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喜慶
字數:6618 加入書籤
由於今年的作物獲得豐收,馬頭營去年開墾的荒地加上前麵漢家屯的份額,馬頭營吏書署史無前例的收上了稅糧兩千五百餘石。
於望手裏捏著報告,底下一眾人如肖先生、荀世傑、全興等民事官員無不臉露喜色。於望感歎道:“這兩年,手裏的錢糧隻出不進,眼下終於看到回頭了!好事!真是好事!”
“不止於此!”肖先生也笑眯了眼:“再過兩三個月,咱馬頭營上下二十個軍屯,今年投資建設的那些畜牧業也將出產肉食和雞蛋、鴨蛋的,這又是一大進項,隻要過了今年,明年咱馬頭營吏書署的日子會好過的很多!”
“況且還有海邊攔海造田工程!”荀世傑補充道:“今年來的這些流民可不得了!我做了幾十年的千戶所僉書,從來還沒有見過這麽玩命幹活的人們!”
“今年的攔海工程總共開發了水田一萬三千餘畝,隻是咱北方不能像南方一樣一年種兩季稻。在五月中旬,這水稻是種植下去了,等到十月中旬才能收割!如果不出意外,這裏又將是一大筆的糧食收入!”荀世傑笑眯了眼:“況且這些水田目前隻是那些流民開墾了出來,並沒有分下到軍戶,所以這些水田的產出都是千戶所公家所有!”
“於望大人!可以預期今年咱馬頭營的糧食富裕是板上釘釘的事兒!”全興眼睛隻是注意著於望的神情,見到於望大人麵色愉悅,趕緊補充討好。
“這樣!”於望卻是心中也是高興:“今年馬頭營吏書署上下全體同仁工作勤勤勉勉,值得嘉獎!傳令,所有吏員這個月都是雙俸薪酬,另外加米五鬥,銀五兩!以資鼓勵!”
“大人英明!”全興咧嘴大笑,露出了一口金燦燦的黃牙:“看到今年那些軍戶如此收獲,咱這些吏員早就眼紅的緊了!大人體恤下屬,這個命令要是傳達下去,屬下們怕不歡喜的發瘋?”
“嗬嗬嗬,是啊!看到那些軍戶大包小包的采購貨物”荀世傑微笑道:“就是我這上官也是眼熱的緊,如今於望大人這個月發下的薪酬如此優厚,看來咱也可以去外麵的集市闊綽一把,過把癮頭!”
“於望大人!今年咱馬頭營獲得豐收,消息傳出去,怕是上頭會來催逼屯田子粒銀,這個不得不做好準備啊”全興忽的憂慮的道。
“全興,這個你就不知道了!”肖先生微笑的道:“咱於望大人何等人物?早在請命建立新屯的功夫,就已經和縣裏操守大人約法三章,不論咱開墾出多少荒地,一律免稅三年!”
“也就是說,上頭雖然現在眼饞,但是也隻能饞涎吞落肚,想收稅?再等兩年罷!換了別人,上頭可能早就毀諾,迫不及待的過來征稅了,可咱於望大人是誰?明著後台就有永平兵備大人的影子,他們還沒有這個膽子!”肖先生悠然道。
“嗬嗬嗬,······”
“哈哈哈······”眾人齊聲大笑。
隨著於望的又一道命令傳下,這天在馬頭營所有的屯堡都舉行了盛大的慶祝豐收活動,又隨即請來戲班在馬頭營唱大戲三日,同時在各屯堡由吏書署出資,街麵上都擺開了流水席。
在喜慶的鞭炮聲中,人人都是笑容滿麵,見麵就是拱手朝天,嘴裏口口聲聲的:“於望大人仁義!咱鬥升小民終於能過上好日子了!”
各大屯堡裏,那街上的流水席一溜擺開,不論是舊屬軍戶,還是外來打工的流民,他們統統可以放開肚皮吃喝!畢竟緊張勞作了半年,於望覺得適當放鬆下軍民的身心是必要的。
為了與民同樂,於望還率領了漢家軍一幹軍官和吏書署文員出去,沿著大街去敬酒。見到於望大人出現,街麵上的人們歡聲雷動,紛紛搶著敬於望大人的酒。於望則是舉杯四處致意,豪爽的杯到酒幹!
於是民眾的叫好聲更是震破了街邊的屋瓦,人們歡喜的滿臉放光!看到治下民眾如此歡天喜地,隨行的肖先生感慨萬分,想起前年初到漢家屯和於望大人有過一番對話。
當時於望大人說道:“獨樂樂,眾樂樂,孰樂?”
