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六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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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安肅大戰,自從漢家軍出擊後,豪格還想最後搏一把。奈何,他傳令聚兵沒多久,明軍馬上一頓猛烈的火力急襲。

    在那一點點的時間裏,整個明軍陣地裏地動山搖,“轟隆隆”的冬日霹雷聲震裂四野,濃濃的硝煙火光在明軍陣裏陣陣升騰而起,在幾十門的火炮集中打擊下,炮子落下如雨,尤其是豪格的中軍,立馬被打的呼爹喚娘,一哄而散。

    一麵明軍列陣如牆而進,一麵清兵亂糟糟的,有的狂叫進攻,有的轉首逃命。雙方兵馬一接觸,在官軍幾排槍子打擊下,那些少數敢於進攻的清兵一旦死傷殆盡,便全軍潰敗。

    其中清兵陣裏,第一個逃跑的就是蒙古仆從軍固魯死不起。當然了,他在逃跑之前還沒有忘記裹脅了豪格一起跑,一旦豪格撤離,那些清兵更是兵敗如山倒。

    其後明軍不停的追擊十裏,還解救了一些清兵押送在後的輜重財貨和大批被擄掠的百姓人口。

    最後,全麵打掃戰場後,繳獲銀兩二十幾萬兩,牛羊騾馬兩千來頭,糧食十幾萬石。麵對如此收獲,於望大罵娘希匹,相比自己在開平辛辛苦苦販賣私鹽一年,韃子輕輕鬆鬆十幾天就有如此收獲,真正是“造不如租,租不如借,借不如搶”。

    當然了,有了收獲是可喜的,韃子還是要打的,行軍打戰,這些巨量的物資人口卻也是累贅。

    於是,於望下令,把這些銀兩找個秘密的地方就地掩埋,做好記號,以等他日來起。相對京畿之南,烽火遍地,如今北方反而太平的緊,於是對於這些救獲的百姓則是派出小股官軍護送,一路北上。

    至於糧食,是無論如何不能放棄的,於是全軍統統成了護糧隊,一路南下。

    漢家軍這一路南下,除了腳程本身被龐大的物資拖累外,期間隻是遇到幾股清兵遊騎,然而這幾股清兵都是遠遠的一遙望,便是死命跑開。

    或許,漢家軍的威名也已經在清兵裏大部傳開。

    崇禎十一年十一月中旬,漢家軍到達保定城外。

    而早先聞訊的幾路清兵合圍攻城的危機也早就解除。說起來,這次清兵圍城根本就沒有經過什麽大戰。地方那些小鎮,小縣城也就罷了,保定城作為國朝之一地府城,華北重鎮,萬萬丟不得。

    一旦丟了,不論地方那些官員有什麽理由,都免不了有殺頭之罪,於是幾萬聚集在保定的官軍在上官的嚴令下,戰戰兢兢的守城,期間,盧象升還率領了萬餘山西官軍奔赴救援而駐紮城外互為倚角。

    多爾袞隻是粗粗的試探進攻下,看到保定兵馬眾多,城高池深,尤其其中又有敢戰的盧象升駐紮城外,便是下令撤軍。

    由此一來,保定軍民舉城狂喜,慶賀死裏逃生。

    然而,到處救火的盧象升卻並沒有受到保定官員的感激和做出大力提供輜重糧草的舉動。

    如今,全大明官場都知道,盧象升要倒台了。此刻的盧象升在各方官員看來,不啻於瘟神,誰沾上誰倒黴,是個聰明人都不會和他發生哪怕一點點的瓜葛牽連。

    其實,在盧象升千裏奔波期間,他的軍中已經快要絕糧,既無餉銀,也無糧草。他屢屢上書兵部催要,如同石沉大海。

    他部下的士兵每天隻能吃一頓稀飯,有時連一頓也吃不上。

    在這種情況下,盧象升為著阻止敵人繼續荼毒地方,他在南下追擊途中還連著襲擊敵營,常常小有斬獲,然而自己手裏兵力少,尤其手下官軍來自山西幾股地方拚湊,在督師權威已倒的情況下,軍心不齊,大都是出工不出力,屬於擾亂性質,無關大局。

