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這一天

字數:7120   加入書籤

A+A-


    馬頭營千戶官廳內,孫忠明嗬嗬大笑著執著於望的手,親熱的道:“望兄弟難得過來一趟!哥哥這心裏高興,你人來就好,還備什麽禮物?你我兄弟,這就見外了不是?來來來,這咱們就去喝幾杯,好好吃一頓!”

    “孫大人!喝酒不急,卑職這次過來主要想請千戶所支援一些武器裝備和煤鐵物資等。孫大人也知道漢家屯剛剛草創,武備空虛,眼下卑職憂心忡忡,這武備不整,將來如是來了流賊、韃奴,這可如何是好?”

    “哎!望兄弟就是實心眼,這一時半會的,吃喝一頓的,能耽誤什麽事?罷了,罷了,瞧你這擰勁,哥哥這就親自帶你去倉庫,這總可以了吧?”

    千戶所庫房內,於望看著堆積的一些軍械無語,這裏其中大多是刀槍與三眼銃。但是這些軍械都保存不善,再加上沒有人護理,軍械上凡是鐵質的地方都是鏽跡斑斑。由於這些軍械的質量堪憂,於望心裏實在放心不下,與其這樣的軍械搬回去,還不如自己打造。

    當下於望和孫忠明說明自己不要刀槍,隻要煤鐵。孫忠明則是仿佛鬆了口氣,嗬嗬笑道“這些刀槍可是千戶所的寶貝啊,沒成想望兄弟反而看不上?煤鐵好說,咱這開平中屯衛什麽都沒有,就是不缺煤鐵!”

    原來這開平灤州一帶煤藏豐富,質地甚佳。當地煤田掘地二三丈即可得煤。明朝初年,居民就在這裏挖窯采煤,用於取暖煮飯。當地人既用火點燃煤塊生火,又把煤麵和水製成煤餅、煤球,因此稱煤為“水火炭”,又稱煙煤。

    鐵礦也是如此,灤州盛產鐵礦。在這個時代,大明全國最大的冶鐵基地坐落在遵化。這個官辦冶鐵場鐵爐達25座,鑄造爐50多座,冶鐵工匠多達2500多人,一年產鐵達到83萬多斤。而它的“山場”除了薊州、遵化、豐潤、玉田、遷安等地,還包括灤州。

    所以說,孫忠明吹噓開平中屯衛不缺煤鐵,還真不是胡扯。於旺則是大喜過望,這可是煤鐵啊!國家戰略資源,其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想不到這灤州都有?而且是盛產?自己以前真真是孤陋寡聞,太閉塞了!

    當下,孫忠明豪邁的送了於望煤一千斤,生鐵二百斤,如果於望還想多要,那麽多餘的則是以相當便宜的價格出售。於望哪裏會客氣?當下又另外購置了二千斤煤,五百斤生鐵,由於是內部價格,於望這這才花了四十倆銀子。

    當於望回去的時候,屯內人們見到運回這麽多煤鐵,個個歡喜。於望則是喚來韓立功,把手上七百斤生鐵交給他,吩咐他先緊著做一批長矛和腰刀出來,韓立功領命而去。

    寒風正緊,這眼下大冷的天,那風吹過人們的臉上,刺骨的就猶如刀子刮過一般。此時漢家屯內的營地上卻是聚集了六十名青壯,這些青壯個個想盡辦法把自己裏裏外外都包裹了起來,以抵禦嚴寒,他們一個個棉襖破爛,有些開著的洞上還露出了充塞的稻草。雖然這大冷的天,大夥兒站在外麵挨凍,但是他們個個臉上並沒有什麽怨言。於百戶大人的命令,對於他們就是天條。

    漢家屯人口畢竟還少,這些人已經是集合屯內所有合格的青壯了。還好,自從他們到了漢家屯,每天都是吃得飽,又經過這些時間的開荒體力鍛煉,他們的身體已經勉強夠格進行軍事訓練。

