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爛賬

字數:6135   加入書籤

A+A-


    左右肖先生,王力陪伴,於望在馬頭營千戶官廳坐定,下首站立了僉書官荀世傑,鎮撫岩大房,令吏全興。這是他來到馬頭營的第二天,昨天經過一天的紛擾,也吃過了營內眾下屬精心操辦的接風酒席。今天他召集了營裏這最大的頭目,這就開始辦公了。

    看著下麵全興那諂笑的臉,麵無表情的岩大房和陰鬱的荀世傑,於望不由感慨,何曾幾時,自己也來過這官廳幾次。每次自己來的時候都不免備下重禮,和上官說話也是小心翼翼,如今自己卻是成為這裏的主人了。

    全興則是心中惴惴,這於望大人下車伊始,也不歇息幾天,這第二天就召集人員辦公。這對於各地大明官員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就像上任防守孫忠明,他上任了兩個月,對營裏諸事根本不聞不問,還是在第三個月才召集了人員,象征性的問問,然後就沒有任何動靜了。

    而且這馬頭營裏一筆爛賬,全興心裏一清二楚,平時大家都含糊著混日子,如今看來這新來的於望大人比較認真,這以後的日子可不好過!不過呢,全興也不著急,這天塌下來也有個子高的人頂著,他不過是營裏的書辦而已。什麽事情都是上司吩咐,自己照辦,真的到時候有人要倒黴,那也是僉書官荀世傑的事情。誰讓荀世傑作為僉書官,平時掌管營內一切屯田,軍伍,糧草的大權呢?

    看著荀世傑提交上來的文冊,上麵有記載著馬頭營裏內外現在所有的情況。此時,馬頭營內在冊的官兵有二百三十五人,馬騾八十七匹。軍戶六百五十餘戶,人口三千多。

    衛所軍器庫存方麵,有弓四十餘副,箭三千一百枝,盔甲八十九副,大刀,腰刀,藤牌背刀各二百餘口,長槍五百餘隻。此外還有神槍一百五十五杆,大炮兩尊,銅鐵佛朗機六副,雙輪炮車2輛,炮罩14架,虎蹲炮六個。儲備鉛五百十七斤,儲備火藥二百九十斤,儲庫熟鐵兩千九百三十斤,生鐵七百二十斤,生鐵子一百五十粒。

    於望大失所望,堡內物資軍器之稀少,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比如這鐵料,如今自己漢家屯每月都能產熟鐵六千餘斤,而馬頭營作為千戶所,庫存的鐵料還不如漢家屯一個月所生產的量。唯一強過漢家屯的地方就是有幾門火炮,但是於旺估計這火炮大概也是聾子的耳朵---擺設。這火炮一個不知道質量如何,再有炮手一年也打不了一發炮彈,真打起戰來,這火炮不炸到自己人就是老天保佑了。

    於望接著看所內屯田耕牛與屬下各堡的情況,更是糟糕透頂。馬頭營作為所治,耕牛還不到一百頭,整個千戶所十四個屯堡,屯田所有土地不到六千畝。千戶所上下軍戶缺額嚴重,比如有的屯堡名義上是百戶所,但文冊上記載軍戶還不到四十戶。並且,這些還都是紙麵上記載,實際情況有可能更糟糕,其中的貓膩如果不是現場派人實查,或許誰也不知道真相。

    於望把手中文冊交給了旁邊的肖先生,在一邊自己沉思。荀世傑一直在下麵注意於望的神情,這麽多年,他苦苦經營著馬頭營上下的事項,自然知道這營內的窮蔽。其實,他也算是兢兢業業,對營裏各項事務盡心竭力了,可這衛所的情況就是每年惡化,越是竭力操持,就越是感到回天無力的那種絕望。眼前,就不知這位很有傳奇色彩,升官比兔子竄的還快的新任的防守大人能不能改變這個情況?

    這防守官一職,也不是那麽好當的!整個上下一個爛攤子,不當家誰知道其中的難處?荀世傑突然感到自己沒能當上這防守,也是好事!他此時心裏有種幸災樂禍的感覺,暗道:“如果你於望跟著衛所一起爛下去,那也沒什麽,這個官人人都可以做到!如果你想革除弊病,搞出什麽出色的成績,難!難!難!”

    這裏於望還在思索,旁邊的王力在肖先生的輕聲解說下,早就破口大罵:“什麽千戶所!比起我漢家屯差遠了!這馬頭營上下全體都是酒囊飯袋,平時還能幹點人事不?!”

    王力這話可就把馬頭營上下都得罪光了,隻是他作為防守大人的心腹,底下人也不好說什麽,他們對著王力隻是怒目而視。

    於望抬手製止了王力的叫罵,對著荀世傑道:“荀大人!你通令下去,集合營裏所有的官兵,我這就要去巡視!”

