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請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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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頭營千戶官廳,於旺不陌生,已經是第二次來了。在大廳裏,操守官朱雨澤親切的接見了於旺眾人,旁邊還是副千戶荀世傑陪同。

    “好!好!好!”朱雨澤高興的執著於旺的手:“眾位英雄都來了,本官心中甚慰,來人呐,把他們的告身,官服,賞賜,都端出來,朝廷的恩典,本官要親手賜於!”

    在他的命令下,後廳轉出了四個端著木盤的軍丁,木盤上疊著官服,告身等器物。

    朱雨澤逐一轉交,每轉交一人,就微笑著伸手拍拍對方的肩膀,以示鼓勵,沒有擺出一點官架子,顯得平易近人,讓人如沐春風。

    荀世傑在一邊則是妒忌的看著這一切,但是很好的掩飾了起來。孫忠明則趁著這空閑,眼睛隻是往大廳裏那主座上瞄去。

    不一會,眾人都領到了自己的官服和腰牌告身。朱雨澤看著一眾人那喜形於色的模樣,也是微笑,他輕輕的咳嗽了一聲,溫聲道:“諸位英雄,你們斬獲北虜有功!著實可嘉!如今聖上乃聖明,中興之主!”

    提到聖上,他雙手朝天拱了拱,以示尊敬,接著道:“聖上洞察一切,此次恩賜惠及爾等,如雨澤潤物,殷殷切切,今後爾等仍需盡心戮力,不負委任才是!”

    聽朱雨澤提到皇帝,於旺不敢怠慢,大聲答應,宏聲道:“聖天子在位,敢不效死!”

    “好!好!好!”朱雨澤大為滿意,看著眾人捧著官服,頗為體貼的道:“如此,爾等便先去後廳換了官服罷!本官在此設下酒宴,為你們慶功!”

    此次李舒、馬老六、王力、梅仁信俱都授了總旗官銜,是七品武官,也是跳過大頭兵,實授二級。要知道這樂亭知縣也才是七品,雖然文武殊途,這武官七品萬萬比不來知縣的威風和一縣父母的身價,但起碼官階上是平等的。

    在後廳,眾人都換好了官服。王力滿不在乎,身子左扭右扭,總覺得身上官衣有些不舒服,嘴裏道:“這身官皮也太小了點,裝不下爺的身軀!”

    李舒則是寵辱不驚,穿了官服,臉色如常,聽到王力的埋怨,冷笑道:“是了!起碼要遊擊,參將,總兵的官服,才配的上你王大英雄!”

    馬老六倒是頗有意外,手裏不停的撫摸這裏,捋順那裏,口裏隻是道:“想不到我馬老六也有官身了?”

    梅仁信則是欣喜若狂,傻笑個不停,把手裏總旗腰牌翻來覆去的看個不停,那總旗腰牌用上好銅木所製,拿在手沉甸甸的,給了他巨大的滿足感。此時他身穿官衣,腳穿牛皮官靴,倒是人模人樣,嘴裏咕噥著:“當了十幾年的大頭兵,想不到我梅仁信也有今天!”

    而於旺穿上了簇新的百戶官服,衣服繡彪,腳上也是套著牛皮官靴。都說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加上他那如標槍般挺立的身體,倒也是英氣煥發。

    梅仁信在巨大歡喜中,也不忘偷看了於旺一眼,隻見於旺臉沉似水,淵渟嶽峙,殊無喜色,一股厚重如大山般沉重的氣息散發出來,心中不由一驚:“這旺哥兒真真讓人琢磨不透,為什麽我每次打量他的感覺都是深不可測,厚凝如山呢?這眼下都升了百戶了,年紀輕輕,就這麽老成?相比之下,當個總旗就沾沾自喜的自己,簡直上不了台麵!”

    前廳酒席已經置辦好,當下眾人出來入席,不過有操守這樣的大官在前,頂頭上司中的頂頭上司,各人不免有點拘束,小心翼翼的,就怕自己不小心出醜,衝撞了上官。孫忠明則是時刻陪著小心,荀世傑臉上鬱鬱。

    在席中,朱雨澤對於旺親熱異常,連連向於旺勸酒。這次他心願得償,得以升任,全虧了於旺。他在馬頭營防守一職,一坐就是幾十年,一直難以升遷,此次他忽然鐵樹開花,那心裏頭不免也活泛了起來,猶如人生煥發了第二春,決定幹點什麽政績出來。

    有句話說的好,“新官上任三把火”,又雲:“老驥伏櫪,誌在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呸呸!我朱雨澤還不老,還是可以幹點什麽功業出來的。或許,或許將來還可以再往上爬一爬呢,朱雨澤暗地裏思量著。

    但是,想幹點什麽成績出來,難!

