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一章 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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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已經降臨,戰場上的血腥味道仍舊濃重。

    整整一日,無時不停的惡戰,讓漢家軍的傷亡又達到千數,而清軍則被陣斬一萬。整個戰場上到處是積屍如山,血流成河,慘烈至極。

    在矮牆陣裏負責防禦的近一千的明軍士兵,仍沒有休息,他們把堆積如山的清軍屍體剝掉衣甲,砍下首級,把無頭屍身像垃圾一樣的扔上平板大車,好讓同袍把這些屍身拉到後方的漳水裏扔掉。

    在到處的熊熊火把中,這些士兵各有各的工作,有些人則是不耐煩的驅趕著附近被血腥味引來的禿鷲。

    清理戰場時必須的,因為在明軍的陣地裏,每日大戰不斷,場地隨時都要保持道路通暢和作戰空間。

    由此一來,每日那漳水裏密密麻麻飄下的無頭屍身案到此真相大白。

    明軍這邊忙忙碌碌,而遙遙一裏外的清軍大營卻是死寂一片。相比韃子大軍剛到戰場,那聯營十裏,每晚燈火通明直達天際,如今的韃子軍營紮的營盤場地萎縮了不少,就是有些少數掛的燈火也是搖搖曳曳,燈光昏暗無力的淒慘。

    這個時候,於望卻是帶領著一班高級將領,正在巡查陣地。此時他立馬在今天親臨作戰的的矮牆陣地段,外邊遠遠的散落的是叢叢的篝火堆在熊熊燃燒,在這些篝火旁邊卻是無數堆積起來的韃子首級京觀。

    韃子首級每天在戰場外疊成京觀是慣例了,這一個是揚我軍威,另一個卻是向韃子大軍恐嚇。至於那散散落落的篝火更是必要,一個是給陣地前線照明,另一個卻是防止清軍狗急跳牆,夜晚偷襲。

    外麵有了這麽多的火堆在,韃子夜襲之前必得先滅火,如果一滅火,那顯然偷襲的條件就不存在了,所以說,雖然是小小的火堆,卻是防禦作戰的利器。

    對於今日的官軍頑強作戰,於望心中還是感慨萬分。本來,他看到前線前所未有的吃緊,發狠之下,下令所有預備軍上陣,剛好整個矮牆陣四個缺口,他便命令馬、王、梅和自己每人親自鎮守一處。

    哪知道,自己作為明軍終極boss登場後,完全沒有發揮想象中的應有的橫掃八荒的恐怖個人武力,手下的一班兒郎早就把清兵打的落花流水。

    由此,於望心中早先還預期的自己在韃子大軍中殺個七進八出的英雄場景破滅。當時他就有著和今日清兵一致的感慨:“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啊!”

    今天漢家軍的戰鬥可謂是大獲全勝,而徐大可的表現更是是可圈可點。正是在這個缺口裏,他率領的官軍以少勝多,反守為攻,在正麵挫敗了韃子的進攻狂潮,這正表明了我漢家軍頑強作戰,紀律嚴明,悍不畏死的鐵軍風貌。

    尤其是在這個缺口,清兵一點潰敗,隨即全線動搖,包括其他三處的缺口處的清兵也是聞風潰敗。

    所以,在今天的戰事裏,徐大可不折不扣立了頭功。

    在於望的心中,這個徐大可將來一定是可以提拔和重用的對象。

    夜已經漆黑,時節更是隆冬,在這野外的矮牆處,更是寒氣逼人,在火把的照耀下,不時可以看到一些土牆上凝結的殘霜,寒風一陣接一陣呼嘯而來。

    雖然寒風刺骨,但是於望默默遙望著清軍大營不做聲,但是他身邊的一眾將官卻是齊齊全身一抖,猛張飛王力更是破口大罵:“真是要命啊!媽的!什麽鬼地方,比開平卻是要冷多了!這狗韃子也真是的,什麽時候不好入關,偏偏挑這個時候,這不是讓我老王陪著活受罪?”

    “嗯?”

    馬老六嚴肅地掃了他一眼:“身為我漢家官軍,尤其你貴為將官,區區寒意算什麽?咱手下的兒郎連死都不怕,你還怕這個?莫說這霜天雪地,便是將軍一聲令下,麵對刀山火海,我等眉頭也不得皺一下。”

    梅仁信乜眼瞅了王力一樣,大聲讚道:“馬兄忠肝義膽,老梅欽佩!”

    聽著底下兄弟三人在拌嘴,於望心裏卻是一直盤算著此次出征以來,漢家軍的全麵得失。

    己方自出征以來,共出動人馬六千餘人,到如今傷亡人數超過三千,其中犧牲的中堅軍官人數也是一大批,這也算是漢家軍成軍以來折損最為慘重的一次。

    不過,據戰報前後統計來看,陸陸續續折在自己手裏的那些正牌女真戰士被斬殺人數更是高達兩萬,其中滿蒙兩軍的蒙古仆從軍和滿洲炮灰披甲人、奴役、阿哈更是不計其數。

    此次出征以來,自己的軍隊固然傷亡過半,但是清軍更是動筋斷骨。

    虧得自己的官軍幾年如一日地訓練,那鋼鐵般的紀律,千錘百煉的戰技,冠絕大明的文化思想教育,種種獎懲製度,這也早就了這些戰兵為了國家,為了勝利,為了自己的前途,沒什麽人敢怯戰。

    尤其在漢家軍中,戰兵的敢戰是下意識的,因為軍隊裏,於望製定了嚴明的賞罰製度。勇於死戰的,立功了,戰後種種有賞!凡是敢有任何臨陣退縮的,脫逃的,軍法處置,皆斬!

