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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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九年五月和六月的日子裏,這馬頭營上下所有的軍戶和流民都如上了發條的機器,時刻運轉,沒有一息空閑。就是那些漢家軍,平時的操練也是百上加斤。

    千戶所官廳每天不停的發出各種指令,包括軍事民事都有,馬頭營上下整天人人都累成了一條狗,每當晚上人們一回到家,頭一沾到枕頭便是沉沉入睡,鼾聲如雷。

    於望大人更是不時率領著或是吏書署文員,或是漢家軍軍官到處視察民事、軍事。所有的人在這兩個月裏忙得團團轉,看到於望大人不時出來督查工作,氣氛緊張之下,人們更是紛紛把手裏的活兒緊了又緊,腦子裏除了把自己分內的事情做好外,再也沒有其他一絲念頭。

    雖然於望平時出現在大夥兒麵前一貫如以前的麵色冷冽,不動聲色。於望大人表現的沉穩,底下那些軍民都是安心,因為於望大人就是人們的主心骨,仿佛有他在,天塌下來於望大人都能頂起來。

    但其實,於望心裏一直緊著發條,一直等著清兵入關的消息。

    這兩個月裏,除了民事,於望更是緊抓漢家軍的軍事訓練,其中三天一小操,五天一大操是正常,非常時期,軍營裏夥食標準也大為提高,如今就算是普通軍士,每天都能吃上三倆肉。

    新的城牆早已經建設好,於望更是每段城牆詳細安排到哪一小隊防守,職責明確到每一個士兵,每一個女牆垛口。其中馬頭營隻有前後兩座城門,這兩個城門地段更是部署了密集的兵力負責。

    甚至馬頭營今年一直持續的大開荒運動也停止了,其中組織了馬頭營裏舊有軍戶的那些壯勞動力和流民青壯男子組織成了民壯隊伍。這些民壯隊伍分成兩隊,一隊是參與了漢家軍城防部署,另一隊就是在馬頭營附近到處收集石塊,樹木運回營內。

    每隔五天,這馬頭營就舉行軍事攻防演習。這包括了組織了兩隊人馬,一方為假想敵軍,一方為守軍,進行模擬作戰,那些民壯則是在城牆上負責運輸礌石滾木,軍用物資之類的。

    在剛開始的軍事演習,漢家軍將士對於防守和進攻那些戰術動作都是頗為生疏,但隨著演習的多次進行,這些軍士紛紛都進入了自己角色,在什麽時候該幹什麽,心裏大底都清楚了。

    不僅如此,每兩次演習後,於望還下令攻防兩方隊伍互換角色,讓他們都在敵人的角色裏熟悉自己該做的事情。

    這兩個月裏,吏書署的錢糧又是滾滾而去,不說每天漢家軍的夥食標準提高,就是那些民壯隊伍每天也是肉食一兩的標準。民事一大主管荀世傑看到如此耗費巨糜,那守財奴的本性發作,每天隻是肉痛不已,經常向肖先生嘀咕,如此海量的錢糧付出,到底值不值得?

    平時精打細算的肖先生卻是一改舊的作風,堅挺於望大人,並且搖頭換腦的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錢糧,身外物也!孫子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於望大人深的兵法精要也!”

    這兩個月裏,劉長樂公子不負眾望,由於舊的投石機技術本來就存在,他埋首琢磨,首先推出了小型投石機,這種投石機雖然個頭小,但是一次把重達二十斤的石塊可以拋揚到一百五十米外,而且操作人手也減少到三人。這投擲距離雖然短了點,但對於守城卻已經是足夠。

    在這種投石機,劉長樂還特意設置了杠杆發力力度,分別有三個機關,以對應每次投石機的投彈距離。對著這投石機的出現,於望大喜,立刻組織那些民壯進行演練,而且為了實彈重量的標準化,還命令軍器局那些工匠學徒每天大量磨製標準重量的石彈。

    如此,在三天兩頭的演習裏,炮聲隆隆,漢家軍時常喊殺聲驚天動地。整個馬頭營充滿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氣息。

    在於望一直憂慮的心情中,韃子一直沒有動靜,時間悠然進入了七月初,眼看馬頭營春耕播下的農作物已經是可以收成了。在吏書署的一聲令下,全營上下所有的人手出動,進行了搶收工作。

    雖然天公不作美,常年持續幹旱,但是由於馬頭營對於民事水利工程一向是不吝於投入。在大明其他地方照樣收成慘淡的情況下,馬頭營秋收的成績卻是喜人!畝產平均居然達到了一石二鬥!

    那些舊屬馬頭營軍戶們紛紛喜笑顏開,因為這些軍戶普遍都已經擁有了四十畝土地,如此除了上繳千戶所第一年每畝一鬥的屯田子粒,戶戶家裏的存糧滿滿的堆滿了糧倉,家家存儲糧食都約有四十石!

