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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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兵大隊人馬到達馬頭營後,且不忙紮營,隻是整頓陣型,好一頓人喊馬嘶,終於都列隊完畢。
從城頭看過去,這部清兵密密的樹立著純黃色的旗幟,清兵大都穿著黃色的盔甲,盔甲上綴以銅炮釘或鐵泡釘,各種盔甲製式形形色色,一眼看過去就是一片黃色的海洋,他們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頭上的盔盤中間豎有一根插纓槍、雕翎或獺尾用的鐵或銅管,後世人管此譏笑為“避雷針”。這也是清兵衣甲的一大特色,旁人一看便知。
在清兵大軍的正中前方,高高豎立著一根大纛,大纛下的清兵統領,正是盡數起了在永平府的清兵,傾巢而來的清兵首領甲喇章京。
這個甲喇章京名叫譚泰,自從他的人馬進了永平府後,所到披靡的情況下,手下的清兵哨騎卻是和漢家軍夜不收有了幾次衝突,由此也帶來了小小的損失。
譚泰一向視明國官軍為豬狗,自己作為屠夫,屠殺慣了的,哪裏想到這裏居然還有膽大包天的明軍敢抵抗?暴跳如雷之下,他感到大清的威嚴被冒犯了,自從手下人馬取到了漢家軍夜不收的腰牌後,知道了這夥明軍的來曆,他便盡起自己麾下兵馬前來。欲把眼前這股不知死活的明軍滅之而後快!
這一路清軍大隊南下以來,所到之處,經過的明國的大城也好,鄉下屯堡也罷,無不戰戰兢兢,惶恐不可一世,這也讓他充分享受到了“我為刀俎,人為魚肉”那種操nong他人生死,高高在上的快感!
如此,這股敢於反抗的明軍顯得格外刺眼!而且當這股清軍進入馬頭營地界後,清軍心裏覺得這裏更加可惡!一個小小的千戶所,不乖乖的奉獻上子女財帛也就罷了,竟然堅壁清野,整個境內,竟然找不到一個可以補給擄掠的村落,盡是人去樓空。
清軍慣來以燒殺搶掠為能事,施行的是以戰養戰。眼前的馬頭營地界,就猶如經過蝗災,這地麵上被收刮的是幹幹淨淨,竟然一草一木也沒有留下。這也意味著清軍的補給隻能是自給。
而清軍是到處搶慣了的,思想準備嚴重不足,所以這次帶的輜重也不是很多,這意味著,如果五天內拿不下馬頭營,那麽就要無奈撤軍。
前麵於望的堅壁清野政策讓這個甲喇章京憤怒非常,所過之處,他們索性一把火的將那些空空如也的屯堡盡數燒了,最後才來到了馬頭營城下。但是當看到了馬頭營那恢弘高大的城牆,譚泰又後悔了!
眼前馬頭營的野外,找不到一顆樹,看不到一塊大點的石頭,這讓清軍如何建造攻城器具,就靠自己隨軍帶來的那些少量攻城器具嗎?要是前麵的那些屯堡沒燒該多好!如此,就可以派出人馬拆除了那些屯堡,取了木料,盡可大肆打造攻城器具!
也不能說這甲喇章京在前麵的失算,因為曆來在明國裏,一個區區千戶所所治,不外乎是一個小小的土堡。那些土堡無一不是城牆低矮,武備簡陋,明軍人數稀少,不堪一擊!當時自己想著,自己大軍所到,這樣的土堡,放在往日,不費什麽功夫就能推平!······
烈日當空,此時在一天裏的氣溫是最高的時候。但是列陣的清軍卻是森嚴不動,一股百戰雄師的氣勢撲麵而來。
城下的清兵大軍中,甲喇編製下的五個牛錄分別列陣,五個陣列又合成一個大陣,其戰兵在前,輔兵在後,一眼看去人數近三千人。
其實真正一甲喇的清軍戰鬥主力人員編製為一千五百人,其餘多出的人數都是輔軍,或者清軍戰兵自家帶來的奴仆和包衣奴才。
自從努爾哈赤崛起後,後金和明朝的戰爭中屢屢獲勝,那些堆積如山的戰利品、大群的牲畜、美麗的女人和俘虜便會被均勻地分成八大堆,分別由八旗領走,然後,按照戰功分配給那些勇敢的戰士。勝利一次,這種情形就會再現一次。
因此,對於滿清八旗來說,戰爭無疑是他們的盛大節日。史書記載,女真人出兵之日,無不歡呼雀躍,士兵們的妻子兒女也都歡天喜地,祝願她們的父兄丈夫們能夠多立戰功,多得財物。如果兵士家中有四、五個奴仆,便都要爭搶著希望和主人同赴前敵,全都是為了可以搶掠財物的緣故。
當然了,這些仆從軍向來是狐假虎威,如果清軍打了勝仗,那麽他們也沾點油水,如果戰事不濟,他們完全就是炮灰。不過,大清鐵蹄到處,戰無不勝,這些仆從軍現在腦子裏可沒有清軍戰敗的概念!
