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訓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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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場土台上,於望挺立,看著眼前已經集合好的漢家新軍,眼前新軍人人肅立,陣列嚴整,不論左看右看,都是一個整齊的方塊,不論從那條人線看去,都是一條直線。況且人人個個神色肅穆,寂然無聲,隻是等著自己的號令。

    於望點頭,這眼前的新軍就是自己在亂世的本錢啊!也算那些甲長隊正們肯下汗水,這小段時間的操練下來,這新軍已經粗具氣象。看著底下新軍人人隻是拿眼睛盯著自己,神情貫注,自己執牛耳、大權在握的感覺油然而起。

    於望輕籲了口氣,心裏暗道:這感覺真真醉人!在這一畝三分地裏,自己一話即出,就是王法,一言可定人的前途,一言可定人的生死。權勢啊,這裏麵的威風和滋味,慢慢品嚐,慢慢咂摸,越是細心體會,越是讓人迷醉,就猶如後世的毒品,越來會讓人越上癮,隻到再也離不開它。

    “諸位將士!”於望沉聲道:“在這裏我講兩句!”

    “蓬”,新軍集體右腳用力跺地,整齊到一聲,又好似悶雷的聲音傳來,人人立馬都是胸脯一挺,雙手緊貼大腿,雙腳緊密合攏,個個站的筆直,一個幹脆利落的標準立正完美的展現出來。於望身後的那些舊派官員吃驚的眼睛都凸了出來,個個心裏饞涎不已:見微知著,如此威風凜凜,如此紀律森嚴,如此組織嚴密的強軍,如果自己也能帶上一隊人馬,真是死了都甘心!

    “稍息!”於望的聲音並不大,但是在全場寂靜無聲的情況下,他的聲音反而格外清晰,聽到最高長官的指令,新軍整齊的同一動作,人們雙腳略微分開,昂首挺胸,穩穩站立在場。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當兵吃糧,這是平時人們最看不起的!是所謂的賤籍!那為什麽你們來當兵呢?一個是我於望的命令要強製執行,二個你們也是為了將來分到田地!你們是不是如此想的?”

    於望的聲音裏好像摻進了冰碴子,就猶如寒冬臘月裏凜冽冰冷的西北風,在場中圍繞回響,傳進各人的心裏。於望的眼睛掃視全場,那些漢家屯過來的老兵個個站立如鬆,神情堅毅,絲毫沒有動彈。其他那些新軍可就沒有那麽淡定了,看到防守大人刀片子般的眼光掃視過來,卻是齊齊都將腦袋低了下去。

    “但是我於望在這裏告訴你們,你們來當兵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你們自己!為什麽這麽說呢?眼下這個世間,不太平啊!我大明從崇禎元年開始就是流匪四起,為禍大明帝國腹心地帶!大明官軍是剿不勝剿!”

    “這些流匪以前都還是在我大明陝西打轉,但是從前年年末起,他們兵分兩路,一路竄入四川,另一路大批度過黃河,進入河南,而後又入湖廣,安徽,由此而後,他們流毒四方,到處燒殺擄掠,所到之處,生民塗炭,赤地千裏!在外麵號稱十三家,七十二營,嘿嘿!嘿嘿!簡直好大的聲勢!”

    “什麽叫做匪?匪徒就職業強盜,他們不事生產,專門以燒殺為快事,他們所到之處田地荒廢,焚燒室廬,打劫商賈,搜刮民糧,糟蹋婦女,所到之處猶如蝗蟲過境,寸草不生。那當地的老百姓房子被燒了,田地被踐踏了,口糧被搶走了,沒有活路,在流匪的刀槍威脅下,隻好跟他們走,這叫做裹挾!”

    “如此賊眾聲勢更加浩大,其中滎陽失陷了,泛水失陷了,固始失陷了,鳳陽失陷了,賊眾猖狂姿虐,攻陷滎陽,屠城三日,攻陷鳳陽,殺死城中百姓數萬,焚毀房屋二萬多間,還剖開孕婦,取出嬰孩挑於槍槊戲樂。多少的平民百姓家破人亡!上演多少妻離子散的人間慘劇!”

    “他們走到哪裏,就禍害到哪裏,以至於後麵官兵收複失地,派遣官員治理,卻造成守土有官員治理,而官員治理土地上並無治理之民的現象!他們搶掉一個地方就荒廢掉一個地方,如此一路搶來,終究會搶到你們頭上,難道你們也想這個結果落到你們自己頭上嗎?”

