會做噩夢,夢見良驍把哭哭啼啼的她從侍衛手中救出時,她伏在良驍肩膀看我的那一眼,怨毒如刀。那時我便知這是個禍害。阿娘此生不管是待字閨中時還是嫁入魯公府,都不曾受過大氣,也不曾真正怕過誰,唯獨你和三郎……是娘的軟肋啊,如今已經折了一根,若再失去你,阿娘此生便了無生趣。”

    親生兒子癡迷莊良珍,完全擊毀良二夫人無上的自尊。

    良駿麵上早已泛著羞慚之色,縱然膝下有黃金想也不想便跪在母親榻前,深深的自責。

    卻絕口不提那小妖精一句不是。良二夫人暗暗擰眉。

    良駿道:“娘,她已經自請去祖宅,可見對我哪有什麽感情可言,自來都是無心的,您何必還要扯著她不放?”

    什麽叫我扯著她不放,是她不放過我!說了半天他還是要維護那小妖精。良二夫人氣的直翻白眼,恨聲罵道:“你這沒出息的逆子,看上誰不好非看上這麽一個浪蕩賤婦,難道你忘了她嫁進來之前是什麽身份,早就與良驍有了夫妻之實,如此不自愛不知羞的女子究竟有什麽魅力,世上的女人都死光了,你們一個個的鬼迷心竅!”

    餘塵行被那小蹄子迷住,就連良馳對她也古裏古怪的,如今她的兒也……也是一頭栽進去,良二夫人眼底一片灰暗。

    良駿聞言麵色變幻良久,從小到大,在母親眼裏,他做什麽說什麽都是對的,母親無不撫掌讚同,何曾這樣疾言厲色。

    他垂著臉,麵色微白,待良二夫人發泄完畢,氣息順和,方才低低的道:“娘,在見到她以前我亦是有些瞧不上她。後來她仗著我的一腔愛慕,三番五次傷害我,我亦痛恨難平,可是她的父親,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是我們害死的啊!”

    “那也是他該死!”

    “我不知道他究竟該不該死,我隻是覺得她是無辜的。”

    “你這孽障,還要維護她,你想氣死我啊!”良二夫人抽了他一巴掌,“待我解決了江陵那邊的事,非把這小浪蹄子燒死不可!”

    “娘,你怎麽還不明白,做錯事的人是我,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你為何總要找她麻煩?她隻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小丫頭,無依無靠,未嫁失/身又不是她能掌控的,您不了解她,她真的是個好姑娘,並非輕浮女子,求您不要再罵她了好不好?”他難過的抬眸看向良二夫人。

    良二夫人麵色大變,尖利道:“你還說她是好姑娘?好姑娘會勾引好人家的兒子頂撞生母?孽障,你這個小冤孽!”她嚎啕大哭,“那個小浪蹄子可算是如願了,勾走你的魂還不如將我千刀萬剮……”

    到底是生身母親,良駿怎舍得她傷心至此,慌忙安慰:“娘,您打我吧,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打我消消氣,何至於氣壞自己的身子。”

    他是一味的做小伏低,卻也決口不肯說莊良珍一個不是,良二夫人徹底無望,這還不是兒媳呢,五兒已經袒護如此,若真成了二房的人,豈不是連娘也要忘了,思及此處,心中大慟,這下是真的痛哭不止,淚雨滂沱。

    可是她千嬌萬寵的兒呀,右臉還掛著一片緋紅印子,都是那小賤蹄子,要打也該打那禍害的臉,害她竟對五兒動了手,可憐五兒連躲也不躲,這樣的俊美也這樣的狼狽,本是金尊玉貴般的人,被莊良珍生生作踐成泥,此恨銘肌鏤骨!

    良二夫人又不傻,且還是過來人,當然看得出莊良珍對良駿並無情誼,也清楚自己的五兒沒出息被人勾了魂,可她就是恨啊,在她看來,令五兒心動已是大罪,更不可原諒的是罪孽深重的賤人竟然沒看上她的兒!

    卑賤如她,憑什麽看不上她的兒?

    這可真真是不講理,就算莊良珍看上了又怎樣,就不會被罵小浪蹄子?隻怕罵的更狠,甚至還得時時提防她玷/汙良駿。

    好不容易勸慰住母親,良駿疲憊不已,族中子弟再次聚集飲酒行樂那日,他極力推脫,推脫不掉便像餘塵行那般找個沒人的地方喝悶酒。

    但沒人的角落何其稀少,且還被人先占了。

    餘塵行擺了擺手:“走走走,我先來的。”

    良駿盤腿坐在織金的地衣上,麵朝一池殘荷靜默。

    “你不是與那工部尚書家的六娘定親了麽,緣何不進去慶祝一番,還在這裏與我爭一席之地。”他目不斜視。

    餘塵行嘴裏叼根草:“我定不定親的關你鳥事。”

    “我隻是羨慕你罷了。”

    “哈,你羨慕我?”像是發現了最新奇的事,餘塵行誇張道,“你果然不大對勁,難道也被哪家小娘子拋棄?”

    天地良心,餘塵行隻是信口胡謅。

    良駿卻回答:“是呀,她現在可是恨死我了。”

    餘塵行有了興致:“難道你被她捉/奸/在床?”

    你以為我是你嗎?良駿不悅的瞧了他一眼,失落道:“比這還嚴重許多,我……欺負她。”

    餘塵行饒有興致的眼睛,亮閃閃的,忽然一黯:“這樣啊,欺負人不好,你這樣不好……”

    “難道你也做過?”良駿失笑。

    然後並沒有回應。

    餘塵行呸掉嘴裏的草,神色低落,爬起身離去,將角落讓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