此時清軍嚴肅列陣,每個牛錄陣裏上下等級森嚴,小到每十人左右編為一小隊,設下隊長“專達”,每四到五個小隊設置有達旦章京,這些達旦章京俱都是明盔黃纓,身上都背方二尺的小旗一杆。
每兩個達旦章京上又設置有代子一名,用來協助牛錄章京的管理指揮。在一個牛錄裏,又有大旗二麵,掌旗親軍二人。牛錄章京身旁又陪伺著十幾個白擺牙喇兵,也就是俗稱的白甲兵。
這些白擺牙喇兵是清軍裏從守軍、步軍、馬甲裏一步一步的爬上來的,每人至少都有十來年的征戰經驗,可謂是一個牛錄裏的戰鬥精英!這些白擺牙喇兵一色的重裝盔甲,背上都有小旗一杆。
在這這十幾個白甲兵裏,又設置了頭目統領,這些高級將領身上則背插著斜尖的黃色旗。
在清軍主力編製外,那些列陣的就是所謂輔兵和跟役了。這些清兵主力戰兵人人都有披甲,那些跟役與輔兵就沒有這麽好的待遇了!他們身上未著甲,或是僅著內中沒有鐵葉的棉甲。
除此之外,隨軍的每個牛錄中還有鐵匠、工匠十數人到數十人不等。
此時大軍當前,譚泰立馬在大纛之下,那些牛錄章京紛紛拍馬趕到身邊伺候,看著自己部下森嚴的戰陣,雖然到了馬頭營地界,屢屢出現他意料之外的情況,但是譚泰還是不把眼前的馬頭營城放在眼裏的。
清軍這個甲喇章京也算是號人物,自來征戰就是勇猛無雙,他全名叫舒穆祿·譚泰,滿洲正黃旗旗人,世居琿春,屬於東海女真庫爾喀部。在後世,他在順治朝甚至混到了滿族吏部尚書的地位,後因其黨附睿親王多爾袞,下獄論死。
當然在眼前,他也不過是個甲喇章京而已。
在譚泰眼裏,一個明國小小的千戶治所,雖然城牆建造的出乎意料的高大,但是據他對明國的了解,這樣一個千戶所的所城,周不過二裏,內中防守的兵士充其量不過二三百人,而且其中盡多是老弱。
在以前的征戰經驗中,隻要殺掉幾個這二三百人裏的那些武勇些,所謂的“家丁”,明軍馬上就會潰敗!
眼下自己近三千大軍,估計派出幾百勇士勇猛衝殺,隻要能爬上城頭,就能一鼓而下。這些可惡的明人堅壁清野說不好也有好處,眼下他們人口物資盡數集中在這城內,到時破城後,咱大清軍隊來個一網打盡,總比平時到處辛苦打草穀要強的多!
可歎這些狡猾的明軍,一番辛苦,漢人裏有句話怎麽說來著?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城破之後,這裏麵所有的財富,所有的丁口女子,到時候都是自己囊中之物!
想到這裏,譚泰舒暢的大笑起來,用滿語和旁邊人說了兩句,手中的馬鞭隻是往馬頭營方向指著,他身旁的幾個牛錄章京也是猖狂的一起大笑。
其實譚泰這番想法換在大明其他的地方也沒有錯!要是換在朱雨澤做馬頭營防守官的時候,這裏麵的情形,譚泰猜想的十有九中。就算是有高大的城牆守護,也確實是不堪清軍一擊!
但奈何,於望接手了馬頭營後,一直苦心經營,眼下這城裏有著一千多號的漢家軍將士,厲兵秣馬的,就等著好好和清兵大做一場呢?
