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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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聚集在漢家屯外的幾十戶人家終於等到雲開見日的時候,這天肖先生突然聚集了這些流民,宣告他們都被正式收編為漢家屯的軍戶。在分戶造冊後編為一屯,發下了口糧,設立了屯長,並即日開撥去聽說一個叫祥雲島的地方。
在祥雲島,聽說那裏已經有的是工作等著這些屯民去勞作。終於成為了漢家屯一員!這些流民心中大定,如今這個世道找個能吃飽飯的地方太難了!他們紛紛喜笑顏開,挑著那些簡單破爛的行李,在屯長的帶領下喜洋洋的而去。
而漢家屯裏的老屯民在為他們高興的同時,也鬆了口氣。說實在的,這些流民整天在外麵賴著,於望大人也從來沒有個準確的話,同時這些屯民真真是幹活不要命,凡是屯裏分撥下的農活都是幹的又快又好。由此,這些老屯民嘴裏不說,但心裏總是有一絲憂慮,唯恐哪天這些流民搶了自己的飯碗。
現在好了,這個問題終於解決了!於望大人果然是能常人所不能!換在一般的地方官員,從來視這些流民為賊,防備甚嚴,不要說每天煮粥給他們活命,早早就派兵把這些流民給驅逐出境了,以鄰為壑是他們做官的拿手好戲。至於這些流民會不會禍害鄉鄰,那就不是這些父母官所關心的事情了。
現在漢家屯裏各項事務都是有條不紊的展開,隨著工作紛紛上了軌道,於望反而清閑了下來。眼看已經到了崇禎八年的四月份,而孫忠明早在三月就調到了縣城。這天,於望看著漢家屯已經一切有了自己的製度和慣性,發展良好,再也沒有其他憂慮,當即決定率領人馬去馬頭營上任。
漢家屯是於望的根底,這裏尤為緊要,於望安排了李舒率領一隊人馬駐守。曹莊鐵廠那裏是梅仁信,而祥雲島則是馬老六全體負責。他們手裏都掌握一隊戰兵,以防萬一,如此於望手裏還有四隊人馬,分別是兩隊火槍隊和兩隊長槍兵。身邊還有得力人手是肖先生和王力。
曹莊那邊的鐵廠也不負眾望,在三月份就出產了熟鐵六千餘斤,韓立功軍匠組同時也打造出了鐵甲二十餘副。在於望的指導下,一切軍用物品都是講究簡單實用,去掉那些華麗或者花裏花俏的修飾,就猶如後世的蘇聯軍備,人人稱為“傻,大,笨,粗!”但是很實用。
於望眼前就集合了四隊戰兵,鐵甲目前數量有限,所有的長矛兵都已經優先裝備上了,因為他們擔任更多的是貼身肉搏重責,而火槍手則是延後裝備。此時這些長槍手身上的鐵甲黑乎乎的,工藝簡單,隻是遮掩住了全身的要害,頭上都是帶了大明官軍製式“飛碟”頭盔。相比京營那些盔甲明亮的裝備,頭盔上還插了各樣豔麗的鳥羽的裝飾,這些人簡直是鄉下土包子一群,遜爆了。
但是於望卻是很滿意,難看是難看了點,但是狗不嫌家貧,子不棄母醜,這已經是漢家屯眼下所能拿出的所有實力了!看著這四隊戰兵肅穆而立,殺氣蒸騰,槍尖如雪,火銃黝黑厚實,於望滿意的點了點頭,騎在高頭大馬上,大手一揮,下令道:“出發!”
由於此次是於望大人首次去馬頭營就任防守,在馬頭營地帶是頭號人物。在肖先生提議下,為了甩掉鄉下土鱉的帽子,為了符合朝廷的規製,也同時為了壯大自己的軍威,漢家屯軍匠們早早的就打造了金鼓旗幟。此次於望大人率隊出發,當即安排好的幾個旗手策馬前導,隨後是四個戰兵隊的隊旗,加上於望主將的大旗,人馬洶湧前進中,十數麵鮮豔的大紅旗號隻是在風中獵獵飄揚。
如此一來,這一大隊人馬開拔倒也是氣勢雄壯!於望位於隊伍中央,旁邊有肖先生和王力陪同。王力早就咧著大嘴笑個不停,嚷嚷道:“如今才算是看到了漢家屯官兵軍伍的正規編製一麵!”
