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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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人流滾滾,漢家屯青壯在緊急集合後,急行軍隻撲下碼頭莊。這一路上隊伍整齊有序,除了腳步聲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響,這平時嚴格的紀律和規範早已經深深的融入到這些青壯的血液裏。

    雖然此時青壯們沒有出聲,隻是埋頭趕路,但各個心裏都是充滿了激動和自豪!在這樣充滿了紀律性和自覺性的團體中,大家仿佛都捏成了一個拳頭,融合成了一個整體,每人身邊左右都有戰友可依靠,一個人好像就有一百個人的力量,從此無所畏懼。

    同時這些青壯心裏還在嘀咕,這次那些外地流竄過來的匪徒真真是吃了豹子膽了,居然敢跑到下碼頭莊,這不是找死麽?出發之前,於大人就已經交代了:“這次出去,就是要大夥見血!不見過血,如何可以稱的上軍人?!這些匪徒平時無惡不作,你們殺他們就要像殺畜生一般,心裏不要恐懼,戰鬥時,把平時訓練的水平發揮出一半就成!”

    尖兵稱號,博取隊正,就在今日!雖然眾青壯在行進中目不斜視,但心中有誌一同。

    而平時大明官軍一有行動,就需要下發開撥銀,軍餉,糧草,不然不要說官軍指揮不動,還有嘩變的危險。劉捕快這世道見多了,哪裏見過如此令行禁止,紀律森嚴的“鄉勇”?相比那些大明官軍一天走不了五裏路,這一路上還騷擾劫掠鄉裏,眼前這些鄉勇猶如天兵下凡,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劉捕快在心裏嘀咕的同時,又是欣喜如狂!如此精兵在手,虧自己來之前,心裏還打著鼓。這次來找於望太正確了!他仿佛看到了眼前潑天的功勞,伸手可取。

    雖然說兵貴神速,但是從漢家屯到下碼頭莊畢竟有著十幾裏路,在這個時代交通基本靠走,保存青壯們的體力是必須的。在臨近下碼頭莊的時候,於望下令全體休息,這下本來鴉雀無聲的隊伍頓時壓低嗓子的嗡嗡聲四起,卻都是這些青壯在解除了行軍命令後,興奮的竊竊私語。

    李舒和王力隻是打馬揚鞭,塵土飛揚中滾滾而去,去探哨前方去了。這個時候劉捕快湊了過來,向於望問道:“望哥兒,這接下來全看你的了!”

    “親伯放心!我別的不怕,就怕消息走漏,驚動了匪徒,到時候匪徒提前逃竄,讓我們白忙活一場!”

    “望哥兒放心吧,我一接到這匪徒的消息,是誰也不知道就馬上來找你,你一聽到消息,馬上就集合鄉勇出發,這匪徒要是還是提前得知消息,這就沒天理了!”

    “如此就好!接下來也好辦,咱下碼頭莊隻有一個堡門,等下大隊入莊,關了堡門,我留下一隊人馬看守。隻要匪徒還在莊內,如此就是甕中捉鱉之勢,他們跑不了的!”

    “嗬嗬嗬!好!望哥兒心細如發,親伯這就等著看你大發神威!”

    不久,王力就策馬回來了,他報告說這下碼頭莊一切如常,並沒有什麽動靜,看來匪徒應該都還是窩在周秀才家裏。李舒就留在堡門監視,同時他還罵罵咧咧的道:“本來這莊門口,整天多少也有一兩個鄉勇值守,我們去的時候,堡門大開,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防備如此鬆懈,要是突然有馬匪襲擊,這屯裏上上下下都要遭殃!”

    於望心有同感,自己以後的漢家屯卻是不能如此。眼看這眾青壯都休息的差不多了,當下大手一揮,下令道:“全體集合,出發!”

    龍精虎猛的眾青壯湧入了下碼頭莊,於望當即命令馬老六率一隊人看守住堡門,在整個行動結束之前,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剩下的人馬則直撲周秀才家。

    不用於望的帶路,周秀才家本身就很好找,因為在這破敗矮小的一片土坯房中,有一處齊整的宅院太顯眼了,就連他家門前道路都和周圍垃圾遍地,狹小坑窪的土路不同。

    周秀才這家門倒是操持的不錯,高門大院的。但是他有生員的功名,平時不造福鄉裏也就罷了,反倒禍害鄉親,放閻王債,包攬詞訟,欺田霸地,稱霸一方。這高門大院是抽老百姓的血所築成。於望心中冷笑:“這種土豪劣紳,殺了也就殺了!”

    眼下隆冬時節,這下碼頭莊的人和其他地方一樣,基本都是貓在家裏不出來,現在這片冷清的很,偶爾經過一個百姓,用詫異的眼神看著於望,再看到這一群人殺氣騰騰,來路不善,哆嗦一下,轉身就跑了。

    於望低聲下令,立刻又分出了兩隊人馬,一隊人馬去了周家後門,另一隊卻是分散開圍著周家的高牆外埋伏,這一切都是悄無聲息中進行,這些青壯執行的迅速有力,於望心中也不禁頗為自得。

    終於網已經張好,於望輕吐了口氣,雖然隻是一夥十幾個匪徒,但是他不敢輕視,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細節決定成敗,為了減少無所謂的傷亡,又使人找來了裏長趙天齊。

    趙天齊聽聞出了大事,匆匆從家裏跑來,看到一大夥人麵色不善,殺氣騰騰的,在眾人麵前雙腳隻發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劉捕快見到這老實巴交的鄉下人,則是本性殷發,陰陰的喝道:“姓趙的!你的事發了!這就乖乖的等著下獄罷!”