經過近兩年的拚搏,心懷天下的於望大人終於初步實踐了當初的諾言。肖先生感慨萬分,虧的自己當初被於望大人說動,來到了馬頭營。
雖然自己作為一吏員的身份,但是終究可以為治下百姓出把力氣,看到眼前的情景,肖先生覺得自己平時辛勤的工作沒有白白付出!此時的他更是覺得當初於望大人說的話正確無比:天下事有難易乎?為之,則難者亦易矣,不為,則易者亦難矣!
在這舉民歡慶的日子裏,營裏這大擺酒席,提供所有人免費吃喝。得聞這消息,營外那些商號的掌櫃們也紛紛過來湊熱鬧!
所謂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白吃誰不吃?大家都來吃!這些掌櫃的雖然身家富裕,但是很奇怪的是,普遍越是富裕的人,平時反而越吝嗇,整個身心都鑽到錢眼裏,對於一文一錢都是斤斤計較的。
日常生活裏,相反那些“窮光蛋”反而比他們豪爽一百倍!俗語道:“窮大方,窮大方,越窮越大方!”
也不知道老祖宗是怎麽總結這世間人情的,說的真是顛簸不破的真理!
看到酒席上這麽豐盛的酒肉,這些掌櫃的可算是逮著機會了!平時自個兒在家時,省了又省,一年能吃幾頓肉?當下他們是甩開了腮幫子猛吃,旁邊那些軍戶雖然吃的也猛,但是好歹彼此之間還有說笑,還有彼此敬酒。
這些掌櫃的則是完全不顧吃相了,整個人幾乎都撲在酒席上,旁人向他們打招呼,也是“唔唔”的置之不理,他們嘴裏大嚼,手中的筷子隻是去夾肉,同時眼睛還緊緊盯著那些大菜,唯恐自己吃慢了,唯恐自己吃少了,吃的滿臉都是湯汁。
這些“富人”們饕餮大吃的時候,心裏卻是很不屑:“這於望大人真是敗家子!都說萬丈高樓平地起!這錢財也是要平時一點一滴的積攢起來滴!像於望這樣大手大腳的,不用幾年就得敗落了罷?”
雖然他們在惡狗搶食,但是作為商人卻是感官很敏銳!同座的那些泥腿子大可不用理會,但是當他們看到肖先生過來時,可是坐不住了。
這於望大人地位在馬頭營雖然第一,但是平時所有事情都是交代下屬辦理,平時難得見到身影。所以,這於望大人的馬屁拍不拍都無所謂。
但是肖先生就不同了!作為吏書署頭號主管,掌握這民事大權,肖先生就是這些商人眼裏的金山、銀山!
於是,眨眼間肖先生就被這些腸滿腦肥的商人們所包圍,在他們馬屁如潮的情況下,不知不覺得就被灌了很多杯酒。
肖先生早年的性格就狂疏奔放,自從來到馬頭營裏工作後,一直事務繁多,忙得一點閑情逸致都沒有。但今天可不同,本來他現在心情就很愉悅,再加上喝了幾杯,酒意上湧,頓時狂性發作,大聲吟起詩來:
“眼見當初萬曆間,陳花富戶積如山。福州青襪鳥言賈,腰下千金過百灘。看花人到花滿屋,船板平鋪裝載足,黃雞突嘴啄花蟲,狼藉當街白如玉。市橋燈火五更風,牙儈肩摩大道中,哈哈哈!哈哈哈······”
“好詩!真真是好詩!肖先生‘淫’的一手好‘濕’!”於望隨行的旁人中,大都對肖先生多少都有了解,此時見到他狂性發作,也不以為怪。
但是此時,卻有一人靠了上去湊趣,嗓門奇大,可不正是王力?
“喲,喲,喲!”李舒此時也在,當即乜著眼睛冷笑道:“咱們的王大人也知道捧場了?好詩?那你說說好在哪?”
自從去年於望下令漢家軍人人必須學習文化後,王力念了幾天書後,在下屬的吹捧下感覺自我良好!於是為了裝點門麵,後來王力確實下了功夫一瓶水,但是半瓶水晃蕩還是有的。
偏偏此時肖先生吟的詩王力恰恰知道,此詩為本朝崇禎四年進士吳梅村所作。在後世裏吳三桂引滿清入關,他還寫了著名的“衝冠一怒為紅顏”的圓圓曲。
當然了,如今這個時代有了於望的插足,這著名的圓圓曲能不能問世還是個問題。
這時,李舒不問還好,一問就搔到了王力心中的癢處,當即他得意洋洋,鄭重其事的說道:“這詩歌麽,自然是極好!描述的是萬曆年間的大明盛世情景!這詩歌主人麽,乃我大明本朝翰林院編修吳梅村是也!”