    聽到於望大人緩緩而沉重的聲音一一道來,在場下的新軍凝神細聽,有的人不知不覺中都把頭抬了起來,很多人眼中都冒出了怒火。

    “或許還有人在想,就算是那些流匪在禍害大明百姓,但是離咱們這裏太遠,咱們也犯不著擔憂!但是你們都別忘了!我們這永平府還緊鄰關外,這前兩次後金韃子入關,其中一次就肆虐咱永平府,你們都還沒忘記罷?在這裏我於望敢保證說,這後金兵進犯內地,將來還會有第三次,第四次!你們以為縮起自己的頭,就可以躲過去嗎?!”

    “如果真的到了那時候,韃子的凶殘淫威之下,難道你們就乖乖的看著家中父母被殺,姐妹被糟蹋,自己被擄掠走當奴隸?!是個男人都要大聲說不!!!或許在這裏,你們有人又想說了,這不是還有咱大明官軍嗎?”

    “大明官軍是什麽貨色,不用我多說,我想你們比我都要清楚,他們做為軍人,反而是我們大明王朝最大的麻煩根源!對上賊子他們是縮頭縮腦,對上百姓他們是如狼似虎!戰場上他們是屢戰屢敗,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原因就是在戰場上,他們完全無法做出有序的調遣,士兵也沒有排成有序的隊列,相反卻經常擠作一團,如此混亂的指揮和作戰陣型,要想他們打勝仗,做夢去吧!”

    “再指望他們來守護百姓,那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們除了禍害百姓,其他地方還有什麽能拿得出手?我看反而是平民百姓來保護他們還差不多!”

    “所以,萬事求人不如求己!你們操練之苦,我如何不知!看在眼裏,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如何不心疼!但你們不參軍,誰來守衛家園?你們不操練好戰技,如何能打敗敵人?不能打敗敵人,那你們分到手的田地還是你們自己的嗎!”

    “漢家軍中操練嚴厲,軍律嚴苛,為什麽?是因為這軍中陣列紀律為第一要務,我們都是正式軍人,不同於一般的痞流氓打架,何為軍?堂堂正正可謂軍,不嚴厲操練,如何能練出強軍?如何能革除那些大明官軍的弊病!”

    防守官語重心長的演講聲繼續回響在場上,這個校場裏現在氣氛很沉悶,也很凝重。忽的,這些新軍聽到於望的嗓門突然提高了起來,隻聽到他在咆哮:“我以前聽到別人說過,關外韃子們是如何評價我們漢人的嗎?一句話,漢人,豬羊爾!今天我見到了你們的表現,我才知道,韃子說的沒錯!”

    “就你們這個樣子,還真真是豬羊一群,別說看家護院了,就等著屠刀什麽時候落到自己頭上吧!你們都抬起頭,都看著我!連抬頭看人的勇氣都沒有,還是帶卵子的嗎?!我再試問你們,你們中間有誰見過血?有誰殺過人?連平時操練這點苦也哭爹喊娘,也許是我誇口,就你們這樣的慫貨,我帶一小隊人馬,便能將這裏你們所有的人都全部斬殺!”

    “說你們是豬羊,這還都是瞧得起你們,就你們這個樣子還當兵吃糧?混吃等死還差不多!我知道,你們最初參軍進來也不過就是貪圖這裏能白吃白喝,將來能分到田地,你們自己也捫心問問,到底有沒有這麽想過?”

    “如果真是這樣,存著這樣心思的人趕緊給老子滾蛋,老子也不為難你!我漢家軍也不需要這樣蠅營狗苟的鼠輩!如果你們在以後的訓練中達不到老子的要求,老子寧願遣散了你們,再重新去江南,四川招募些人手。他們總比你們這些操練的緊點就叫苦的王八蛋強的多!”

    看著底下新軍人人神情各異,有些人眼裏已經冒出火了,於望又是冷笑一聲,指著一旁一排已經新建好的營房道:“這裏是新建設好的營房,你們如果想自己活的好一些,那麽訓練就要達到我滿意!我滿意了,就給你們修好房子住,平時夥食酒肉供給,若是我不滿意,你們就還得住地窩子,吃的麽,豬羊能有什麽要求?粗糧給你們管飽,也算是我大發善心了!”

