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蟻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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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八年七月,官府的夏稅正是征收得如火如荼。這大明賦稅曆來論戶稅和地稅,都分夏秋兩季征收,夏稅限六月納畢,秋稅限十一月納畢。

    本來萬曆年間張居正改革,把原來太祖定的稅製裏,後世逐年增加的各種附加稅以及賦役全部編成一種稅製,這就是“條編”法,也稱“一條鞭”。並且張居正極力促成折銀征收,一年國家征收稅賦也就是一次,到他死之前,國家已有九成稅收折銀。

    張居正也是明代唯一生前就被授予太傅、太師的大臣。明朝除了開國皇帝朱元璋,和後來的永樂大帝均為強權皇帝,到了中後期,已經漸漸演變成為君主立憲製的趨勢,其中內閣權利極大,皇權遠不象後來的“我大清”那麽強大.

    而張居正作為帝師,一輩子鐵腕政治,效忠國事,獨握大權,壓製的當年的萬曆爺喘不過氣來,曆來為萬曆爺所嫉恨。當張居正死後,萬曆爺就找了個由頭,下令抄家,並削盡其宮秩,迫奪生前所賜璽書、四代誥命,以罪狀示天下。而且張居正也險遭開棺鞭屍,家屬或餓死或流放,至明熹宗天啟二年朝廷才恢複其名譽。

    文官集團的力量在明朝中後期空前強大,就算沒有張居正,萬曆當年喜歡小兒子和他娘鄭貴人,想把鄭貴人立成貴妃,就這麽個封號,滿朝文官硬是不答應,最後皇帝也沒有辦法,隻好不了了之。萬曆爺一輩子不上朝,其中厭惡看見這些“囂張”的文官嘴臉也是重大原因之一。

    都說人走茶涼,在張居正死後,基本上所有的新製度全部被否定,於是又是實物征收等各種恢複以前的稅製。

    漢家屯在去年立屯以來,屯內軍戶的生活就不斷引起周邊軍戶民戶的注意,現在是朝廷征收稅賦的時節,大夥兒更是個個把眼睛緊緊的盯在漢家屯,看看於望大人最終是否如實踐行以前他的諾言。

    而在六月份漢家屯的糧食收割後,那些分到土地的軍戶,由於於望的的大力投入建設水利,雖然今年老天還是保持幹旱,但是他們田地裏春耕種下的穀子、高粱每畝收獲居然平均達到了一石!這在周圍其他軍戶或者民戶的眼裏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因為他們自己的田地每畝也就收個五六鬥,如此一來,在官府的層層加派之下,這收獲的五六鬥都不複歸自己所擁有,前麵的種仔,耕牛各種勞動投入都打了水漂,不說接下來人們吃什麽,有些人甚至舊債未了,又背上了新債。

    而於望大人果然是有言必行,兌現了諾言!漢家屯內第一年確實隻征收軍戶們一鬥的稅糧,田地所得剩餘都歸他們自己所有!漢家屯那些分到土地的軍戶,上次分田地平均分到了三十畝地,也就是說家家戶戶手裏收獲的糧食都達到幾乎三十石,而且在秋後他們又可以種下冬麥。

    尤其重要的是,於望大人的規定是一年征糧一次,不像朝廷那樣夏秋兩稅,而且經常有其他各種名目繁多的攤派!

    近三十石糧食啊!看著家裏這麽多糧食,漢家屯的軍戶們紛紛都怔怔的地流下了眼淚,那些婦女們更是個個嚎啕大哭!他們都兀自不能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如此在接下的一年裏,一家人的溫飽起碼是可以保證了,那早年天天忍饑挨餓,人命低賤的不如一條狗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於望大人!於望大人!真真是俺們的再生父母啊!”那些軍戶紛紛跪下向著馬頭營方向磕頭感恩,在一些老人的帶領下,家家戶戶都立下了於望的生祠。如果這個時候,讓他們知道有誰要是想對於望大人不利,估計這漢家屯上上下下,男女老幼個個都要拿起刀子和那“奸人”拚命了。

    而且在於望領導下的生活,從來就沒有安逸之說,在這次糧食收割完了之後,接下來的又是大規模的土地開墾。不用說漢家屯人人的幹勁都很足,這次懇荒後,如能再分到二、三十畝田地,以後他們的生活就平穩無憂了!

    在整個馬頭營上下的眼裏,漢家屯屬於第一批“富起來”的人,個個豔羨的眼珠子發紅,同時馬頭營周邊人心浮動,這都實打實的看到漢家屯人的好日子了,還有什麽好猶豫的?隨著人們的議論驚歎,漢家屯的情況廣為人知,消息甚至遠遠的傳到灤州各地。在這個亂世,能吃飽飯,能有個安穩的居所,那豈不就如天堂般的日子?

