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鐵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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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這大明地方治理分為兩套係統。一個是普通民戶,他們直接由明朝地方政府管理,而軍屯則屬於衛所管理。兩方平時各有統屬,互不幹涉。
這曹莊屬於民屯,一個低矮的土圍子,大約四十來戶人家。今天於望帶了梅仁信,韓立功幾人就策馬到了曹莊地界所屬的那赤鐵礦附近。
這整個永平府,曆來就是兵禍頻繁,造成本地萬業蕭條,百姓流離失所。再加上這天災連年,地裏沒有收成,官府催科嚴酷,除了餓死的,還有咬牙困守鄉土的,更多的人們紛紛逃亡。
這樂亭也不除外,本來這馬頭營鎮本身已經地處偏遠,這曹莊更是偏僻荒涼。於望幾人一路縱馬過來,除了荒涼死寂的土地,根本見不到一個人影。梅仁信一路上歎息,說是這路上哪怕見到一隻貓也好,如此好歹也有點生氣不是?
於望幾人考察了這赤鐵礦後,根據韓立功的經驗,這個赤鐵礦並不富裕,如果緊著開采,恐怕維持不了幾年。好在這赤鐵礦附近有水源,如果在這裏建立相關煉鐵作坊,倒是沒有問題。
此時天氣仍然極為嚴寒,於望幾人一邊考察,一邊議論。
大力發展火器部隊,是於望的既定方針。不管漢家屯以後如何發展,於望對於火槍的生產速度要求,一直隻有擴大,沒有減少。如今看到了這赤鐵礦,有了自己的鐵礦來源,於望現在則要求韓立功自己擴招人手,每個月至少要固定打造出火銃五十支。
如此一來,以十斤熟鐵練成一斤精鐵來計算,一隻火銃需要七斤精鐵,一個月打造五十隻火銃,一至少需要近四千斤的生鐵。還有,這以後所有的漢家屯戰兵都要裝備鐵甲,打製一副鐵甲,也需要精鐵三十多斤。現在韓立功領導的軍匠組,畢竟人手還少,如果每月要打製鐵甲十副,一個月也需要熟鐵三千多斤。
如此,曹莊赤鐵礦一個月就是要出產熟鐵三噸多。這裏涉及到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投入,是個龐大的計劃。但不論條件多麽艱難,於望都決定必須完成,因為這涉及到了漢家屯以後生死存亡的根本問題。
在後世,一個村辦鐵廠一年的產鐵量都可以輕而易舉的達到三萬噸,但此時聽著於望這“龐大”的生產計劃,韓立功卻隻是倒抽冷氣,這些數字對於他們一貫的小打小鬧,不啻於天文數字。
同時他為難的對於望報告說,這個術業各有專攻,他老韓打造火器還行,但是對於如何冶煉金屬,他是一竅不通,萬萬做不來這個。
“哦?韓老,我本來以為你是一專多能,沒有辦不到的事情!想不到你還有不會做的活啊?”這是於望在“驚詫”。
“嗬嗬,於大人抬愛了!不過這個問題也不是不能解決的,在咱薊州遵化鐵廠,那裏有的是開礦煉鐵的能工巧匠,不過咱這大明的弊病,於大人自然也是很清楚。那裏每年逃亡的工匠為數不少,與其他們白白逃亡淪為流民,不如咱漢家屯派人去招攬!隻要有了穩定的飯碗,填飽肚子,就沒有不肯來的!”
“唔,這是挖人牆角啊,不過你說的對!不挖還白不挖呢!與其浪費,不如讓他們來咱這裏效力!韓老,你在那邊可有熟悉的朋友?”
“這個倒沒有,不過請大人放心,隻要我派出一二人軍匠去那裏招攬,現身說法,沒有不成功的道理!”
“好!如此,這個事情就交給你了,你今天回去後,馬上著手進行!宜早不宜遲,現在我們漢家屯什麽都缺,但最缺的卻是時間!”
“是!於大人!屬下還有話說,這個冶煉金屬,別的我不知道,但是我所知道的是缺不了焦炭,眼下這裏煤礦是有,但如果這個也自己鍛造,本來就沒有人手,一起,一起那個‘上馬’的話,屬下怕耽誤了煉鐵的正事!”
“焦炭?”於望真的是頭疼了,手裏隻有這點人力物力,也隻能辦到有限的一點事情了。不過還好,馬頭營千戶所所屬的開平中屯衛,別的不多,煤礦多。
“於大人,據屬下大概所知,每煉鐵一千斤,需要焦炭也是一千斤左右。屬下以前在馬頭營就聽聞衛城裏一千斤焦炭大約要銀子六倆,咱這鐵礦每個月怕不得要焦炭供應八千斤左右?”