隨著譚泰進軍命令的下達,整個清軍大軍忽然集體怒吼了幾聲:“塔斯哈!”,“塔斯哈!”這聲音如悶雷般的響起,在口號滾滾中,清軍整個軍陣開始前進,倒是氣勢勇猛非凡。
城頭上一隻注視清軍動靜的於望看到清軍這雄壯的氣勢,心裏倒也是嘀咕了幾句,又聽到清軍在齊聲怒吼什麽,於是扭頭問粗通滿語的李舒。
“塔斯哈,在滿語裏是虎的意思!”李舒早年在關外混,這句話他倒是聽的懂。
“虎!虎!虎!”,“神風敢死隊?”於望腦海裏頓時冒出了這兩名詞,再看著城下那些清兵個個有點地位的頭目,背上都插著小旗,難道他們是唱戲的?這好戲就好開鑼了?
於望心中冷笑。
眼前這清軍雖然看起來雄壯威武,氣吞萬裏如虎,但歸根到底是封建軍隊,戰時靠搶劫維持士氣,用殘酷的刑罰來阻止逃兵。
自己一手打造的漢家軍可是已經接近於後世的近代軍隊,靠嚴格的紀律和指揮鏈條維持作戰,眼下漢家軍除少了完善的參謀體製,這一切和後世軍隊大體都相同了。
這兩者軍隊相互的素質差的太多了,漢家軍都受過係統教育,士兵知道自己是為國家而戰,為民族而戰,自然戰鬥力能發揮出來。
清軍呢,主要要是以宗族、血緣為紐帶,組成了私下的搶劫團夥,他們對戰爭的力度從來就是從私人利益出發,有輕鬆的好處在,人人賣命,有硬骨頭啃,人人就會退縮,除非後麵有嚴酷的刑罰來維持他們持續作戰的動力。
後世有戰例,比較一下就知道,在美國內戰中最著名的戰鬥,葛底斯堡戰役中,經常被引以為美國內戰的轉折點,在這個戰役中,近代軍隊美國南軍的皮科特衝鋒可是直到傷亡率達到百分之80才告解體的。
再看看甲午時的平壤之戰,清軍損失不過數百人,傷亡率不足百分之5,就全麵崩潰了,一股腦全跑回國了。
啥?說的有點遠了?甲午?這不是滿清開國時的部隊?那麽好吧,就說點近點的事跡。在薩爾滸大戰中,川浙兩軍前後給滿洲八旗造成了巨大傷亡,努爾哈赤先是派出了凶悍的正白旗部迎戰,很快正白旗就敗下陣來,努爾哈赤立刻又派出了他親自掌握的正黃旗,但很快又遭到了正白旗同樣的敗績,兩輪戰事竟使後金軍傷亡了兩千多人。
傷亡如此慘重,麵對如此“硬骨頭”,滿洲八旗雖然窮凶極惡,單兵作戰能力出眾,但是八旗全體上下,再也不肯出戰,就算是努爾哈赤也是一籌莫展。
後來還是漢奸李永芳稟報說他已經用重金收買了幾名被俘的沈陽城明軍的炮手,從沈陽城頭發炮用來轟開明軍陣勢,後金軍隊一擁而上,終於衝垮了這隻勇猛的明軍。
這場大戰戰至傍晚,僅存的幾十名浙兵戰士他們的鴛鴦陣式依然不亂。後金兵四麵圍定,但善於近戰、野戰的他們已經失去了與這最後僅存的明軍做最後肉搏的勇氣,隻好是下令萬箭齊發了事。
雖然於望對於自己一手打造的漢家軍有著充分的信心,但是,是馬是騾子,還得拉出來溜溜。
眼前這場戰事,正好是漢家軍成軍以來的最大考驗。
清軍雖然曆來殘暴,但是人人都喜歡三國故事,等大軍逼近了馬頭營城牆外近兩百米的距離後,譚泰舒心的大笑了一陣後,隨即命令隨軍的漢人通事向前喊話。
喊話內容不外乎是讓漢家軍投降,不然城破後,屠城三日,雞犬不留雲雲。這就是所謂戰場廝殺前的來使了,不管馬頭營投降不投降,這套文戲,譚泰是必唱的。
於望想的沒錯,這大戲就要開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