    因為糧餉匿乏,孤軍無援,他的官軍軍心愈來愈顯得動搖。每天到處有人唉聲歎氣和怒罵朝廷,搶劫地方百姓的事情持續發生,不停還有人當逃兵。

    如今國朝北地廣袤的鄉村和市鎮上的老百姓都早早達成了共識,他們既怕清兵,更怕官兵,一聽說軍隊來了,尤其是朝廷官軍來了,就紛紛聞風就逃。因為清兵劫掠後,大都是來如雷霆,去如疾風,每次大難,或多或少都會有少許幸存者。

    然而朝廷官兵就不一樣了,他們劫掠起來顯得更仔細,更貪婪,甚至為了醜行不曝光,往往對當地百姓是趕盡殺絕。於是老百姓對官軍越發的痛恨和害怕。

    在山窮水盡的情況下,盧象升的有些士兵在軍官的默許下,夜間分成小股,悄悄地離開營盤,到鄉村去尋覓草料,出現了搶劫**淫行為。

    對於部下做出劫掠地方的行為,就是盧象升也是束手無策。他既痛恨官兵的擾害百姓,失去民心,又不能責問手下的將領。在目前同清兵作戰的情況下,他一旦嚴責,隻要有一隊人馬鼓噪而去,全軍不瓦解也差不多了。到時候萬餘官兵一哄而散,不說打不了清兵,而這沒有約束的萬餘官兵如蝗蟲般四散開來,地方更是遭殃。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說實在的,誰會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活活餓死?對於官兵的這種現象,盧象升也隻好雷聲大雨點小,經常性的裝聾作啞,最嚴厲的一次也不過抓了兩個小兵,然後集合全軍將士,斬首示眾,然後噙著眼淚對全軍激以忠義。

    這次盧象升揮軍解了保定之危,本以為這次總可以得到一定的地方糧草供給了罷?哪知道保定巡撫緊閉城門,不讓官軍一人進城休整。起初巡撫張其平還答應接濟官軍“一天”的糧食,但是盧象升派官員前去領糧,從中午候到黃昏,從東門轉到南門,就是不開城門。

    或許張其平又改變主意了,從裏邊傳出話來:“天色已晚,隻有折色銀一千兩,沒有糧食。”隨即把銀子從城頭縋了下來。

    天可憐見,如今凡官軍所到之處,百姓逃得越發幹淨,逃得更遠,所以盧象升就算得到這一千兩銀子卻無處購糧。

    既然保定城如此絕情,盧象升無奈以“總督”的名義,寫了一道手諭派人送給保定附近的清苑知縣催糧,上邊嚴厲的說:“···如再複遲延,致三軍空腹當敵,當以軍法從事!”

    然而,清苑知縣左某不但置之不理,並且挑唆高監軍來書責備象升說:“我公屯兵堅城之下,不進不退,後之大事將何以濟?”

    這是直白的罵盧象升擁軍避戰,躲在保定城外,不進不退,坐視韃子劫掠地方。

    穩穩坐鎮在京師城裏的崇禎帝又哪裏知道這些情況?在他心裏一直以為,盧象升既然是總督天下兵馬,權高位重,南方多少地方官軍、官府莫不是在他旗號之下,所以韃子的肆意劫掠,所過之處,房屋被焚,婦女被***耕牛、農具、牲畜、財物被搶掠,很多人被殺死,很多人被擄走,這種種地方的慘重損失,盧象升罪責首排第一。

    崇禎又哪裏知道,盧象升不僅指揮不了地方官軍,得不到地方糧草接濟,就是區區的芝麻縣官也是不買他的帳了。

    所以,萬般無奈之下,盧象升率領著饑疲的將士拔營追擊清兵轉移到真定,希望能得到點當地的糧草接濟。

    在盧象升行軍的路途中,又發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兵部檄文到達,說是據山西塘報,清兵偏師犯山西,太原危急,命令大同總兵王樸馳援。