“恩,也就是說每個月買焦炭要花近五十倆銀子。”於望心裏盤算:“這點錢還是要花的,自己鍛煉焦炭,還是等以後有了人力物力,到時候再說罷!看來回去後,少不得要去拜訪馬頭營防守孫忠明了!”
在於望幾人在野外指指點點的時候,遠處的曹莊卻出來了三個人,一路上隻是戰戰兢兢的朝著他們過來。寒風刺骨中,看他們渾身顫抖的厲害,也不知道他們這是凍得還是害怕的發抖。
“小老兒為這曹莊裏長許本進,不知道幾位貴客來自何方?有可貴幹?”三人挨到於望麵前,為首的老者哆哆嗦嗦的作揖詢問。
看著這作為裏長的許本進,身上照樣衣衫襤褸,麵有菜色,身體枯瘦的一根柴樣。韓立功想起了自己以前那食不果腹,豬狗不如的日子,不由同情,溫聲安慰道:“鄉鄰勿驚!我們不是歹人!我們是來自漢家屯的,這位就是我們漢家屯的百戶大人於望,於大人!”
“漢家屯?於望於大人?”許本進又驚又喜,本來莊裏人今天看到於望一眾人的到來,騎著高頭大馬,身上俱都攜有兵器,體型個個彪悍。莊裏人怕的要死,就怕來了打家劫舍的強人,不過看了半天,這夥人隻是在野外轉,並沒有進入曹莊的意思。
由此,曹莊裏的人把心也放回了肚子裏。但是許本進作為裏長,還是要對自己這一畝三分地負責的,如此他就叫了兩個鄉勇壯膽,過來詢問這些人的路數。
看到這些瘦弱的仿佛風一吹就倒的曹莊人,梅仁信嗤笑道:“放心好了!說實在的,就你們這曹莊,這麽矮的土圍子,如果我們真要進去打劫,你們能擋的住誰?再說了,就算進去打劫,你們曹莊裏有什麽我們能看得上的?!”
聽著梅仁信的口出狂言,許本進心裏一驚,頓時口中呐呐不能言。於望責怪的瞪了一眼梅仁信道:“老梅!不得無禮!這位老人家,我就是於望。今後我們要在你們這裏開發鐵礦,如果你們莊裏有空閑的人手,不妨都過來幫忙!人工,口糧,工錢,我於望斷斷不會短缺了你們!”
這回許本進是聽的明明白白了,心中大喜。這於望大人的威名,在樂亭上下是不用多說的,誰人不知?哪個不曉?說於望出來打家劫舍,打死人都不會有人信。
再說去年漢家屯剛建立的時候,由於短缺人手,召喚了四裏八鄉的人們前去幫忙,那次曹莊人就去了不少!而且當時於望大人說到做到,去幫忙的人雖然沒有工錢,但是飯管飽!
這次於望大人又要召集人手幹活,而且還有工錢發?許本進頓時點頭如搗蒜,恭敬的道:“原來是於望大人大駕光臨!請恕小老兒有眼不識泰山之罪!於望大人要召集人手,沒說的!一句話的事情!不過,這次幫工,真的有工錢發?”
這次卻是韓立功發火了:“我家於大人一言九鼎,什麽時候騙過人?你這老兒也太太小人心了罷!”
“是!是!”許本進小心的陪著罪,心裏狂喜道:“這事如果是真的,老天開眼,這曹莊上上下下兩百來口也算是有了條活路!苦熬了一冬天,這莊裏家家戶戶早就斷糧了,整天就是挖草根,剝樹皮,肚子裏沒有一點貨,人們走路都是有氣無力的打擺子!”
“請問這位大人是······?”許本進小心的問韓立功,同時心忖道:看著這老人紅光滿麵,滿臉油光,平時吃養肯定不錯,想來在漢家屯裏也是個人物罷?