“我擦!”李舒震驚了,不由學了於望平時的口頭禪,驚詫的問道:“這你也知道?”
“李舒啊!不是兄弟的看輕你,平時於望讓咱們多讀書,你就是推三作四,不肯多念幾本書!現下知道讀書的好處了罷!”王力此時得意非凡,隻是把頭顱高高揚起,露出倆黑乎乎的鼻孔對著李舒。
“擦!小人得誌!”李舒不屑。
“咳咳咳!”突然王力莫名的大聲咳嗽起來,這可是他詩興大發的前奏,眾人豈能不知?當即旁人都是如受了驚的兔子般遠遠的竄開,離他老遠。
“一群粗鄙軍漢!想我伯牙這高山流水的雅致,何處尋覓鍾子期?咳咳,這個欲將心事付瑤琴,弦斷有誰聽?嗚呼,知音難覓也!”王力不屑的睥睨眾人。
“肖先生‘淫’的一手好‘濕’”王力大聲叫喚:“如此,老王我豈不能吟詩和之?眾人可聽好了!”
餘生曾作太平民,
及見神宗全盛治。
城內連雲百萬家,
臨流爭僦笙歌次!
“呀!”肖先生驚異:“王大人所吟的莫非是本朝顧夢遊的大作?”
“然也!”王力興奮的狂笑起來,聲音如沙啞的公鴨嗓子般,“嘎嘎嘎”的殊為刺耳。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肖先生不由拱了拱手:“誰說丘八都是目不識丁的粗鄙白丁?咱漢家軍裏自有錦綸滿腹的雅士在!”
“嗚呼,·······”
“嗟夫!·······”
······
“錦綸滿腹”?於望看到這兩人一唱一和,也不由有點哭笑不得,不過說起萬曆年間小民的富足,這個倒不假,在後世“我大清”陸應暘的《樵史演義》裏於望還記得是如此描述:
······,傳至萬曆,不要說別的好處,隻說柴米油鹽雞鵝魚肉諸般食用之類,哪一件不賤?假如數口之家,每日大魚大肉,所費不過二三錢,這是極算豐富的了。還有那小戶人家,肩挑步擔的,每日賺得二三十文,就可過得一日了。到晚還要吃些酒,醉醺醺說笑話,唱吳歌,聽說書,冬天烘火夏乘涼,百般玩耍。
那時節大家小戶好不快活,南北兩京十三省皆然。皇帝不常常坐朝,大小官員都上本激聒,也不震怒。人都說神宗皇帝,真是個堯舜了。一時賢相如張居正,去位後有申時行、王錫爵,一班兒肯做事又不生事,有權柄又不弄權柄的,坐鎮太平。至今父老說到那時節,好不感歎思慕。······
這個萬曆爺雖然在曆史上名聲不好,是因為他侵犯了士大夫階級利益的緣故。雖然他幾十年不上朝,但也是無為而治的典範,對於天下小民侵犯甚小。要說他貪婪,他收刮的對象也都是那些富裕的士大夫階級。
如此,他得罪了廣大的文官集團後,這些文人搖起了筆杆子,他後世的名聲能好才叫怪事!譬如眼下的崇禎帝,雖然一上位就討好了士大夫階級,但隨之而來的就是國家財政的崩潰!這其中孰得孰失,眼下崇禎帝怕是已經很明白了罷?
馬頭營裏,人們照舊歡騰,個個吃的是鼓腹謳歌於望大人的仁義。於望此時卻是接到了護衛送上的朝廷飛馬塘報,裏麵觸目驚心的寫著:
崇禎九年七月初四日,清武英郡王阿濟格、貝勒阿巴泰、揚古利,統領清兵、蒙古兵五萬餘人,攻克獨石口,進犯大明腹地,朝廷震動!
於望看著眼前歡慶的馬頭營軍民在歡天喜地,他們尤不知這滿清鐵蹄已經入關!大禍已經迫在眉睫!雖然這消息上寫的是清兵自宣府關口而入,但是薊州這邊也快了罷?
據於望後世所知,此次清兵入關兵分三路,除了宣府那邊,薊州這裏就有一路清兵進犯!他們剛好趕在南方漢家百姓秋收完畢,這韃子真真是挑了個好時間!這裏秋收好了,那裏他們就掐著時間來搶!
在以往的曆史中,大明北地生靈塗炭是肯定的了!但是自己前後為了此次清兵進犯足足準備了近兩年時間,厲兵秣馬,苦心經營,不就為了今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