    象朱雨澤這種守官,出外征戰機會幾乎沒有,他平日除了嚴抓墩台烽火警備,保持驛道暢通,“保障”居民安全生產外,最大職責就是管理征收境內的衛所屯糧了。

    但現今大明各衛所的彪悍青壯,大多被挑去各營作為戰兵,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而且連年軍戶逃亡,缺額嚴重。象他們這種守備官兵,殺敵立功是妄想,別被賊虜殺了立功就不錯了,屯田興旺,納糧多多,才是真正的政績,也是將來朝廷銓政的最大標準。

    大明武官的軍政考課是五年一次,考課的成績向來是看你納徵的屯田子粒多少。特別是如今,朝廷除了對於文官該征繳的錢糧嚴加催逼外,對於各地衛所的納糧成績更為看重。

    酒席中,朱雨澤沉吟著對孫忠明道:“此次,本官去了樂亭,你孫忠明也算是長期跟著我的得力幹將,我有沒有政績出來,首先要看你!以後這屯田子粒,每年你不能少,隻能多!你能不能辦到?”

    一直在諂笑的孫忠明一下子苦瓜了臉,呐呐的道:“我的操守大人啊!我可是您一直鐵杆的嫡係啊!您這胳膊怎麽往外拐呢?照我說,您是不是把馬頭營的份額減減?再把這些份額攤派到其他衛所裏頭上?”

    孫忠明苦臉當然不是做作,其中是有原因的。

    眼下年年旱災,收成本來就少的可憐。在整個馬頭營千戶所,靠近水源的良田土地被各級軍官侵占了幹淨,不僅如此,這些軍官還轉派田賦到普通軍戶頭上,這些軍戶的口糧連年被克扣,一家人不僅衣裳襤褸,衣不蔽體,還常年忍饑挨餓,同時,上官們頤指氣使,軍戶猶如賤役,地位豬狗不如。

    由此,造成了每年軍戶的逃亡。馬頭營千戶所,其實眼下軍戶逃的隻剩七百戶,還有因幹旱等造成的田地拋荒等,都讓所內屯糧的征收越來越困難。

    大明北地就是如此,幹旱少雨,農事全賴灌溉,有水之處為良田,無水之處便為荒漠,對灌溉係統的依賴性極大。

    此時的孫忠明肚子裏已經破口大罵:“好你個朱雨澤!誇讚你呢,你這叫做雄心勃勃!說難聽點呢,你是好高騖遠!你在馬頭營起家,又不是不了解根底?不減去屯田子粒也就罷了,反而還想往上加?這千上加斤,這防守的位置,還是你自己來坐罷!”

    聽到孫忠明如此回答,朱雨澤臉上陰雲密布,很不高興。席間的氣氛也冷了下來。

    “操守大人!防守大人!卑職願意請命屯田,為上司分憂,職責所在!”

    此話正是於旺所言,酒席上頓時鴉雀無聲。朱雨澤,孫忠明,荀世傑都驚訝的看著於旺,心裏充滿了奇怪,不解。

    要知道在大明各地,在各地衛所,向來沒有什麽軍官願意請命去屯田,管屯官一向不受重視,都是衛所內沒有關係,沒有門路的人被派去管屯。屯田官如果每年完成該上交的屯糧征收,那倒也罷了,如果沒有完成,還要受到嚴責,十足是冤大頭。

    荀世傑心中冷笑不已,本來他就是副千戶,署職千戶所僉書官,管理屯田,負責所內外的一切屯田事物,掌有實權。這些年,他也算是兢兢業業,克職敬責。眼看這朱雨澤年紀頗有,過不了幾年就要退仕,到時候他就名正言順的接掌防守寶座。為了這一天,他已經等了太久。

    不成想,忽然一夜捷報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這次上上下下都有人受到好處,唯獨他受到了冷落,壓根就沒有人提起他,說起他,被人遺忘在角落的滋味太不好受。

    這朱雨澤榮升操守也就罷了,萬萬沒想到一直拍須溜馬,在他眼裏就是廢物一個的孫忠明也爬上防守的寶座,從此成了他的頂頭上司。這如何叫他心服?!

    說一千,道一萬,罪魁禍首就是眼前這於旺!據荀世傑所知,這朱雨澤原先是想帶著於旺去縣城的。如今,這於旺自己昏了頭腦跳出來要去屯田,如果當真如此,那就是自己轄下,到時候少不了好果子吃!