    趁著這冬季農閑,於望決定練兵,不然到了明年開春,這些青壯還要下地耕作,眼前的漢家屯想成立職業戰兵,條件還遠遠不夠。

    前端時間裏,於望一直揣摩戚繼光的“紀效新書”和“練兵實紀”,細細讀來,心中驚歎不已。戚繼光的步營建製以12人為一隊,設隊長一人,三隊為一旗,另設旗總一人,共37人,三旗為一局,另設百總一人,共112人,四局為一司,另設把總一人,共449人,2司為一部,另設千總一人,共899人,3總為一營,另設將官一人,中軍一人,全營共2699人,這種軍事編製為戚家軍所獨有,它已經接近現代的軍事理念。

    適合這個時代的製度才是最好的,既然戚家軍以前戰功彪炳,威名赫赫,於望自然從善如流,決定采納之。他也無意照搬後世的軍隊建製,並不是所有後世的東西搬到古代就適用,每個時代都有他自己的規則。

    看多了,想多了,於望其實自己也是頭大如鬥,在這兵書裏林林總總各方麵介紹的很詳細。

    比如這冷兵器戰爭,從哨探到接戰,再到臨戰時的軍伍布陣,這一切都需要將領通盤對敵情的了解和分析,再根據地形,根據自己部隊的長處,通過旗語傳令,慢慢的鋪排開來。真正等交戰之時,數萬甚至十數萬人的陣形已經全部展開,光是這一項,就得花費很大的心血來學習,學好了還不成,必須還得通過戰爭的考驗。誰也不想做第二個趙括罷?

    再加上平時的軍隊的訓練,營伍管理、後勤、軍器、糧草、弓箭,再有金鼓、旗號、軍事編製,那是一個多麽浩大的工程!稍微想一想,於望就膽寒,這古代名將到底是怎麽養成的?別人眼裏隻看到一代代的名將叱吒風雲,縱橫天下,誰又能知道他們平時下的心血和苦功?凡是曆史上有名有姓的將軍,於望能肯定這些絕對都是高智商的人物。

    眼下場中幾十個青壯個個縮頭籠手,嘻嘻哈哈,站的是歪歪斜斜,人也是東倒西歪,再加上衣裳破爛,歪瓜裂棗的,整個兒就是叫花子大集合。眼前這麽點人就這麽雜駁混亂?若是這般軍人組成的萬人大軍,往後又如何能指揮如意?全軍上下,又如何能進退如一,令行禁止?

    好吧,於望深深的吐了口氣,萬裏長征第一步,先練習陣列。不管是這個時候的兵書,還是後世的軍事體係,嚴格的陣列操練和紀律要求都是必須的。

    “開大陣,對大敵。堂堂之陣千百人列隊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後。叢槍戳來,叢槍戳去,萬軍之中隻如一人,如此可天下無敵。”戚繼光的兵書裏就是強調隊列與紀律的重要性。這裏講究部隊的整體性,協調性,賣弄個人武勇的人在軍隊裏就是害群之馬,萬萬容不下。

    剛好在場有六十名青壯,於望就分為了五隊,每隊12人,於望、李舒、王力、馬老六、梅仁信每人帶領一隊。其中李舒和王力是老兵油子了,一臉的平靜,但馬老六和梅仁信則不同,看著分到自己手裏的青壯,嘖嘖歡喜:“這以後就是咱的兵了?咱手下也有人馬了?”

    好不容易等各隊分隊站好,於望開始訓話,他大聲道:“今日召集你們過來,相必你們也知道了,要訓練軍伍戰技!那麽我們為什麽要訓練呢?想想前兩個月蒙古韃子的入侵吧!這天下不太平,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漢家屯,有了自己的家,以後可以吃飽飯,這些強盜來了,想搶了我們的妻女糧食,燒了我們的家園,抓了青壯去做奴隸!你們能答應嗎?!”

