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九章 長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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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麵對清兵如此重兵進擊,人數少的明軍反而迎頭反攻,這一幕清晰的落入到了離著前線不遠的杜度眼中,一股難以置信和巨大的恥辱感狂湧上他的心頭。

    因為目前的一幕他實在太熟悉了,在往常的時候,更多的是清兵以人數稀少的一方猛攻明軍那密密麻麻的步軍方陣,如今這個天反而倒個個兒過來了。

    以往清兵屢屢能以少博多,取得勝利,一個原因是本身明軍不堪戰,另一個卻是清兵打心眼裏對明軍戰力的嗤之以鼻。

    以今天明軍那堅定的虎虎的進攻步伐看來,這些明狗可還有把我大清勇士放在眼裏?我大清的尊嚴何在?他們那裏來的勇氣?

    “啊!!!···是可忍,孰不可忍!···殺!···殺光這些該死的明狗!”杜度眼裏暴虐之氣狂湧,猛然咆哮起來。

    戰場上,雙方戰士很快就衝到白刃廝殺的距離,頓時整個戰場上是呼喊聲大作,鼓聲雙方擂的驚天動地,各方軍官竭力呼喊的命令不絕於耳。

    至於徐大可命令步軍進擊,卻還是有另外一方考量。

    就漢家軍的人數而言,雖然少,但是據守的麵積也不大,他的受命不過是堵死身後的缺口而已,他要做的,就是像顆釘子一樣,牢牢的據守這方寸之地。

    然而,軍陣廝殺,最忌諱的就是沒有緩衝餘地,要是人員都擠在一堆,不說運兵困難,就是某些具體的戰術也是沒有施展的空間。

    之所以明軍還要前進,一個是鼓舞士氣,另一個卻是占取作戰空間。

    徐大可所部率領的官兵采用的是漢家軍的拳頭軍陣戰術--偃月陣。

    前麵幾排的長槍兵次序列陣,伍長士官居中組織,森森長矛隻是向前密密挺斜,如牆而進。

    側翼卻是以甲長及隊正分居於隊列左右,用最強悍的軍官,親自護衛兩翼。

    中部跟進的卻是長槍生力軍和層層火槍兵。

    徐大可本人作為一哨之最高指揮官,卻不用親自上陣,他居於後陣一高處,身後黑披風迎著寒風烈烈飄卷,他緊握著本人用以搏出前程的破甲長錐槍,在他的身旁,重重護衛持著刀盾而立。

    隨著步軍鼓點的緊密敲擊起來,徐大可目睹自己帳下的戰兵一甲甲,一隊隊的開拔上去,驀然,全體戰兵在大戰開啟之前,就是齊聲大喝三聲:

    “虎!虎!虎!”

    漢家軍的戰術,大體如戚家軍一個模子鑄出來:“···第一層戰酣,擂鼓,少緩,又擂鼓,第二層急急衝過前層接戰,前層少整隊伍鼓又少緩,又擂鼓,第一層又衝過第二層之前接戰,原二層少整隊···”

    作戰時,戰兵如此一層一波的接替,讓長槍兵有個喘息休整的時機,也能使更多的戰兵能保持充沛的體力。

    於望剛剛到達這個時代之時,由於有過和白蓮教妖人單打獨鬥的經驗,那個時候,他雖然隻是一對一的廝殺,然而最終獲勝後,卻是發現自己氣喘如牛,體力消耗極大。

    平時看著自己身子再如何強健,在一對一的情況下,也是堪堪能全力爭鬥堅持個十來分鍾。如果真在戰場上,雙方士兵如潮不斷的廝殺下,哪怕漢家軍戰士平時的戰技訓練再精良,若體力不支,一身武技便難以發揮。

    戚繼光卻是不愧為大明的軍神,在堂堂軍陣上,卻早已經解決了這個重大問題。

    而且,於望的軍隊和戚繼光有所同,又有所不同。

    戚家軍的軍伍真正到了白刃廝殺的時候,全然是靠士兵平時的底子在撐著。但是,在漢家軍裏,卻還有火槍兵的火力支援。

    在整個漢家軍火槍兵裏,以定裝紙笥彈藥的便利,平時刻苦的訓練,隻需要短暫時間,這些據於中陣的火槍兵就能裝填好自己的紙笥彈藥,同時在長官命令的配合下,他們不斷打出的排槍能有力配合同袍槍兵的作戰。

    而且這些火槍兵在戰時體力消耗甚小,他們要做的不過是勾動手中的扳機而已。而且這些火槍兵不僅術有專攻,就是平時其他戰技的操練也是沒有懈怠,關鍵時刻,他們完全可以抽出戰刀,操起長矛,以冷兵器和同袍並肩作戰。

    殺!