    孫忠明聽到則是大喜,正為難的時候,於旺居然跳出來為他分擔,真是好兄弟!夠義氣!他豪邁的說道:“於兄弟不僅殺賊武勇,這所內屯田要責也是敢於承擔!好漢子!沒說的,咱這馬頭營千戶所,有屯堡十四處。”

    他邊說著,邊板著指頭,如數家珍:“野豬口、羊蘭坨、馬城廒、新河套、旋風局、韭菜溝、貓兒港、大蓬台、劉家河、蠶沙口、大伯河口、西長坨、娘坨、沙口。說吧,兄弟!你要去哪?哥哥一句話的事!”

    “下碼頭莊外,清河一帶,荒地甚多,卑職願意招募軍民一體開墾,新立一屯!”於旺從容道來。

    雖然孫忠明大包大攬,說了一堆的地名,但那些屯堡都是弊端多多,重屙難醫,與其將心血浪費在那裏,於旺深知其中弊病,不如自己白手起家更合適。

    “哦?”朱雨澤雖然吃驚,但也是思忖再三,本來他意欲帶於旺去縣城,作為自己的心腹嫡係培養,不過說到底,眼前彼此關係還是生疏。這於旺現在血氣方剛,勇於任事,不知天高地厚,讓他吃點苦頭也好!到時候自己再援手免責,他肯定是感激不盡了罷?如此就可以收了他的心。

    再說萬一,這於旺要是真的搞出了什麽名堂,對自己也是很有好處的。想到此處,朱雨澤臉色多雲轉晴:“好!好!好!果然是有擔當的漢子,荀世傑啊,如此,這於旺新建一屯,你可要大力協助啊!”

    “是!是!”荀世傑趕忙道:“請操守大人放心!卑職必當全力協助!”

    孫忠明聽到於旺如此一說,更是心中歡喜,於旺願意自己開墾土地,不去舊有屯堡,那就免去了一係列複雜的人事調動,也為自己省了不少心力。不然一個蘿卜一個坑,那些底層軍官以前抬頭不見低頭見,和自己關係都熟的很。於旺一去,肯定要帶去自己的人手,排擠掉一些人是必然,如此,自己就省心了。

    看到自己的請求被批準,於旺心中喜悅,趁熱打鐵,恭敬的敬了朱雨澤一杯酒,再次請求道:“還請操守大人體恤下民,於旺此次新建一屯,事物紛繁,耗資靡費肯定不小,又是白手建設,還望蠲免了這新屯的三年錢糧!卑職必定戮力效勞,為操守大人分憂!”

    “唔”朱雨澤猶豫了,他本來是想讓於旺去吃點苦頭,想不到這於旺反而提出了三年免納的要求,這與本意相差太遠。不過看到於旺期盼的眼神,不由思量,要拉攏對方,可不能讓對方涼了心,再說這也是示恩的機會,如果三年後,於旺真的搞出了豐收,那對自己的政績可是重重一筆光彩。

    罷了!本來於旺不去屯田,自己還是老樣子,去屯田了,免了三年錢糧,自己也沒有損失什麽,到時候說不好還有意外收獲!

    “好!好!好!”朱雨澤想定了後,微笑著道:“這個條件我答允了!於旺你放手去幹!本官就等你好消息了!哦,還有一件事,這次捷報上傳,原山海巡撫楊嗣昌大人親筆給你改名為於望,真是可喜可賀!不知楊嗣昌大人和你可有故舊關係?”

    楊嗣昌?於旺心中一愣,明朝後期朝中大臣繁多如星,起起落落,令人目不暇接,其中很多蟹兵蝦將於旺不知道,但楊嗣昌的名字可是如雷貫耳。

    此公精通為官之道,深得崇禎的器重,曆經風雨,在別的大臣紛紛落馬時,唯有此公始終屹立不倒。但是他也很悲劇,由於明朝後期各地的軍將已經不聽朝廷使喚,有了地方軍閥化,山頭主義的眉頭,其間更是養寇自重。

    此公奉旨剿匪,奈何手下主要兩戰力賀人龍,左良玉,驕橫自恣,也不把他放在眼裏,根本不聽指揮,最後剿匪未成,抑鬱病死。

    “噢,卑職和楊嗣昌大人並沒有往來,也沒有故舊關係。”於旺沉思了一會,回答道:“想來是楊嗣昌大人特意抬愛!卑職受寵若驚!”

    “這樣啊”朱雨澤心中大失所望,原來以為於旺和楊嗣昌或有親舊關係,如此倒是可以善加利用,眼下是沒戲了。

    “不過楊大人替你改名改的好哇!於旺?於望!楊大人真真是出手不凡!於望,來,來,來,喝酒,喝酒!”

    “是,是!楊大人賜下如此好名,卑職豈敢不識抬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