於望卻是心中一動,在這個時代通訊基本靠吼,以前漢家屯兵馬稀少,臨陣指揮大吼大叫也就罷了,此次去了馬頭營,肯定是要大力發展武備!到時候兵馬上千是必然,難道那時候指揮作戰,也扯著脖子喊嗎?
看來,到了馬頭營,正規的軍營編製,和正規的金鼓旗號,行軍訓練命令都要統一訓練起來,一切正規化,係統化,條例化,勢在必行啊!
十幾裏路,在於望一眾人的悶聲急行軍之下,不久,那馬頭營已經遠遠的出現在各人眼前。
這馬頭營的城牆防備倒是中規中矩,其城周2裏,城裏營盤一座,築土牆,高8尺,寬5尺,外有護營溝一道,寬8尺,水深4-5尺。前後營門2座,各設吊橋。安設大炮2尊,雙輪炮車2輛,炮罩14架。並建有瞭望樓一座,高1.6丈,每麵寬1.6丈。
馬頭營作為千戶所所治,這城池倒也算的上是非常堅固。在於望一眾人到馬頭營前營門之前,大道兩邊已經站滿了前來迎接的下屬官員。
在人群最前麵站立的不是別人,正是馬頭營僉書官,副千戶荀世傑。在他身後緊挨站著的則是千戶所內其他的幾個百戶官,書吏職員等。
看著於望眾人遠遠的旗號,還有急行軍帶起的風塵滾滾,這些人都是踮起腳,拚命的伸展脖子,嘴裏叫嚷道:“來了!來了!於望大人終於來了!”
和這些興奮又忐忑不安的官將們不同,荀世傑是陰沉著臉,神情鬱鬱寡歡,連他平時的鐵杆心腹趙三河百戶都悄悄的挪開腳步離他遠遠的。
趙三河心裏記得太清楚了,去年於望大人來千戶所討要屯田物資,正是在荀世傑的指使下,他對於望大人是百般刁難,死命推諉,當時還以為自己討了荀世傑的歡心。如今看來,是大錯特錯,得罪什麽人不好?偏偏得罪了自己未來的頂頭上司!
這得罪了防守大人,在這馬頭營還有的混?接下來,荀世傑要迎接到來的打擊報複是肯定的啦!為了保全自己,和荀世傑劃清界限,趙三河早就暗暗決定,在於望大人進了馬頭營安定下來之後,自己頭一個就要去送禮,去大表忠心!至於荀世傑心裏怎麽想,這個還重要嗎?
荀世傑陰著臉不說話,不代表後麵的人們不說話。其中人員有馬頭營令吏全興,他總理馬頭營內外一切文書事務。他的屬員有典吏曹洪,司吏呂紀,攢典鄭紅大,攢典馬建華,後者二人負責管理馬頭營內的糧倉與草料場。
大明各地書吏的考課之法,九年三考,分稱職、平常、不稱職三種。三考過後,二考稱職,一考平常,可以升一級。如三考都為稱職,便可升兩級。
而衛所書吏評語都由衛所掌印官評定,也就是說他們的升遷之路捏在於望大人的手中,而於望大人又早有交代,以後他們全部同屬肖先生管轄。都說縣官不如現管,這些書吏眼下眼巴巴的盯著來人,看得不是於望,反而尋找肖先生的身影。
而且他們在竊竊私語:“這肖先生迂腐歸迂腐,但是品性硬是要的!上次我們去漢家屯拜訪,送上的禮物他統統都拒收了!眼下他真的到了馬頭營掌管起大權,以前我們那些吃拿克扣,做黑賬,也不知還行得通,行不通?”
“大夥兒都放心好了!哪有不偷吃腥的貓?吏員本來就是薪俸微薄,時有時無,要是不到處克扣,一家人都活活餓死嗎?”