    盧象升所率領的三個總兵官裏,以王樸的人馬最多。王樸要是走後,剩下的虎大威、楊國柱兩個總兵官的官兵和自己的標兵營,連同不能作戰的人員在內,合起來僅有六千多人。

    雖然漢家傳統上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說法,雖然盧象升也知道清兵主力都在華北,山西根本不可有大股人馬,他也完全可以扣押兵馬不放,但盧象升並沒有這麽做。

    並且他手下的大同總兵王樸也直接得到了兵部檄文。真是久旱逢甘霖啊,王樸手下的將士早就不願隨著盧象升吃苦拚命,一聽說山西“危急”,兵部來了檄文,都要回去“保護”家小,鼓噪起來。那些將士不由分說,把王樸扶到馬上,擁著他往西而去。

    如此,盧象升麵臨的不折不扣是絕境。

    他的部下屢屢上勸:“弟兄們骨瘦如柴,每天還要打仗,還要奔波。不先死於鋒刃,便先死於饑疲了,不若移兵畿南三府,籌募糧草,休養士馬,待半月之後,尋敵決戰。”

    畿南三府,尤其是大名府,是當年盧象升當知府起家的地方。因為盧象升早年的廉政愛民,盧象升在當地聲望很高,後期在打擊流寇的行動中,更是組織起了讓流寇聞風喪膽的“天雄軍”。

    然而,盧象升卻是明悟,如今自己的整體政治環境是風聲鶴唳,朝野一片喊打。如果此次,自己揮軍向南,那自然不用說,好處多多,官兵也得到了休整和糧草的補給。

    反而,揮軍前往真定,十有八九是戰死。

    本來朝野罵聲一片,要是自己揮軍南下,擁軍避戰的罪名便更是落了口實。以如今皇上的脾氣,盧象升清楚的知道,隻要大軍一南下,緊接的就是錦衣衛緹騎接踵而至無疑,一道聖旨,鎖拿進京。

    與其下場是在西市分屍而死,遭萬人唾罵,還不如轟轟烈烈的戰死沙場!這也使他有了在沙場上盡忠報國的機會。

    盧象升力排眾議,便率領著這幾千殘兵堅定的要追擊韃虜,行軍途中,他和官兵同甘共苦,每天官兵都派出一些人去挖掘草根,剝下樹皮,拿回來洗淨,切碎,和著很少的雜糧充饑,盧象升也吃同樣的東西。

    在盧象升的忠義激勵下,其部下官兵大都默然,這些殘兵到如今還沒有散,其實也是受到了盧象升人格魅力的感動。每當這些官兵看到自己督師那堅毅瘦削的臉時,又哪裏知道自家督師其實心中刺疼久矣!

    盧象升到如今心灰如死,他灰心的倒不是自己的處境艱難,他眼睜睜的看著一個月來,朝中樞臣與權璫蒙蔽主上,疏、揭交攻,環顧中外人情,盡伏危機,以相嫁禍,種種醜陋的現象,讓他捫心自問:“難道大明的氣數要完了麽?”