    所以在這個七月份,在馬頭營周邊蟻集了眾多周邊前來投奔的軍戶、民戶,甚至有灤州各地的流民聞風而至,他們個個是蓬頭垢麵,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挑著簡單的行李,拖兒帶女的,人人眼睛裏都是濃濃的期盼。

    而馬頭營這地方也讓這些前來投奔的人們亮瞎了眼,不說隨時看到野外忙忙碌碌的人們,他們已進入馬頭營千戶所的地盤,首先這路麵就是很平整,寬闊的足以並排走兩倆馬車,這種路麵又平整又結實,仿佛整條路都是由一條沒有縫隙的大石條所築成。

    對於這些從來沒有看到過這種新生事物的人們來說,這簡直非是人力所能辦到的。這於望大人一直在民眾中有流言,說是天上星宿下凡,何況自己親眼看到了“奇跡”,這更是讓他們個個心中堅信不疑!盡管本地人一直在解釋說,這是於望大人開發出的“水泥”所築成,這些人們反而更加敬畏:這水泥,曆朝曆代,聞所未聞,除了於望大人,誰能作出如此神物?於望大人不是星宿下凡,那還會是什麽?

    除了這道路,落在他們眼中的馬頭營軍戶,雖然身上衣裳也是破舊,但是各個人上下整潔清爽,人人也是體格粗壯,看得出這些人平時都可以吃的很飽,尤其是馬頭營的人們渾身都散發著一種勃勃生氣,這種氣質,無論在大明哪個地方都看不到,似乎是馬頭營獨屬的。

    這些投奔而來的人們,個個心裏又是歡喜又是忐忑不安,歡喜的是自己來對了地方,擔憂的是,如果馬頭營防守於望大人不接受自己怎麽辦?

    而且這馬頭營衛所的官兵也是與眾不同,他們人人一身簇新的大紅鴛鴦戰袍,據說他們在前段時間剛剛進行了換裝。這些官兵人人體格彪悍,眼睛銳利如鷹隼,出行時或三人成行,或五人成列,一舉一動無不透發出男子漢的陽剛之氣,其昂首挺胸,其英氣煥發,這還是咱大明的“乞丐兵”,“豆腐兵”,“強盜兵”?

    而馬頭營的規定也是森嚴,這些一湧而來的人們根本不允許放入城內,隻是貼出了告示,派出了吏員,在城外劃了一大片的荒地,讓這些人先行搭建地窩子安頓下來。這地窩子搭建也是嚴格有序,一排排的,一落落的,整整齊齊。並且在每個地窩群裏,都大力搭建了公共茅廁,嚴令人們不得隨地便溺,違者重打五軍棍。

    但告示上也說明了,所有前來投奔的人們,馬頭營都將收留,讓人們安心等待,後麵馬頭營俱都有仔細安排。如此這些投奔而來的人們都按下心來,每天隻是看著這馬頭營派出的吏員在忙忙碌碌,在統計人口,在詢問家家戶戶的人員組成,有詢問人們誰有一技之長?如有一技之長的人,則另外造冊登記。

    其中吏員又按人們的宗族,區域,親屬關係,把人們各自劃分成一片,讓他們自己推舉出頭領,施行臨時的甲首,裏長製,如此這次蟻聚而來的人們雖然人數眾多,但也是管理的井井有條,絲毫不亂。

    尤其現在馬頭營提出了“大建設”一詞,投奔而來的人們在各自頭領的組織下,紛紛出去幹活,他們或者是開荒,或者是築路,或者是其他建設,總之每天人們幹活回來,都會領到代表工作多少的竹簽,一根竹簽可以到吏員那裏領取一升米麵。總之沒有白白勞動的,隻要有付出就有有回報!

    至於那些不能幹活的老弱,馬頭營則每天免費供給米粥先將養著,雖餓不死,但也吃不飽。由此,那些家裏有勞動能力的,每天出去就是死命幹活,以此換來竹簽,不知不覺中這竹簽成了這外麵營地裏的硬通貨。

    但是隻要人員一多,總是形形色色。這次前來投靠的人群中,也不乏好吃懶做的青皮二流子,每天出去幹活,他們感覺太辛苦,如果不出去幹活,每天就喝點米粥,看著別人吃白麵拉條,吃白麵饅頭,又豈能好受?