    “於大人!這個上官巡視下屬是應有之意!不過,卑職以為,這匆匆忙忙的集合巡閱,事出突然,······,防守大人的臉上須不好看,不如卑職今天都通知了下去,明天請防守大人再行檢閱,如此可好?”這卻是鎮撫岩大房在請示。

    哦,等你們通知下去,其中再做好手腳,然後第二天我再去檢閱,其中又有了多少貓膩?到時候或許表麵上光鮮,裏麵卻都爛透了!我如何才能掌握其中真實情況!於望拉下了臉,冷冷的道:“不必!咱這就去軍營教場,立刻舉行檢閱!”

    看著於望黑著臉,荀世傑暗中冷笑:“這岩大房還想把門麵做得光鮮點,可惜啊,這防守大人不領情!如此也好,把這個爛底子都捅了出去,看你這新官怎麽處置!”

    隨即,於望在荀世傑眾人的陪同下,直往馬頭營西北城外的軍營教場而去。這一路上經過了營裏的馬鋪,草料場,隻見裏麵人影全無,值守的軍士都不知道跑哪裏去了,馬鋪裏的馬都是弱不禁風,瘦骨嶙峋,那草場裏的幹草馬料也是稀稀疏疏,根本沒有多少儲量。

    於望這一路過來,看的越多,臉色就越是陰沉。未幾,眾人就已經到了城外教場,這個教場以往都是馬頭營千戶所整所官兵的會演秋操之地,但是由於衛所製度的蔽敗,如今這會操也是多年沒有舉行過了,加上平時也沒專人在這裏駐守維持,教場各處已是破敗不堪。

    都說春困秋乏,現在的馬頭營裏上上下下都是懶洋洋一片,人人沉迷慵懶,仿佛舉動自己手裏一個小指頭都是天大的難事。馬頭營百戶趙三河此時正愜意的在自家炕頭橫臥歇息。

    雖然他是百戶官的身份,但是平時吃喝用度也是精打細算,緊了又緊。昨天難得新任防守大人到來,營裏花了血本辦置酒宴接風,由此他趁著這難得的機會,也是放開肚皮大吃,昨天好一頓酒足飯飽,到現在他還是細細回味。這樣酒肉管足的神仙日子,一年也沒有幾天啊!

    他這會兒正眯著眼睛養神,忽然從馬頭營西北方向傳來一聲炮響,驚得他一哆嗦,開口大罵:“什麽聲音!這不是打擾老子休息?哪個兔崽子整事?回頭捉到他,非得好好教訓教訓不可!”

    當下他也不以為意,翻個身,閉上眼睛,就欲補個神仙覺。這昨天的酒勁他還沒有完全過去,昏昏沉沉中,耷拉著眼皮,他剛剛迷迷糊糊的正要入睡,那西北方向又傳來一聲淩厲的炮響。

    “反了!反了!”這睡覺美夢中被人吵醒的人,性情格外暴躁,趙三河這下子再也睡不著了,一下子從炕上蹦了起來,罵罵咧咧的,隻欲馬上去馬頭營西北,抓住這搞出動靜的賊子,好好整治一番。

    西北方向?等等,趙三河突然出了一身冷汗:那裏豈不是軍中教場所在地?昨天防守大人新任,今天那裏就傳來炮響,莫不是要舉行檢閱兵伍?

    大明軍律,三聲炮響,每炮間隔半個時辰,全軍列陣教場,未到者,無論軍將,皆斬。作為百戶官的趙三河,這基本的一點他還是知道的!那第一炮和第二炮響可不正是隔了大約半個時辰?

    壞事!壞事!趙三河猛的竄了起來,嚎叫道:“集合!緊急結合!······!”

    三聲炮響已過,此時在城外教場,於望一眾人站在高台上,下麵已是稀稀拉拉的站了一些軍士。這些人站沒有站相,個個鬆鬆垮垮,衣著破爛,彼此交頭接耳,完全沒有個軍士的樣子。

    而在馬頭營兵冊上記載有軍士二百三十五人,眼前場中報到的不知道有沒有到一百五十?除了幾個管隊官,貼隊官各自帶領有十來個強壯的家丁,剩下的都是老弱。他們個個麵黃肌瘦,穿著薄薄破爛的軍衣,手中持有的兵器也是鏽跡斑斑,其中大部分人都是老者,他們頭上白發蒼蒼,牙齒也是脫落了,留下沒幾顆,這些人手裏持著兵器也是勉強,這樣的兵,也能上場打戰?