    劉捕快帶的三人則是麵有喜色,對付悍匪不行,對付老百姓還是手到擒來?眼看劉捕快在恫嚇趙天齊,當下吆喝著,手中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了鐵鏈,一抖就要向趙天齊頭上套去。

    趙天齊這回真的站不住了,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驚呼道:“劉爺!咱們也不是第一回見麵,您行行好!就透個底,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望哥兒!您也在?鄉裏鄉親的,您就幫我說句話罷!”

    於望苦笑,這劉老虎真是隨時都忘不了耍威風!隨時給人扣帽子,隨時準備勒索!當下他扶起趙天齊,溫言寬慰,又敘說了事情進過,最後詢問他對這十幾號匪徒知不知情?

    驚魂初定的趙天齊終於明白過來了,口裏呐呐的道:“這些人我倒是知情,是周秀才家請來的傳道高人,他那家中經常祭壇禮佛,我倒也去了幾次!隻是萬萬沒有想到,他們居然是惡人?”

    原來前些日子,這周秀才家來了一夥人,宣稱是彌勒佛派下凡間的使者,身負重任,是來普度眾生的。

    前段時間,趙天齊家中大兒子感染了風寒,正欲找郎中看病,這夥人聞之卻是找上門來,口口聲聲的宣稱,說不用花錢隻要誠心供奉彌勒佛和無生老母,病自然就會好。

    一個,這夥人是周秀才家的貴客,這趙天齊也不好駁了們的麵子。二個,趙天齊畢竟是鄉下農民,眼皮子淺的很,平時也是頗為迷信,一聽隻要禮佛虔誠,不吃藥看病人就能好,就半信半疑的聽了。而這趙家兒子本來就是莊稼漢,身子健壯,養了幾天病後就自己痊愈了。

    這病一好,卻讓那夥人當成了彌勒佛和無生老母的功勞,那夥人接著又說趙家上輩子造孽,合該今世命苦,死後還要轉投牲畜道,苦不堪言,這罪孽還的三世還報!但隻要虔誠拜神求佛,迷途知返,以後就能過上好日子,下輩子才能托生富貴人家。

    說來說去,趙天齊頗為心動,加上自家婆娘徹底的迷信,哭喊叫罵著逼趙天齊按大師們說的做,於是趙家就請了神像回家,每日燒香祭拜,每三天還要出去一次,去參加周家什麽香會。

    這不入什麽香會還好,這一入香會,短短一段時間內,大師們用各種借口威逼勒索香民上供,美名曰這是禮佛功德,不虔誠的話,佛祖要怪罪!於是不光當初打算給兒子看病吃藥的錢花出去了,連曆年以來趙家後僅有的一點積蓄也都拿了出去做功德了。

    這夥人還真的有自己招數,他們在莊內大力發展香民,自己搞了個暗室,由周秀才出麵召集百姓,說是讓莊民進暗室覲見神明。但是神神叨叨的,在覲見神明之前眾人要沐浴淨衣,空腹兩日,進去之前還要用他們特製的藥水洗眼。說是人們肉眼凡胎,不洗就見不到神明。

    這百姓本來餓了兩天就眼花,再搽上他們特製的眼藥水,進了暗室便是眼冒金星,隻見室內鬼影重重,漫天神佛忽現,各個猙獰凶惡,不可逼視,佛影又是左右漂浮不定,忽閃忽現。這些百姓本來心中就驚懼,加上如此異像,各個趕緊跪地磕頭不已,從此堅信這些大師們的布道。

    而且這些人還號召人們幫扶貧苦,彼此周濟,這對於貧窮的老百姓頗有誘惑力。但他們目的都是為了搜刮錢財,擴大勢力,無非是把人誆騙入教,然後奪人家產,沒有家產的則是以後用來給他們賣命。

    趙天齊能做到裏長,畢竟也算是有點見識。經過這一段時間,他心中已經是起了疑問,但是迫於周秀才平時的淫威,還有那些人的手段,隻是不敢出聲而已。

    眼下他聽聞這些人犯下大案,實為亡命之徒,這官府不就來圍剿了?當下恨恨的說道:“就知道他們不是什麽好人!我家裏那曆年可憐的一點家產都被他們收刮了個幹淨!我說,我全說!”

    在趙天齊的交代中,聽聞到這夥人有十七人,如果再加上周秀才家的家丁,大約也就是三十人不到的武力,於望心中有譜了。

    但是他心中又是驚歎,聽趙天齊的說法,這些人可不就是白蓮教的路數?不是冤家不聚頭啊!這眼下又要和他們對上了。

    劉捕快則是又驚又喜,口中道:“崇禎三年,也就是三年前,白蓮妖教在灤州鳳凰山雲峰寺起事,遭到朝廷鎮壓,但是餘孽跑了不少,想來這夥人就在其中了,萬萬沒有想到,我這次來,居然還能撈到如此奇功!?”

    看著眼前緊閉的周家大門,於望則沉吟著道:“老趙,你去叫門,等他們把門打開後,算你一功!剩下就沒有你的事情了!”

    趙天齊咬緊了牙關,看著身邊如此多人,膽氣稍壯,當下答應,上去就叩響了周家大門。

    半響,周家大門內才傳來懶洋洋的聲音:“誰呀?”

    趙天齊回首看了看於望,扯著脖子喊:“是我!趙天齊!”

    門內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哦!是老趙啊!這天寒地凍的,今天又沒有香會,你來又是為何?自己回去吧,有什麽事情等到了香會上再說!”

    說完了再無動靜,趙天齊等了半響,在於望的示意下,又開始猛烈的敲打周家大門。“蓬蓬”聲中,這回周家大門終於開了,一名門房模樣的人打開門,黑著臉,不管不顧,隻是指著趙天齊的鼻子罵道:“好你個趙天齊!不就是個裏長嗎?你不知道這是周老爺的宅子嗎?居然還敢撒野?你好大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