    於是暗地裏,這些營地裏不知不覺的就產生了幾個流氓團夥,他們每天不出去勞動,隻是糾集了幾個體格強壯的人手,欺壓那些老實肯幹的人,每天都去別人那裏收刮竹簽,若有不從,則是威脅打罵。

    說來也可歎,這些前來投靠的軍戶、民戶、流民平時都是被人欺壓慣了的,碰到這種情況,居然沒有一個人反抗,也沒有人舉報,個個隻是忍氣吞聲,逆來順受!由此表麵上井然有序的營地裏,居然暗藏醃臢汙穢,每天到營地裏工作的馬頭營吏員是一無所知!

    這段時間,於望也是忙昏了頭。前麵剛剛幫劉巡檢整頓好私鹽大計,後麵接著又是秋收農忙,這農忙剛停,馬頭營外麵又湧來了大批前來投靠的軍民,真是讓於望一刻也閑不下來。

    手裏看著令吏全興這段時間對外麵新來的軍民統計,於望心中也是倒吸了口涼氣!好家夥,不來就不來,這一來的人數居然達到了近三千人!不說附近前來投靠的軍民,恐怕這灤州上下所有的流民都已經前來報到了罷?如今整個灤州現在流民全部被自己吸納,治下流民一空,那知州大人肯定是引以為自己一個大大的“政績”了罷?

    按舊有的馬頭營人口才是三千多,這完全是等於重新來了一個馬頭營讓於望接手!舊的馬頭營好歹也算有點底子,而這新的馬頭營根本就是一無所有!

    不過於望也不在乎這個,按照漢家屯舊例,不過也是一個放大版的,一切都有舊的製度可以遵循,按部就班就是了。

    話說這兩個月於望販賣私鹽每月進賬平均達到了一萬兩銀子,除去平時馬頭營的基本支出,又給部下戰兵集體置辦了軍裝,而於望要辦的事情還多著呢!

    其中於望計劃著把馬頭營的城牆加以築造馬麵,這裏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以前馬頭營的城牆隻是平整的直線,不用說,這是很不利於防守的。因為城牆越是呈不規則形,各段城牆之間容易組織側防。

    於望雖然以前決定了自己以後治下不築城牆,但不代表這他不會對手裏的資源善加利用,尤其是眼前自己力量還弱小的時候。

    明朝的城牆防禦體係已經很是完善,其中就有馬麵的應用。馬麵的使用是為了與城牆互為作用,消除城下死角,自上而下從三麵攻擊敵人,從而在主牆體之外,形成一組正麵及兩側之間的高空密集交叉火力網,提高了城牆的防禦功能。

    以前於望手裏沒有銀子倒也罷了,現在手裏有了銀子,自然就把這個工程提上日程!其中於望還想著在南部沿海地方用水泥大建大壩,以此圍出低窪地帶,引水而種水稻。

    這也不是於望異想天開,早年徐光啟在緊鄰的天津衛地區種南稻就試種成功,那時徐光啟有麥田800畝,派人管理由農民耕種,每畝收米1.5石,3年之中大獲其利!如今自己手裏有了水泥這“神物”,建築大壩成本大大減少,又可以圍地造田,收獲糧食,豈能不效仿之?

    糧食!於望早就領悟到,要想解救如今大明的危局,就是糧食!如今來了這麽多的人口,於望心裏自然是很高興!但是也苦笑了,每次不管自己從哪裏辛辛苦苦搞來一點錢糧,總是很快就會花掉。

    眼下也是如此,手裏剛剛有了點閑錢,又來一個“新馬頭營”要於望接手,這手裏的錢還沒有捂熱乎,眼前又要流水般的出去了。不過沒有關係,於望心裏還是高興的,人口也是一個勢力發展的基礎。人口多,也是好事,不怕花錢!

    那接下來,馬頭營要做的是什麽?當然是開墾土地了!而且是瘋狂的開墾!於望心中定下了以後的調子。

    在千戶官廳裏,於望正多方籌謀的時候,忽然肖先生疾步進來稟報,說是城外的流民營地發生了大規模的械鬥,好在城外就有漢家軍軍營,李舒緊急調兵去彈壓,目前局勢已經得到控製。

    據說械鬥起因也很簡單,由於地域關係,這附近投靠來的軍民往往視自己為地主,格外看不起那些外地投靠來的流民,總是大罵那些流民是來搶食的,平時屢屢有欺壓行為。

    今天,不知道由哪個有心人挑撥之下,矛盾爆發了,由小小的口角發展成整個營地的大械鬥。

    “這些人真是吃飽了撐著了!”於望破口大罵:“剛剛能吃飽自己的肚子,就不知自己是姓什麽了?就搞出這些歪風邪氣來?這國人的劣根性啊,得想辦法革除!”

    看來,整頓紀律,立下規矩,這教育民心也要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