    “按漢家屯舊例!我這裏的期限是兩個月,兩個月當中誰也不能離開這裏,兩個月後全軍大考核!到了那個時候,沒達到漢家軍標準的,除名!想想吧,一切的機會其實都把握在你們自己手裏,這軍中三個等次的標準,想來你們都是聽說了,到時候是出人頭地,還是被漢家軍踢出去,自己好好把握吧!”

    “在此,我再次聲明,現在有哪個人自覺吃不得這苦,也不想為自己家園效力的,現在就站出來,我禮送你離開馬頭營!若決定留下,那就做好吃苦的精神,你們就把這軍營當做閻王殿,當做十八層地獄,等出了師,我也保證,能從這裏挺住的,將都是咱大明最好的士兵!”

    “雖然你們眼下都是大頭兵,但是別忘了眼下是亂世!功名但在馬上取,是個人就要有自己的抱負,有自己的功名心!你們都是人,不是平時蠢笨癡呆,無動於衷,聽天由命的豬羊!隻要你們平時訓練肯下汗水,戰時肯效死力,那麽將來,封公覓候也不是難事!升官發達易事爾!在我於望這裏,用人隻有兩個字:公平!誰表現的好,誰就有機會博取平時更好的待遇!更高的官銜!麵對平時成績不如你的戰友,你有資格說自己是漢家軍的精英!”

    “連書生都會豪放的叫嚷,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難道你們還比不了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好了,廢話就不多說了,想退出的,現在就給我站出來!”

    校場底下地軍士此時都是麵麵相覷,防守大人的訓話當真是精彩直白到了極點,威逼利誘,讓人聽得明明白白,罵的雖然狠毒,但聽著卻也有些親切,尤其是未來的描述,更是讓人砰然心動。尤其是,防守大人對整個大明天下形勢從大到小,從遠到近,各種情況分析的明明白白。以往一說起外界的事情,這些平頭百姓都是兩眼一抹黑,哪裏知道這麽多?而此時,於望大人就不辭辛苦,把人人頭上籠罩的迷霧揭開,也讓他們知道了,原來自己身邊的生存環境居然如此險惡!但此時並沒有一人退出來,若是誰這個時候站出來,不僅在眾人麵前丟臉,回到家後也是沒法交代。

    更何況,防守大人說的明白,此時退出漢家軍,也就意味著自己一家退出馬頭營,防守明麵上是給大家選擇了,但是這個選擇根本就是死路,沒得選擇,誰也不會犯傻到這個地步。

    教場上死寂一片,站在於望身邊的操練官岩大房滿頭冒汗,心中在叫爹:好不容易,這漢家軍剛練出點起色,這防守大人就聲聲趕人走!這個時候,要是真有個愣頭青站出來,說是要走,是不是嘩啦啦,一下子所有人都走了?這位防守大人還真是敢作敢說。

    於望等了一陣子,校場之上雖是氣氛沉重,但這些軍士腳下卻好像被釘子釘住了一般,誰都沒有挪動一下,也漸漸的將自己胸脯挺了起來,眼中流露出堅毅之色。

    “有些事情,我覺得自己有必要講一講,我於望以前也隻是平頭百姓一個,平時守著自己的小家,對自己小家外的事情是不聞不問!就如眼前的你們!但是在這亂世,一個平頭百姓憑什麽能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呢!?”

    “在去年,北虜毀邊牆而入永平府,劫掠四方,我在下碼頭莊的城牆上,我那自家二姐,就慘死在韃子的弓箭之下,我卻隻能眼睜睜的看著,我自家的老爹還有二姐夫都慘死野外,我卻一切都無能為力!······,我痛恨自己的無能!啊!!!一想起這個,到如今我還是心如刀割,悲痛之極啊!”說到這裏,於望的眼眶紅了,聲音也嘶啞了起來。

    場下新軍人人都呆住了,他們沒想到平時嚴厲沉穩,威嚴不可觸犯的防守大人還有過這悲慘的家門遭遇!他們首次看到防守大人真情流露,言辭切切,都是不知所措。

    “當今之中國,遍地血腥陰雲,滿街凶狼惡犬,內有流賊流毒四方,外有韃虜虎視眈眈!有幾家能稱心滿意的呢?”

    “現在大明這個世道,天災可以迫人致死!盜賊可以迫人致死!韃子劫掠可以迫人致死!貪官汙吏虐待百姓可以迫人致死!我們這輩人不幸生在今天,大明各地無時無地,到處有人死亡!當真到災難降臨到我們頭上,到那時讓你們眼睜睜看著自己家人的死,或者你們家人眼睜睜的看著你們死!這種生離死別比自己死還要痛苦啊,你們能接受嗎?!”