    按照這個時代人們每個月的糧食最低消耗水準來看,一戶人家每月耗糧五鬥,這一年的耗糧也就七石,也就是說家家都可以富餘出近四十石的糧食!常年忍饑挨餓的軍戶看著自家裏滿滿的糧倉,個個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往年那整天餓著肚皮,輕飄飄的身子走不動道,鬻妻賣子,動不動就家破人亡的日子就如一場噩夢!好在,如今這夢靨已經醒了!那種不堪回首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軍戶家中那些老者和婦女們激動的紛紛抹著自己的眼淚,頭一件事情就是集體去太一道場,他們首先感謝老天爺給予的豐收,第二件事情就是在昊天上帝麵前虔誠的祈禱咱家於望大人身體安康!長命百歲!公候萬代!

    由於他們對於望大人那虔誠的膜拜心情,加之期望昊天上帝多加保佑於望大人,這些軍戶紛紛慷慨的對太一道場做出了捐獻錢物舉動。麵對信徒如此捐款大潮,這太一教主玄誠道人,一直表麵上風清雲淡,仙風道骨,不動聲色的。

    其實他一直是窮怕了的,猛然收集到了如此巨量的錢糧,真是晚上做夢也笑出聲來!

    雖然這些善財有著吏書署派出的吏員在打理,這些所謂的錢財都是“公款”,隻能用於慈善事業,每一筆錢財出入都有著明細公開賬,但好歹這些錢財都歸於自己名下不是?

    都說飽暖思淫yu,如今的玄誠道人地位風光,每天吃喝也不愁,這就動著娶妻的念頭了,這人生的三大喜事就包括了“洞房花燭夜”,既然作為“人”,來到了這世間一趟,豈能不盡這最大的人倫?

    玄誠道人心底裏動著這隱秘的心思,心裏早就琢磨著一個對象了。這個對象不外是太一教的信徒,玄誠道人“注意”她很久了,這個“她”一向信教虔誠,對玄誠道人也是恭敬的敬若神明。

    如今的玄誠道人隻是苦惱自己平時的裝“逼”形象,這道貌岸然,仙風道骨久了,突然要向她說起此事,怎麽能開這個口?這個得好好想想辦法!

    啥?信徒們要叫嚷“驚世駭俗”?六根不淨?

    切,對於這個問題,玄誠道人從來不予考慮,中國道士有出家道士和俗家道士之分。出家道士是不可以結婚,但俗家道士沒有這個禁忌。

    豈不聞,我漢家有江西龍虎山“正一道”的張天師?這正一道由東漢張陵創立,後世稱張陵為祖天師,其子張衡為嗣師,其孫張魯為係師,曰三師。其傳人為其子孫世襲,後皆稱為天師。

    說起其他人,大多百姓不曉得,但是係師張魯在三國時期雄霸漢中,在那個時代割據四川的劉璋暗弱,竟然奈何不了他,由此這張魯大小是個人物,普通愛聽評書的老百姓都是耳熟能詳。

    而對於這個神職人員是否可以娶妻生子?於望大人早就有過批示,這太一教一起建的宗旨裏就沒有這些條條框框。

    據於望大人說,在西方那些蠻夷紅毛國裏,也有民間宗教。據說分為了什麽基督教和天主教,又有什麽東正教。其中基督教的神職人員是牧師,天主教的是神父(即神甫)。牧師可以結婚,神父規定要獨身。

    真不知道於望大人是如何對萬裏之外的情況也是了解的如此清楚?莫非真的是天上星宿下凡?當時,於望大人對這個問題的大張韃伐,鞭辟入裏的精彩評論,玄誠道人有著深刻的印象。

    當時於望大人點評了塵世諸多宗教,尤其是對佛教其中的四大皆空極度不屑。佛家的主要宗旨是勸導人心向善,積累功德,以圖來世好報,這自然是極好!但是佛家的戒條諸多,其中重要一點就是戒色。

    佛家有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來說明女色是沒有意義的。其中佛教更是傳說,觀世音菩薩曾以肉身布施,現紅粉之相,與迷途之人交gou,交gou大歡喜之時,突現骷髏之身!佛家這裏的紅粉骷髏,代表大歡喜過後便是大寂滅之意。以渡化迷途之人,不叫其沉淪肉相皮念。

    對這個問題,於望大人是如此點評:好吧!如果佛門果然推行天下,徹底執行這戒律,這天下人都出家伺候佛祖了。到時候天下所有男人都成了老和尚,大和尚,小和尚,不大不小中和尚;天下所有女人都成了老尼姑,大尼姑,小尼姑,不大不小中尼姑。

    這問題就來了,這天下所有人都奉信佛門戒律,猶如儒家所雲“滅人欲,存天理”。這樂子可就大了,沒有人去成親繁衍後代,不用幾十年,這天下就再沒有“人類”這種生物的存在,這佛門的傳承自然也就滅亡。

    人類滅絕了,也就沒有了來世,既然不存在來世好報,那麽人們平時還積累功德作甚?就是為了死後能去西天嗎?想來到時候那西天神佛淨地也是人kou爆炸,到處人頭攢攢,普通人都沒有立錐之地罷?俗世也好,佛土也罷,這種類似於“世界末日”的場景,真的是佛祖一心想得到的?