“老馬說的太對了!難道這肖先生再清高,他家裏人也都忍著挨餓?時間長了,自然他也就扛不住的!隻要我們勤著孝敬,總有把他拉下馬的時候!”
“是了!肖先生不是要清名嗎?這些瑣事我們替他一手料理了就是!他可以什麽都不用幹,等著我們分潤給他就好!”
“對極!對極!等下肖先生來了後,咱們可是要第一時間去請安,去奉承,咱們給足了他臉麵,這以後的事情也會好辦些罷了?”
······
聽著身邊這些人的蠅營狗苟,光天化日之下就扯著那些見不得人的謀算。荀世傑扯了扯嘴角,最終還是沒有出聲。但是他身板站立的另一副千戶岩大房可是窩火三丈,厲聲喝道:“閉上你們的鳥嘴!聒噪!”
這副千戶岩大房卻是千戶所內的鎮撫,掌管所內一切軍紀刑罰,但由於他平時沉默寡言,行事也是低調,在眾人麵前存在感不強。如果不是他現在喝了這一嗓子,人們幾乎都忘了千戶所裏有這麽一號人物。
岩大房突然發威,臉若寒霜,眾書吏猛地吃驚,紛紛閉嘴不言,同時心裏痛罵:
“這個該死的岩大房,平時刻薄死板,也不懂人情往來,活該一輩子出不了頭!眼看這新上司來了,就急著表現自己了?晚了!”
“前陣子大夥兒紛紛跑去漢家屯去請示問安,就你岩大房屁股穩如泰山,也不見你挪窩去溝通門路,眼下倒是發威了!發吧,繼續發,就你這號人,說不好以後連鎮撫都沒得做!也得意不了幾天了!”
不說這些書吏一肚子的罵罵咧咧,眼前這些人當真是形形色色,各有心思,千奇百態,可以說是人性表演大集合了。
突然人群騷動了起來,旌旗招展中,卻是於望一行人到了眼前。荀世傑率領眾人紛紛迎了上去,於望帶頭下了馬,在肖先生和王力的擁簇下,大步向眾人走來。荀世傑苦澀的臉上擠出了一點微笑,上前施禮道:“於大人這一路遠來,辛苦了!本官率領眾屬下等候已久,終於把大人盼到了!”
於望微微還禮,朗聲笑道:“各位有心了!我於望在此謝過!”
眾人一擁而上,紛紛諂笑道:“應當的!應當的!於大人一路風塵,這就請進了營內,屬下們早就備好了酒席,為大人接風洗塵!”
眾人紛擾中,荀世傑雖然不情願,但還是一一把眾人引見給於望。其中岩大房引起了於望的注意,這個鎮撫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眼下對著於望這個上官施禮,也是中規中矩,他臉上可沒有什麽熱切討好的表情,不過禮節卻是讓人絲毫挑不出毛病來。
唔,這個岩大房不奉承不討好,在眾人的馬屁潮中,尤其刺眼,於望平時幾乎都不知道所裏有這麽一號人物的存在,不過有脾氣的人,說不好也有真本事!於望心中當下對他留起意來。
這些馬頭營的官將們在捧著於望的同時,也個個暗地裏打量於望帶來的人馬,紛紛吃驚。隻見這些人馬個個傲然屹立,隊列森嚴,鐵甲森森,體格彪悍,一看就是百煉精銳之師!這於望以前不過是區區百戶,哪來的財力能養活這五十來號家丁?!看來這於望有了這麽一票人馬,還是有自己的本錢的,難怪能擔任馬頭營的防守官!
有了這些彪悍的家丁,在馬頭營裏,誰敢不服?!荀世傑也是倒吸了口冷氣,臉上苦澀,或許兩次三番的防守寶座在自己眼皮底下離他遠去,就是因為自己手裏沒有這樣強悍的人馬吧!
看著眼下這些吵吵嚷嚷的烏合之眾,於望心裏也是苦笑:“這就是以後我於望要用的人馬?不管以後如何,這該拉攏的還是要拉攏!”看到於望大人神情和藹,讓人如沐春風,並沒有拿出什麽官架子,在場眾人都是放下心來,看來在這位新任的防守大人手下,以後的日子還是可以過的不錯的!