“好說,好說,本人乃漢家屯治下軍匠總旗韓立功!”韓立功傲然的仰首回答。
“噢,原來是韓大人!你說啥子?軍,軍匠?!······”
本來死水一潭的曹莊沸騰了,今天裏長許本進出去一趟後,帶回來了天大的好消息!於望大人要在曹莊野外開鐵礦,同時招工幹活,不僅夥食管飽,另外還有工錢可領!如此一來,整個曹莊可謂傾巢出動。
······
於望已經回去安排諸多事宜,卻留下了梅仁信在這裏建立起工地的前期工作,隨後肖先生派了一隊戰兵過來,並源源不斷的送來了糧草和運去相關煉鐵的設備。
對於讓梅仁信駐守這裏,梅仁信並沒與怨言。煉鐵的重要性,於望不說,人人心裏都清楚的很。雖然曹莊這裏地處偏遠,屬於鳥不下蛋的地方,但是於望連戰兵都派過來了,這煉鐵基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梅仁信甚至因為自己擔負了這重任而感到自豪。
而於望一眾人回去後,馬上就是四裏八鄉的發布消息,要在曹莊聚集人工。這附近的村堡軍戶、民戶聽聞到曹莊去幹活,不僅每日都可以吃飽,月底還有工錢,如果有傷亡發生也有撫恤發下,一時間人人都是踴躍參加。
而梅仁信雖然才在曹莊短短的呆了一段時間,但整個人都瘦了一圈,每天他就是出去巡視,指導作業,忙上忙下的,事物繁瑣不堪。但是一個小規模性的工場就在他眼前形成,這也讓他足以感到欣慰。
這日,於望忽的又率領人馬過來,此次陪同他來的還有一票梅仁信並不熟悉的工匠。於望介紹之下,原來卻是冶煉鐵礦的師傅們到了。上次曹莊考察完後,他們一回去,韓立功就派了二三工匠去遵化。由於於望的放手支持,他們不僅騎著高頭大馬,一路上還有戰兵護衛,這一路星夜兼程,愣是半個月就從遵化哪裏挖了一票人馬過來。
本來他們到了遵化鐵廠,現成的人手是沒地方找的。但是奈何鐵廠下麵一個小小的主管見錢眼開,收了一筆賄賂後,直接撥了一整組的工匠出來。至於他怎麽向上麵交代,自然是報告工匠們逃亡了。在眼下大明這個世道,工匠逃亡還少麽?
當下,於望眾人開始巡視工地。隻見鐵廠工地遠處井然有序的的建立有兩排作坊窩棚,而在作坊的附近,又是密密麻麻的用石頭和樹枝搭建的地窩子。這些地窩子都是外來勞工休憩的場所,格外簡陋。
而此時工地上卻是一片熱鬧的景象,到處是穿著破舊棉襖的男子與婦女。男子們有體力的都去開礦,開出大批礦石,女子們則是用獨輪車推著礦石等物,有的婦女氣力少,那獨輪車上礦石也裝的少,不過她們來往不綴,就好似辛勤螞蟻搬家,個個都是忙碌無比,把那些礦石都運到作坊附近一個集中場地。
整個工地外圍,還可以看到一些漢家屯的戰兵,他們則是是拿著刀槍在附近戒備監督。
眼下這個工地上熱火朝天,人氣蒸騰,這些人工都是本地附近的屯民,隻要平時管飽,月底再給點微薪就好。還有此次於望帶來一批煉鐵工匠,其中就有炒鐵工匠,爐工、鑄工、鉗工、錘工等約二十餘人。這些人是於望使人花了代價從遵化挖來,他們的要求可不低,每人每月工銀就要六錢,還要有本色米四鬥。這吃技術飯的,你去求他,他自然也有傲人的本錢。
眼前這工地已經建立起來,一派的前景看好,但是顯而易見的是,這麽多的人口錢糧消耗,這於望手中的錢糧也是滾滾而去。聽聞到於望大人過來視察,這曹莊裏長許本進急忙趕到旁邊小心伺候。
看著工場上忙碌的人們,特別是那些推著礦石的婦女們,於望歎息一聲道:“人們勞作勞累辛苦,這平時他們吃的還飽罷?”
許本進感激的道:“於望大人仁義!俺們這些役工,每天雖然隻是粗糧管飽,但每三天還有一頓葷,幹活出色的還有賞給酒一勺,大夥兒都很滿意!都感念大人的恩德!”
“早先俺們每年辛苦操勞,土裏刨食,卻換來一年的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現在每天我們照樣賣苦力,但是卻能吃飽飯,月底還有工錢拿,我們還能奢求什麽?於大人就是俺們的再生父母啊!”
“嗯,確實,這些屯民幹活幹勁都很足!”這個時候,梅仁信插話了。
看著梅仁信這段時間在工地裏忙裏忙外,人都黑瘦了一圈,此時的他發髻紛亂,塵土遍身,老臉也是被寒風拉開了一道道口子。於望頗為感動,溫言道:“老梅啊!這段時間你辛苦了!”
“於大人重任相托,屬下豈敢怠慢?幸好眼下工場粗立,屬下不辱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