    眨眼間,雙方各自出擊的兵馬已經迎頭撞在一起。

    這個時候,冷兵器那血淋漓的殘酷性也充分暴露的無疑。

    震天的“殺”聲中,漢家軍最前排的戰兵們紅著眼睛,微側著身子,身子微蹲馬步,在士官的呼令下,前排數十根長槍用力突刺而出。

    隨著森森長矛陣如毒蛇吐信,刺中清兵,而後韃子的慘叫聲成片響起。

    如今兩軍對壘,清兵不是沒有虎槍兵也是奮力刺來,但是漢家軍的戰兵們對清兵們的這些攻擊並不躲閃。

    長槍兵們平時的訓練,比得就是誰的眼力好,誰的刺殺動作快。戚繼光一直強調,堂堂大軍作戰時,叢槍戳來,叢槍戳去,萬軍如一人,如此便可天下無敵。

    既然,在漢家軍的軍紀裏,嚴忌士兵在在對方武器的攻擊中躲閃,以此便破壞了整個作戰隊形,那麽在這樣殘酷的生存條件中,他們隻能做的是在敵人擊中自己之前先刺死對方。

    所以,真正在沙場上搏殺,講究的便是穩、準、狠,講究的是簡單淩厲,講究的是誰慢誰先死。

    漢家許多在江湖上混的有頭有臉的人物,盡管平時他們可以笑傲江湖,比如如今貴為訓練營教官的張仲,如果把早年的他放到如今的戰場上,他盡管有著一身傲人的武藝,但是生存時間保證撐不過十分鍾。

    論眼疾手快,一直在新兵營刻苦訓練出師的長槍兵們,很多人在二十步外衝刺就可以眨眼刺中木人靶上的目,喉嚨,心口等要害兩個以上的位置。

    如此一來,漢家軍軍中便分出了各等技藝標準,比如名頭已經通達到多爾袞耳朵裏的黑披風就是如此來的。

    對於麵前那些韃子同樣的長矛兵,他們賣弄著各自的身手,他們或是矯健的跳躍而來,或是矮身衝來,或是閃步而來。漢家軍的長槍兵理也不理,他們眼力極好,士官一聲呼喝之下,手中出擊的長槍快如閃電,他們看牢清軍們的破綻,舉槍就刺。

    在兵器中,一寸長一寸強,長槍優勢比起短斧、樸刀就好在這裏,在人人手持五尺長槍的刺殺下,首批接戰的清兵根本就不能近身,他們各自還在嚎叫著恐嚇明軍,或賣弄著身手,他們手中的長矛還沒有刺中對麵的明軍。對麵的幾根長槍己是帶著淩厲的破空嗚咽聲直刺入他們的心口,或是眼睛、咽喉等要害部位。

    如此近的近身搏殺,明軍的長槍兵們手中刺出的銳利長槍簡直是無堅不摧,清兵人潮裏頓時就是一片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響起。

    多爾袞一直盤算的確實沒有錯,他計劃著用清兵的長槍大矛來擊敗明軍的優良裝甲,但是同樣的,明軍的長槍也能破開那這些清軍先鋒的兩層甲胄,把錐形槍尖深深刺入他們的體內。

    不論這些韃子死兵身上有著幾重甲,都擋不了明軍戰兵用力刺出的破甲長槍。在這種隆冬天氣,清兵一被刺中還沒有緩過神來,對方的長槍就鬼魅般收回去,在他們還沒有倒地之前,明軍齊聲大喝“殺”!

    明軍數十根滴血的長槍又是如毒蛇般刺來,等到他們發現身上飆射出熱氣騰騰的血箭時,這才慘嚎出聲,以不可思議的神情栽倒在地。

    清兵的前麵一排死兵剛倒下,緊接又露出他們身後的後續重甲槍兵們。這些清軍槍兵眼睜睜的看著前麵的同伴倒了一地,而明軍毫發無傷,於是他們便挺起自己的長槍大戟,一排一排的,咬牙切齒嚎叫著衝殺逼來。

    同時的,明軍的長槍兵也是腳步不停,同時逼上去,雙方惡狠狠地對視著,彼此手中的長槍微微顫抖不停。

    “殺!”

    猛然雙方發一聲喊,如今韃子也放棄了賣弄個人武藝,舉著各自的長槍拚命刺過來。於是雙方的慘叫聲接連響起。

    “噗嗤···”,“噗嗤···”

    槍槍入肉的沉悶聲音不斷發出,這種列陣而戰,尤其是清兵蜂擁而上,除了最開始衝來的清兵還有騰挪的空間,如今全麵撞到一起,長槍互刺,根本沒有躲避的餘地。

    戰場上,雙方士兵除了拚命的搶先將對方刺倒外,根本沒有別的出路。

    雙方都是披甲重兵,防護精良,然而叢槍互刺過來,根本沒有任何甲胄可以擋住對麵破甲長矛刺入自己體內。

    如此的戰場便變得非常殘酷,雙方怒吼著互刺一陣後,眨眼間,清兵前排的槍兵就倒下一大片。

    以技藝出眾的漢家軍為對手,在列陣刺殺戰術來說,韃子可沒有經過平時嚴整的訓練,這下子吃了老大虧,在陣地前倒下清兵人員是密密麻麻,反而明軍倒下不過二三十。

    麵對前方無數慘叫栽倒的身形,後續的清兵雖然還是不要命的衝上來,但是他們眼睜睜的看著同伴這些屍體或傷員的鮮血洶湧而出,在寒冬的地麵散發出騰騰熱氣。看到這樣殘酷的情形,清軍那邊許多人血勇之氣大退,眼中紛紛露出猶豫恐懼的神情。