“於大人,營外風塵甚大,這還是進營去歇息罷!”荀世傑恭敬的向於望請示。
看著荀世傑向他行下官禮,那本來高大的身形也佝僂下來,早先銳利的眼神現在也是暗淡無光,一臉的風霜,一臉的苦楚。於望心裏也是歎息,這荀世傑他太了解了,也是心中同情。想想吧,去年這個時候,自己還得向他送禮,他還是自己的上官,如今一轉眼,自己成了他的上司!人生這命運起伏莫測,莫過於此!又豈是一言兩句能說的清?
不過話說回來,隻要在自己手下,肯實心用事,踏實勤幹,還是會有出頭的一日的,這以後的路啊,就看荀世傑自己如何表現了。
眾星捧月,當下於望在眾人的擁簇下,進了馬頭營。而馬頭營裏的屯民早就聽說於旺大人今天來上任,早早就擁擠在道路的兩旁,隻是眼巴巴的看著新來的防守大人。這於望大人,馬頭營的人們實在是太熟悉了!據說他領導下的漢家屯人人能吃飽,在眼下這個世道,不啻於傳說中的世外桃源!
眼下老天開眼,這於望就任了馬頭營防守一職,這以後的生活想來也會好起來罷?而相比漢家屯,這馬頭營的確也熱鬧繁華了許多,至少沿街都看到不少店鋪,這是漢家屯所沒有的。
這些商戶們此時也是紛紛的站在路邊迎接防守大人,在馬頭營那破舊肮髒,到處垃圾遍布的街道旁,人頭湧動,當他們看到於望手下那些雄壯威武的戰兵,紛紛露出了吃驚和敬畏的神色。
看到這些人們的敬畏表情,這些戰兵心中格外自豪,紛紛挺起了不能再挺的胸膛,隆隆齊聲腳步中,隻是目不斜視的昂首前進,留下了背後一屁股的議論和驚歎聲。
雖然人們在街道兩邊擠得人頭湧湧,仿佛氣氛熱烈,但是這些人俱都是衣不蔽體,神情麻木,似乎就像一些苟活在世的行屍走肉,沒有一點生氣。
相比漢家屯的人們那種生機盎然,意氣風發,王力早就罵出聲來:“什麽鬼地方!什麽鳥人啊!十個馬頭營也頂不上咱一個漢家屯!”
在路邊的人群中,引人注目的是,有幾個老漢端著一碗水,半跪在地上,雙手高捧著舉過頭頂,以示過往的於望眾人隨時取用。馬頭營令吏全興諂笑著對於望道:“於大人今天來馬頭營就任,治下百姓真是盼眼欲穿呀,這不,簞食壺漿!民心可用啊!民心可用!”
眼前這一切或許是馬頭營裏那些官員們的安排,也或許是百姓自發舉動,於望的腳步在一老漢麵前停了下來,取了那碗水,一飲而盡。
在於望麵前,這老漢枯黑瘦弱,幹瘦的臉上布滿了象溝壑,又如車轍似的皺紋,那深陷的眼睛隻是直直的盯著於望,眼裏露出了淒楚、迷茫又帶著懇切的目光,象是在緬懷過去,又象是在期待著於望帶來的未來生活。
那“牛羊般”的善良目光在“逼視”著於望,馬頭營令吏全興不高興了,罵道:“真是鄉下土包子,沒有半點禮數!於望大人豈是可以讓你們這些泥腿子直勾勾盯著看著的嗎!”
於望揮手製止了全興的叫罵,其實這老人家的眼神他讀懂了,他在請求於望保證他們以後實現吃飽穿暖,這就是這些老漢們的樸素願望。
看著街道兩旁擁擠,麻木不仁的軍戶民眾,於望心情沉重,今天自己走馬上任,現在成為了馬頭營防守官了,這些人如今都成了自己治理下的子民,自己以後能帶領他們走向美好的生活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