    於望深情意切,款款道來,底下的新軍人人仔細聆聽,胸膛就如拉風箱般的劇烈起伏,個個眼睛赤紅,激動不能自己,聽到於望的詢問,不假思索的齊聲怒吼:

    “不能!”

    “不能!!”

    “不能!!!”

    “正是因為我於望經曆過這人間最悲慘的事,所以也不能忍受你們將來也有這禍事!古語說: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擴充我自己愛小家的心情,想來幫助天下人守護他們所愛的人,所以我打那以後就立誌從軍,也就有了現在的漢家軍!”

    “顯然我這條路是最難走的!可能以後我會在戰陣沙場中陣亡,但是就算那樣,我死去了也沒有多少遺憾!因為我已經盡到自己最大的努力了!而且就算我死了,還有你們在繼續奮鬥,你們願意跟隨我的腳步嗎?!”

    此時,場上所有的新軍士兵,如同剛剛認識自家防守大人一般,聽到防守大人為國為民的偉大胸懷,個個心潮澎湃,尤其防守大人其中一片苦心,說到底竟然都是為了自己這些平頭百姓!當場不少人感動的都流下眼淚,心裏慶幸不已,老天何其開眼,能讓自己追隨於望大人!如此,以後就當真如防守大人所說的,戰場身死,死而無憾矣!

    頓時,場中隻聽到軍士們一片激動的怒吼:

    “我願意!”

    “我願意!!”

    “我願意!!!”

    其中一直在隊列前肅立的王力更是跳出來,揮舞著拳頭,怒罵道:“防守大人殫精竭慮,四處收羅,每日給大夥兒吃飽喝足,又是心懷慈悲,處處為你們小家著想!是個人都要感恩戴德!是個人,都要燒香拜佛!眼下隻是對你們輕輕操練,如果還有誰不知好歹的,天地難容!”

    王力咆哮中,場中落針可聞,人人都喘著粗氣,連那些舊派軍官的家丁們都是臉色一片潮紅,對著王力的指責大為顯然大為惱怒,大為不服。但是經過這段時間的訓練,軍紀的森嚴也算刻到他們骨子裏去了,王力可是哨長!長官的斥罵是天經地義,他們雖然想反駁,但終究還是沒有人出聲。

    一片安靜中,繼續傳來王力的咆哮怒吼:“老子軍中不要軟蛋,有想當慫貨的,說一聲,馬上滾蛋!!”

    於望製止了王力怒氣衝衝的叫罵,又接著道:“其實我對你們的要求也不高,隻是希望你們自強自奮,能練出強軍的實力,在將來不管是韃子也好,流匪也罷,都守護好自己家園!不至於同樣遭遇到我於望的經曆!如果將來,我們壯大了,那麽就要有天下的胸懷!希望將來這大明的天下,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飯吃,人人有地耕,都擁有一個太平安定的生活!”

    “而我們漢家軍!將來也有青史留名的一天!!!這就是我於望對大家的期望!”

    在於望身邊的岩大房至始至終仔細聆聽,聽到了這裏,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站到前台,振臂高呼:“跟隨於望大人,保家衛國!天下太平!”

    新軍所有的軍士都是如奉聖旨,眾情激蕩,人人振臂而呼:“跟隨於望大人,保家衛國!天下太平!”

    其中那些舊派軍官們的家丁吼叫的尤其響亮,在眾人齊心怒吼下,這聲音震動九霄,悶雷般的傳遍了四野,在場上這些軍士的心中,此時這些話是他們的心聲,更是一種宣言!

    土台上的那些舊派軍官大部分也是振臂狂吼,臉色漲得通紅:這防守大人演講的太好了!直接就收服了他們的心。他們甚至現在就決定了,不用等一個月了,現在就跟著於望大人走了!至於官職是隊正,那也沒什麽!於望大人不是說了嗎,在他手裏治軍,隻有兩個字:公平!

    隻要自己融入這個大集體,自己努力刻苦,還怕自己以後出不了頭?

    但其中還是少數一二人雖然明麵上跟著振臂高呼,但心裏卻是哀歎:“連自己的家丁都投靠過去了,這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沒有了自己這些家丁,到哪裏都是喪家犬!這以後的路可怎麽走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