    在他們的心中而言,隻要和明軍接上手,慣例應該是屠殺明軍如屠狗,而眼前的傷亡情況確實大出他們的意外,剛剛一一接觸,己方一下子傷亡這麽多,而明軍傷亡寥寥無幾,這真是大大翻覆了他們的心理預期。

    重要的是,大清兵丁個個自詡自家武力出眾,他們習慣的是在混亂的戰場上彼此纏殺,如此一來,他們一身出眾的武藝便是如魚得水,矯健的身手也得以發揮。

    然而對陣的明軍長槍兵並不理他們人數是如何眾多,武力又是如何的強橫,明軍步軍配合著鼓點,踩著整齊的步法,他們時而整齊前進,時而整齊後退,時刻注意長槍不要架老,時刻注意隊形不能渙散,始終讓麵前清軍處於眾人長槍集群的有力攻擊威脅之下。

    清兵萬般無奈的看著對手一直保持堂堂之陣,發現他們根本沒有興趣單打獨鬥,這讓這些清軍重甲死兵憋屈無比,隻覺自己英雄無用武之地。

    如此,目前彼此列陣而戰,清兵的一身武藝便展不開,他們隻能向著對手明軍學習,用著往常不屑一顧的,同樣以明軍那樣呆板的陣列出擊,他們除了刺還是刺,任你平時在軍中是如何勇冠三軍,如何搏有巴圖魯稱號,在這樣血淋淋的屠戮中,隻能是憋屈的死去。

    任何自詡是勇士的清兵都接受不了這樣的結局,因就這樣簡簡單單的死去不僅是平淡之極,簡直還是窩囊至極。

    狂叫衝鋒的清兵繼續還是密密匝匝的衝上來,顯然這個時候,清兵是以己之短,擊對手之強。

    明軍陣列森嚴,那一排排的長槍毒蛇般的吞吐,不多時,在步兵鼓的號令裏,前後出擊長槍兵陣列已經開始準備轉換。

    看到前方血腥而又殘酷的戰鬥場麵,後陣的徐大可臉上的肌肉也是不住抽搐。短短一段時間裏,雖然自己的戰兵刺殺技藝明顯高出清兵,但是在這段時間裏,前層戰兵一下子就陣亡了二十多人,餘下的也是人人氣喘如牛,體力大為衰竭。

    雖然咱漢家男兒個個不怕死,放倒的清兵人數更是己方的無數倍,但是麵對如此己方的傷亡,還是讓徐大可心痛不已。

    重要的是,以這樣的傷亡率下去,雖然徐大可堅信己方的軍隊是鐵軍,但是也不能排除在重大傷亡的持續人數堆積下,自己的軍隊有無潰敗的可能?

    在目前的整個滿清和明國的軍隊彼此較量下,通常是明軍傷亡達到兩成便是全軍潰敗,而清兵悍勇,稍微強點,一般來說在傷亡率達到三成,才有動搖的跡象。

    而這個一般的說法,如今在徐大可看來也不現實,因為漳水之戰已經不是一天兩天,麵對清兵前後付出的無數傷亡,他們還是悍不畏死的前赴後繼,那麽···,以今日的清兵為對手,究竟要殺死多少韃子人馬,才能突破清軍承受的心裏底線?

    這還是個未知數。

    就算漢家軍對自己夠狠,能在傷亡率達到五成的時候還能死戰不退,但是自己當場戰死事小,而不能在規定時間內守住陣地事大!

    半個時辰啊,平時那看起來短短的一段時間,現在在徐大可眼中忽然卻變得漫長無比。

    徐大可眼皮抖動著,一聲令下,軍中鼓點聲變了節奏,立時前排的槍兵們退下,換為第二排的生力軍列隊接替向前。

    再看對麵的清軍槍兵們,可沒有明軍的這樣軍陣變化,他們依舊嚎叫著撲上來。

    “噗嗤···”

    “噗嗤···”

    沉悶而又恐怖的聲響持續響起,雙方又是一陣狠命互刺,然後各自又倒下一片的人。

    在一線廝殺的血流成河之際,明軍火紅色陣線絲毫不動搖,慢慢的,居然還在清兵攻擊大潮中,有往前強行推進之趨勢。

    鏖戰中,忽然,明軍後陣一聲尖銳的,長長的竹哨聲起,在各級軍官的吆喝聲中,所有前麵一線作戰的長槍兵集體矮身頓伏在地,斜舉著長槍拒敵突入,瞬間又露出了後麵一排排的蓄勢以待的火槍兵。

    “火槍兵,三排輪射!!!”

    一聲竭力高吼的明軍命令聲清晰的傳到對麵的清兵耳朵裏。

    麵對明軍又忽然變了陣型,在一線衝殺的清兵一眼就看到了前方那密密層層的明軍火槍兵黑洞洞的銃口後,無不是亡魂大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