    唯一出色點的就是各管隊官和貼隊官們的家丁們了,他們每人率領大概十來個家丁的樣子,這些家丁倒是個個身體強壯,衣甲也齊整,不過看他們站的歪三倒四,個個一臉的無所謂,一臉的不耐煩,就知道他們是些爭勇鬥強的烏合之眾。平時個人賣弄武藝,他們或許還行,如果真的上了戰陣,戰情順利,勇猛精進的,是他們。如果事有不順,帶頭一潰千裏的,還是他們。

    這就是馬頭營千戶所的戰力了,這些兵能打戰?就算眼前這些所有人對上漢家屯一隊戰兵,漢家屯戰兵一個衝鋒,這些人馬上就垮了!對這點,於望毫不懷疑。

    同時,漢家屯的四隊戰兵也是在場上站成了隊列,他們個個年紀輕輕,充滿朝氣,他們身材粗壯,孔武有力,他們身披鐵甲,隊列森嚴。雖然陣列排在那裏,但是群體寂然無聲,一股威武肅殺的軍伍氣息,無言的散發出來。

    相比馬頭營那些軍士,個個交頭接耳,站在場裏,不是動動手,就是抖抖腳,而這些一聲不發,佇立不動,神情堅毅的漢家屯士兵,這些才是好兵啊!旁觀的岩大房在心裏驚歎。

    漸漸的,這些馬頭營匆忙集合的士兵受到了漢家屯戰兵的影響,看到他們嚴整的軍紀軍容,都起了畏懼之心,亂糟糟的聲音也靜了下來。

    於望看著這些馬頭營的主要“戰力”,搖搖頭,沉聲向荀世傑問道:“為何缺額如此嚴重?幾乎達到軍冊一半人員?”

    “於大人!缺額是有的,衛所曆年本來軍戶就逃亡不斷,加上營裏軍官要養活自己的家丁,如此他們就要吃一部分空餉,大明各地衛所莫不如此!本官也是有心無力!”荀世傑神色鬱鬱,回答聲音也是低沉。

    肖先生對此卻是十分了解,在旁低聲的解釋現狀,同時對荀世傑表示讚賞,說是這荀世傑能維持馬頭營目前的狀況,已經算是能員了。

    說起這個缺額,荀世傑還真說的沒錯。眼下大明各地衛所,明麵上,軍士月糧一石,但是衛所軍官從中層層盤剝,軍士到手的月糧很少,根本不夠養活妻小,致使軍戶他們有病無錢醫治,死後買不起棺材,妻子兒女衣不蔽體。

    當老百姓尚有一線致富機會,軍戶隻能世世代代掙紮在貧困線上。一有機會,他們自然要逃亡另謀生活。明初法律嚴苛,將領也還沒有太腐敗,雖然洪武初年軍卒已有逃亡,但數量不大。

    正統之後,軍官為了得到缺額的月糧和索取賄賂,對逃亡者多敷衍塞責,致使衛所軍卒逃亡越來越多。作為軍晌主要來源是軍屯,到嘉靖中期,由於富豪、軍官的侵占以及轉佃,典賣、軍卒逃亡等原因,衛所製度徹底敗壞。

    屯軍的減少反映了屯田的破壞,而屯田的破壞又直接影響軍隊的糧餉供應,使衛所軍士缺額嚴重。如今大明各地衛所,沒有不拖欠軍餉的,拖個三五月,這是等閑,半年至一載,也不是不沒有。衛所微薄的月糧本來就難以維持生計,而又不能按時關給,軍卒無法生活,如此就剩下逃亡一條路了。

    是的,這是眼下大明整體的環境!這個荀世傑啊,平時也是勉力維持馬頭營運轉,這麽說來,他做的還算不錯?於望心裏也是吃驚。

    “那營裏武備,平時訓練為何如此生疏,如此破敗?!”這回,於望卻是問鎮撫岩大房了。

    “於大人!平時操練兵馬需要錢糧,營裏糧米不足,下官也是有心無力!”岩大房抱拳施禮。

    問題又回到老路上了,還是錢糧的問題!沒有錢糧,衛所裏能逃的都逃了,所剩的軍卒多為疲癃殘疾老弱不堪之輩,根本不能作戰。

    如果平時對軍士要加以訓練,讓軍士練習手中的武器,讓他們熟習戰陣,整頓紀律,每天至少要他們吃飽,否者就是稍稍跑一跑,軍士虛弱的身體都承受不了,容易脫力昏厥。

    如今的馬頭營,連平時基本的月糧都發不下去,人人都是整天餓著肚皮,這訓練又如何談起?說來說去,就兩字:“錢糧!”

    在場下列隊的趙三河百戶今天倒是白白擔憂了一場,本來他以為今天於望大人搞突然檢閱,會臨時抓幾隻雞殺了給猴子看。沒想到這檢閱也檢閱了,破敗的武備也是露底了,於望大人卻什麽都沒有指責,傳令解散。

    解散了軍伍後,於望對著荀世傑道:“傳令,從明日起,我馬頭營下屬的十四個屯堡,我將一一巡視,各種情況,各屯堡屬實報上,其中如有造假,軍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