    於望大人認為,這是俗世人們強加於佛祖頭上的罪過,這種弊病當得大力革除之!

    對於於望大人這種鏗鏘有力的宣言,玄誠佩服的五體投地,深以為然!

    ······

    由於此次馬頭營秋收取得了大豐收,軍戶們出了該上繳的屯田子粒,手裏還存有大批糧食。吏書署於是出了公告,這千戶所大力收購糧食,一切按照市價,真金白銀,也不強迫軍戶們賣糧,一切任憑自願!

    雖然軍戶們早年都是餓怕了的,但是存有這麽多糧食也不是好事,首先不說古代存儲糧食的技術落後,時間長了怕有黴變的可能。再說,這日子寬裕了,手裏得換有兩個錢使喚使喚罷?

    難得人生如此喜事,家裏大大小小也都該添置一身新衣裳了罷?手裏有了錢糧,這舊的茅舍不說蓋磚瓦房,也該翻新翻新了罷?還有家裏一些必用器具也該添置添置了罷?這日常生活的標準也該提提了罷?以往那些舍不得吃的東西也該開開葷了罷?再說千戶所通告購糧,作為底層軍戶豈能不支持自家長官的政策?

    於是,這些首批富足起來的人們紛紛把存糧賣出了一半,還有一半都保存下來,作為不備之需。

    這下子,馬頭營外集市裏那些大小商號可是樂壞了!去年他們來馬頭營來經營,主要客戶還是吏書署的大筆訂單,那些底層的軍戶們都是購置些針頭線腦,一點小小補貼而已!

    今年可是不同啦,這些窮軍漢手裏有了幾個錢後,家裏又是有二十來石的糧食作為後盾,這采購東西都是大方了不少!要知道這馬頭營舊屬軍戶可有好幾千號人!現在他們搖身一變,成為了購買貨物的主力軍!

    於是,所有商號裏的貨物都是瘋賣,所有的庫存都是嚴重不足!現在集市裏某一商號的掌櫃就數著手裏的銀錢,笑的合不攏嘴!他一邊抹著額頭的汗水,一邊吩咐店裏的管事,大聲命令:

    “快!快!趕緊派人星夜騎馬到永平府總號,一路上不得耽誤時間!讓總行星夜派出車隊運來布匹!耽誤了一天的時間,我就扣你一個月的俸酬!”

    “是!掌櫃的,小的不敢怠慢!隻是不過,咱家商號一向經營茶葉、桐油,這次怎麽進布匹了呢?您老不是說錯話了罷?”

    “說你傻,你還真傻!這就是我作為掌櫃,你作為管事的原因了!這我們本行的茶葉、桐油自然是要補的!但這布匹還是要進的!”

    “難道你不知道我們隔壁的三福記布莊的貨物已經脫銷了?這兩天,來我們店裏的那些軍戶不都嘟囔著這布匹怎麽就買不到手?趕緊通知總號,這次搶運過來的布匹統統要上好的鬆江棉布!這些窮軍漢如今不得了啦!往常那些廉價的土布都看不上眼啦!這次,咱就上一大批上好棉布!不狠狠的賺他一筆,怎麽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喔!掌櫃的高見!······小的拍馬難及!”

    同時他隔壁的布莊老板同樣也是大聲命令手下趕緊出去組織貨源,其手下納悶的聲音響起:“掌櫃的,星夜出去進貨沒問題,不過,······進茶葉?還要上好的茶葉,最好還是些什麽西湖龍井的硬貨?我沒聽錯罷?”

    “你懂個屁!”······

    這段時間整個馬頭營市場貨物交易火爆,看著這些本地軍戶咧著大嘴,唱著山歌,喜氣洋洋的大包小包的往家裏扛東西,那些留在馬頭營裏幹活的外地流民們紛紛紅了眼。

    關於他們這些流民的安置問題,在流民群裏向來是流言眾多,今兒忽然傳聞於望大人決定收留他們,這讓他們欣喜若狂!明兒忽然又傳說,這馬頭營千戶所該幹的活都幹完了,不日就要出動漢家軍來驅逐他們出境!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這些流民每天提心吊膽的過日子!就猶如坐了高高蕩起的秋千上,這心情一下子高高在上,一下子又落入穀底!這種日子難熬的緊!偏偏從頭到尾,這馬頭營吏書署從來沒有一句通告。

    眼下這些流民都已經開始串聯了,他們都決定,如果到時候馬頭營真的武力驅逐,反正大夥兒離開馬頭營後也是沒有活路!到時候,大夥兒就集合起來,這數千人集體在馬頭營城外磕頭請願!

    求求於望大人大發慈悲,留下一條生路!

    就算於望大人到時候還是不答應,派來漢家軍來驅逐,那麽流民們寧可自己被漢家軍殺了,死也死在馬頭營!

    這就是眼下所有流民的心願!

    其實對於流民這些心理動向,於望了如指掌,他心裏也有了辦法處置,隻不過現在頭等大事是應付滿清入關,關於流民的問題,於望打算推遲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