    並且他們被處死後,家族還要蒙受極大的恥辱,不僅家裏分下的田地被沒收,全家老小被趕出開平,實在是一人慫包,全家受難。

    在這個世界上,如今的全體漢家軍戰兵也是明悟了,如果他們脫離了將軍大人的庇護,在這個亂世上,人命低賤的不如一條狗。在流亡的日子裏,他或者他們的家人隨時會廉價的默默的淒涼的死去,就是死去後,也不會有好心人過來多看一眼。

    既然這樣,他們哪怕是戰死或戰傷,但是起碼家屬則受吏書司的終身撫恤,家口一輩子衣食無憂,陣亡者還可年年享受太一道場祭祀。

    一比較之下,官軍的決死意誌便是牢不可破,何況這次的戰爭,自己又是為了國家和民族,為大義而戰?

    如此,在後世的抗戰中,像桂兵那樣的和倭寇作戰,官兵搏殺到最後一兵一卒,全體壯烈殉國的英雄行徑,漢家軍或許還做不到,但是目前傷亡達到了五成,居然還是眾誌成城,絲毫不見潰散,反而越戰越強,於望對此萬分的自豪。

    但是,該打了也打了,漢家軍該付出的也付出了,這一個多月的征戰來,漢家軍雖然表麵看起來還是強悍,但是有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等問題。

    戰到如今,軍中火藥儲備幾乎已經消耗殆盡,其中弗朗炮損壞了十六門,火槍在猛烈的射擊中,銃管報廢的也有一千來支槍。其中有些火槍兵由於火槍的數量預備不足,更是臨時轉成了長槍兵,庫存箭隻數目更是不多。軍中唯一富裕的反而是糧食了,就目前的人馬來說,兩個月都不見得吃的光。

    此刻在於望的籌劃中,能用遠程火力打擊就絕不用士兵和清軍互拚人命,今天的長槍兵大舉出擊,也是迫不得已。

    此次出征,自己最大的努力已經完成,沒有必要再和清軍消耗人命下去了!在早年的於望思想中,還預備著計劃用五個或者十個漢家子弟去拚掉一個清兵,但是如今,他可不這樣想了!

    這些都是漢家的大好兒郎,就算清兵現在反過來拿五個換一個,於望也不樂意了!或許····,是該到走的時候了!

    想到這,於望嘴角微微一抽動:想不到我於望也有“轉進”的時候?不過不要緊,今日的轉進,正是為了休整和補充人馬,正是為了他日的卷土重來!狗韃子這次入關劫掠,想要輕輕鬆鬆的就像上次一樣大搖大擺的出關,哪有這麽容易!

    一想到轉進,於望不由對馬老六道:“看起來,清兵打完今天一戰,終於是嚇破膽了!安排下去,從今夜起,每隔半個時辰,就給我敲起重鼓,安排士兵呐喊,作為疑兵之計,老子要讓清兵連日連夜都不能安寧!”

    “是的!將軍!”

    “走!我們到後方傷兵營看看!”

    “是!將軍!”

    很快的,在戰馬的嘶鳴中,於望一眾人縱馬到達了營寨後區,在營地裏最大的一頂帳篷前,他下了馬,把手的韁繩遞給衛兵。

    而在這些寬大的帳篷外邊的空地裏,卻是有兩千多具冰冷的軀體被放置在一邊。於望立足對著這些英雄的遺體默默行注目禮,這些前幾天還鮮活的生命現在就靜靜的躺在那裏。

    隨行在於望身邊的還有徐大可,他也是目中通紅一片,因為,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具熟悉的屍體。

    那正是今日陣亡了的,自己的傳令兵,他死於韃子的第一波飛斧攻擊。雖然他的遺體現在被洗得幹幹淨淨,也換上了新衣,但對徐大可來說,卻怎麽也比不了他活著的時候可愛,盡管那時候他是那麽饒舌,那麽的八卦,那麽的囉嗦,那麽的愛起哄···。

    於望等人在帳篷外立正的時候,在帳篷裏,一直處理傷兵病情的隨軍郎中卻滿頭大汗的忙到現在。

    其中一個郎中小心的脫去了手中那傷兵幾乎被血浸透的鎧甲,隻見其胸前是可怖的傷口,由於時間有點久了,這些凝結的血塊已經和貼身的衣服、皮肉粘在一起。

    郎中狠心一扯下來,就是帶下大片的血肉,不過這個傷兵始終沒有哼過一聲,任由隨軍郎中清理創口上藥。

    在郎中忙碌中,這個戰兵還輕聲道:“先生,我不要緊的!你還是先去救那些重傷的同袍吧!”

    “要救誰,這是我的事!誰先誰後,我說了算!你別給老子添亂,告訴你,今天老子的心情惡劣的緊!”

    “是的,先生!”

    另一邊,另一組的的對話響起來:

    “先生,我的腿還能保住麽?”

    “你的腿都被韃子的鐵骨朵砸成肉泥了,怎麽保?隻有鋸掉了!”

    “鋸···?先生,那我就不要你救了,既然腿都廢掉了,那以後還怎麽去殺韃子?又怎麽可以拖累同袍的戰鬥和行軍?你就讓我死了算了!”

    “閉嘴!救不救你,這是我的事!廢了一條腿就灰心了?告訴你,隻要你小命還在,萬事皆有可能,不就殺韃子麽?我救了你,正是讓你以後還可以去殺韃子!”

    “···你這麽推三阻四的,不是聽說要鋸腿,怕疼吧?”

    “放屁!老子死都不怕,還怕這個?”

    “那我就來了?”

    “來!痛痛快快的!”

    看著外麵黑壓壓一片的英雄遺體,聽著偶爾帳篷內傳出的話語,於望歎息了一聲,掀起門簾就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