    人群稀稀拉拉的響起聲音:“不答應。”

    於望大吼:“都還是有卵子的嗎?說話大聲點!”

    “不答應!”或許這個時候這些青壯想起了蒙古韃子劫掠家鄉的慘狀,尤其這其中大部分青壯都是當時灤州招募過來的流民,對於韃子有著切身的痛恨。這個時候,人群響應的聲音就大了很多。

    “再次回答,你們答應嗎?”

    “不答應!!”

    “答應嗎?”

    “不答應!!!”這次回答,這些青壯簡直都是吼出來,其中更有些人眼睛都紅了。

    “好!不愧是我漢家屯的好兒郎!有血性!雖然你們是屯民,但是一樣要苦練技藝,如此將來你們才可以保護好你自己的家人!”

    “在這個訓練場上,你們從此以後就是軍人,一切行動聽指揮。以後不論長官命令什麽,必須無條件執行!不能回答任何拒絕的話語,你們隻能大聲的回答‘是,長官!’,都明白了嗎?”

    “是,長官!”,響應的聲音生疏不齊。

    “再次大聲的回答!”

    “是!!長官!!!”這回聲音整齊很多了。

    於望滿意的點了點頭,大聲道:“接下來,我做示範,我做什麽,你們就做什麽,都看清楚了!”

    “是!長官!”在青壯們整齊響亮的回答中,於望不經意看到王力等人在旁偷笑,他一瞪眼道:“軍中無私情,等下我做示範,你們也要看清楚了,你們以後是這些隊伍的官將,更應該以身作則!”

    “是!長官!”本來王力幾個人還想笑,可看到於望說得嚴肅,大家連忙板起臉點頭。

    虧得於望後世在大學裏受過軍訓,這些基本的隊列站姿還是練過。隻聽場中,“立正”“稍息”“向右轉”“向左轉”“向後轉”聲音不絕,於望每一個口令喊出,自己都會照做。

    如此於望演練了三遍,開始下命令:“每小隊都有!從高到低,順序排列!”

    “是!長官!”各小隊騷動起來,前麵一開始分的隊伍,隻不過是大概粗粗分開,此時於望就要講究嚴整了。

    隻見場中眾人嘻嘻哈哈,哄笑著彼此掂量著身高,你推我攘,其中更有兩個人笑鬧著不住糾纏,場裏亂成一團。

    於望臉色陰沉,也沒有二話,走到場中一邊拿起一木棍,過去劈頭蓋臉的就砸過去。那倆糾纏的青壯兀自笑鬧的高興,冷不防挨了幾棍,疼的直叫喚爹娘。其他青壯看到百戶大人那陰沉的要滴出水的臉,個個惶恐不安,再也沒有人說話笑鬧,在寂靜無聲中,匆忙排列好了隊伍。

    於望回到前場,冷冷的道:“是我疏忽了!這樣罷,在訓練之前我再給大家講兩個故事,你們都仔細聽好了!”

    於望第一個給大家說的故事是孫武斬宮嬪,眾青壯不敢怠慢,仔細聆聽。於望那深沉渾厚的聲音在場中響起:

    在春秋時代,我漢家兵聖孫武,有一天去見吳王闔閭,吳王問他能不能訓練女兵,孫武說:“可以。”於是吳王便撥了一百多位宮女給他。孫武把宮女編成兩隊,用吳王最寵愛的兩個妃子為隊長,然後把一些軍事的基本動作教給她們,並告誡她們還要遵守軍令,不可違背。這些宮女平時被寵慣了,哪裏肯聽指揮。擂鼓向前她們偏向後,號令朝左她們偏朝右,亂哄哄地不成隊形。

    孫武並不氣餒,說:“約令不為大家熟悉,乃將帥之過。”宮女們以為是鬧著玩的,仍嬉笑如故。孫武正色道:“我已三令五申,你們仍不聽,過在左右隊長,先斬之!”闔閭見要斬愛妃,忙求情說:“寡人已知足下能練兵了,請饒恕他們二人,沒有她們,寡人實在是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啊!”