    當然了,對於其中盧督師的種種遭遇,於望自然不會了解的那麽清楚。他隻知道,當漢家軍抵達保定時,盧督師走以久矣。

    而且,當自己官軍列寨城外忙碌的時候,整個保定城都轟動了起來。期間保定巡撫忙不迭的組織本地鄉紳,敲鑼打鼓,趕著幾百頭豬羊,押送著一千來石的糧食,說是要慰軍。

    於望以本軍糧草充足為由,拒不接受這些地方官的好意,甚至以大營未立,連請這些地方官進去坐坐喝茶的意思都沒有。

    然而,這些地方官人人不以為芥,紛紛還死命讚歎我官軍的雄武霸氣,生平未得一見,如此王師一到,地方韃虜必然聞風逃竄,煙消雲散雲雲。

    他們嘴裏甩出一頂一頂的高帽,唇幹舌燥之後,就是集體力請官軍入城休整,大可不必在野外吹風受凍。

    對此,於望也是拒絕了,說是我漢家軍是來打仗的,而不是來享福的,行軍在外,立寨荒野,軍人本職耳。

    最後,於望的冷淡和不識趣,讓這些官員訕訕而回,隻是強笑:將軍軍務繁忙,容他日再會。

    等於望打發了這些地方官後,首務也是全軍休整。而近段時間來,對於自己熱麵孔貼到一個冷屁股的地方官們也頗為識趣,很少再來打擾了。

    這段時間裏,於望下令搬出糧草救濟災民,當每日海量的糧食分發給保定城裏的難民後,整個保定城裏那一路高飆的物價應聲而落。

    甚至,四野八鄉,一些躲避在荒野各處旮旯的災民也是聞風而來,這也造就了每日軍營前的施粥不斷。

    由此,這股前所未有的官軍旗號也在災民的感恩戴德中,聲名遠遠傳了出去。

    期間,每日來領粥的不僅僅是大股災民,最近幾日,裏麵還混有了很多保定本地的“乞丐”官兵。當他們同樣領到一碗熱粥,在喝粥的時候,更是聲淚俱下,噎不成聲。

    這個消息當即被報告了上去,於望一聽說這個消息,簡直是不能置信。在清兵大肆燒殺地方的時刻,這些地方官有能力給自己送豬樣、糧草慰勞,居然平時一點也不保證底下官軍的肚子?

    要守城,還是得靠官兵,這些地方官苛刻到了如此地步,腦子裏就完全沒有想過,萬一底下官軍不願意賣命,或者嘩變,那麽清兵攻城,城破了之後,又該如何?

    由此,也有了於望命令部下調撥糧草,救濟友軍的行動。

    雖然,漢家軍此次在韃子手裏繳獲的糧草不少,但是種種舉動下來,很快也要見空了。

    不過對於這個情況,如今的漢家軍官兵心氣很高,隻要手裏有一定的糧草基本保證,隨時可以從韃子手裏搶他娘的一把!

    如此,官軍休整,再加上於望一直嚴密的關注韃子的動向,就是準備擇機再狠狠的幹一票,所以時間很快就到了十二月初。

    期間,漢家軍也不是沒有出擊的機會,但是,收到的情報,大都是小股清騎的消息。

    相對漢家軍來說,虜騎行軍甚疾,常如驟風急雨,於望要的是大魚,而不是要追在小魚後麵吃土。

    如果,盧象升的部隊如此一直大喇喇的屯兵不動,早就吃了無數的彈劾,而別的主將這麽搞,早就被逮捕入獄了。

    然而,於望在保定城外的這段時間,不僅上麵沒有半點嗬斥,朝廷反而勉勵無數,甚至從兵部來了一封公文,要求於望立刻班軍回京。

    當時,於望一看這個公文,嗤之以鼻,就是因為在京師,處處縛手縛腳,打不了韃子,才有自己兩次的抗命擅自行動。這個兵部的檄文,料得是楊嗣昌的安排,···又來了嗎?

    他當即隨手一扔,以官軍疲憊以久,還須好好在地方休整為由上書拒絕了。

    然而,在漢家軍軍營,今天除來了這麽一批的友軍來搬運糧草,其實,保定巡撫也正在營裏接受於望的接待。

    這個保定巡撫受了楊相的秘密委托,他同時手裏拿到了第二封京師兵部檄文,他的任務就是:無論如何,一定要勸於望立刻拔營回京。

    在楊嗣昌的私下委托裏,楊嗣昌還暗示,隻要保定巡撫能勸於望回京,當得論大功一件!

    由此,今天的保定巡撫也是大喜過望,他鐵了心,一定要施展出全身解術,非得撈到這件惠而不費的功勞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