    孫武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遂將兩名隊長斬首示眾,然後重新任命隊長擂鼓操練,此時情況大變,竟無人不遵從號令,訓練收到了滿意的效果。蘇武對吳王道:“此時這些宮女可以上戰場作戰了!”

    說完了這個故事,於望冷冷的道:“我早說過了,在訓練的時候,你們就是軍人,軍營中軍法如山,長官的話就是命令,你們執行的慢吞吞或者不徹底,就要受罰挨打,這還是輕的,如果真上了戰場,我當場就砍了你們的腦袋,以肅軍紀!”

    場中眾青壯臉色肅然,於百戶以前對於這些軍戶施的是恩,現在則是威,恩威並濟之下,在眾青壯心裏,於大人那身影高高的偉岸起來,猶如凝重的大山,一股厚實,威嚴,令人窒息的氣息撲鼻而來。

    輕輕咳嗽了一下,於望說起了第二個故事。

    在本朝戚爺爺總鎮薊鎮的時候,薊鎮官兵一向沒有受過嚴格的訓練,軍紀鬆弛,行為散漫。針對這種情況,戚繼光一麵申諭將士,嚴格整頓軍紀,一麵奏請朝廷,調一支南兵北來,作為骨幹和表率,從而達到倡導士兵遵守節製的目的。

    隆慶三年(1569年)春天,胡守仁率領曾經受過嚴格訓練的3000名浙兵,抵達薊鎮郊野待命。軍隊到達的那天,正下著傾盆大雨,浙兵排到郊外,從早晨到中午,直立如林,雖然個個淋得渾身濕透,可是軍容十分嚴整,在雨中站立不動,如同栽種的樹木。戍邊的士卒驚異大駭,到此時才知道軍令的森嚴。

    說完了這個故事,看著底下鴉雀無聲的眾青壯,於望冷冷的道:“現在,你們該知道什麽是軍紀了罷?我們同樣是北地人,難道我們北兵就比不過南兵?是漢子的,就要立誌重現我大明軍隊的開國雄風!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這次場中回答,震耳欲聾。

    “唔!”於望心裏道:“這些烏合之眾總算氣勢上是有一點了,我這軍伍裏還是缺少了軍法官啊!”

    接下來,於望又下命令:“全體都有,向左轉!”一聲令下,隻見場中一片混亂,站成一排排的青壯,有的向左轉,有的向右轉,亂糟糟的不成樣子。

    於望愣住了,但從場中那些青壯惶恐表情上看,他們並不是有意這樣做,可這樣的亂七八糟是怎麽回事?

    “全體都有,向右轉!”於望又喊道,照例場中還是一片混亂,其中好幾對青壯由於相向轉的太急,彼此撞到了腦門,疼的隻齜牙,不敢出聲。

    難道他們左右不分嗎?於望心裏浮起這荒謬的念頭,試探著命令:“全體都有,舉起右手!”

    娘咧,他們還真的是不分左右!場中舉起右手的和左手的大概一半對一半,其中一些本來正確舉著右手的,看到身邊的人舉著左手,猶豫著放下右手,又舉起左手。

    其中更有一個奇葩,猶豫不定之下,索性兩支手都舉了起來,旁邊居然還有幾個人有學有樣。

    哭笑不得的於望改變了命令:“大家平時吃飯用哪隻手?舉著那隻手就好!”這個時候場中就整齊多了,但還是有三個人舉著左手。於望一問之下,原來他們是左撇子。

    這個時候,屯內那些閑著的一些軍戶與婦女們已經聞風過來看熱鬧,見此都是哈哈大笑,那三個左撇子則是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頭。

    “哎!”於望黑著臉,心裏哀歎:“真是糟糕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