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七章 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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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大帳內,虎大威和楊國柱雖然也是參加了友軍的軍事要議,但是相對友軍的軍務一切井井有條和對未來的去從自如,而自家人率領的殘兵就如喪家之犬,其心下都是彷徨。
雖然在目前,於望不過是一位未坐實的參將,近半個多月的征戰中,他們見識到了漢家軍的厲害和於望的指揮若定,於是無形中,他們便隱隱以於望為首,
重要的是,如今韃子大軍還是明國境內肆虐,舉目所望全國官兵,於望的兵馬雖少,但麾下驍勇敢戰,以戰力來說,他的軍隊是對抗奴賊的不二人選,隻要友軍在身側,自己這些山西殘兵就隱隱又是有了主心骨般。
相對於友軍將官對自己部下傷亡的痛惜而造成的氣氛陰沉不同。
虎大威卻是更多的考慮到自己將來的出路,先不說巨鹿之戰,自己部下傷亡慘重,就是三軍之統帥盧象升戰死的後果,自己也是心中惴惴。
因為在朝廷章程中,主將陣亡,餘者皆有罪。
巨鹿大敗之下,就算虎大威、楊國柱等人突出重圍,僥幸活下來,日後也不知道會麵對朝廷什麽樣的處罰。
如何避免將來狡兔死,走狗烹的結局,唯一的底牌就是手握重兵,如此,朝廷在投鼠忌器之下,自己肯定能保得周全。
在這樣的世道,就算再老實的人也是看的明明白白的了,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左良玉了。
如今的左良玉在整個明國武將體係裏是出了名的了,那是因為他的驕橫、傲慢,難得聽用,驕橫跋扈,擁兵自重,督撫以文書征調他的軍隊,也不準時應征。
崇禎九年二月,流匪軍在登封的郜城鎮被打敗,原總兵官九州從嵩縣深入,與左良玉夾攻剿農民軍。左良玉中途不戰而逃回,湯九州乘勝追擊四十裏,由於孤立無援,戰敗而亡。左良玉卻把此役當作捷報遞呈朝廷。
應天巡撫張國維三次發布檄文要左良玉進入山中搜剿,左良玉沒有響應,而是縱兵在當地擄掠婦女。屯居舒城一個多月後,河南監軍的太監極力催促他,左良玉才向北去,這時農民軍已經掠奪夠了,進入山中。
過後,淅川陷落,左良玉擁兵坐視,不去援救。因為在六安破敵有功,朝廷詔書讓他“戴罪立功”。
其後,農民軍東下襲擊六合,攻占天長,兵分幾路占領瓜洲、儀真,打下盱眙。左良玉堅決不肯去救援,反威逼中州的士紳聯名上書挽留自己駐防。朝廷雖然知道是左良玉自己的意思,也無法改變他的意誌。
十月,總理熊文燦到達安慶,兵部傳令左良玉的部隊歸他統領,左良玉瞧不起熊文燦,不肯聽他征調。
至於在離著明國坍塌覆滅的後期不遠,左良玉還和賀人龍爭搶著“平賊將軍”的朝廷封號,最後他如願以償,以至於大明百姓把他前麵的“平”字去掉,怒斥為賊將軍。
說實在的,早期的左良玉或許征戰於國有功,但是如今的他早就蛻變成為一個擁兵割據,不聽朝廷派遣的軍閥,他怯於“剿匪”而勇於“剿百姓”。
如此人物,在漢家軍裏,就算他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
所以,對付如今的局麵,虎大威如果是在往日,自己手裏隻要還有兵在手就可無事,可歎眼下自己主力盡喪,在巨鹿一戰中便是殺敵再多,自己在朝廷諸公眼中,恐怕己經無用。
更何況在巨鹿一戰中,自己率領一班家丁突圍而出,惶惶而逃命,其戰鬥裏到底有多少軍功?這是死無對證!
這就是明末武將的生存現狀,不管你打了再多的敗仗,隻要你有兵在手,就可以把心妥妥的放到肚子裏,朝廷對此肯定是要大力籠絡,除了勒令“戴罪立功”,還是“戴罪立功”。
如果你手中沒兵了,往日打了再多的勝仗也沒用,朝廷在“廢物利用”的精神指導下,其他大局崩壞的黑鍋,就算你不肯背,也要老老實實的背著。
這也是如今崇禎皇帝的悲哀,雖然他明知道如今的朝廷官軍急需下辣手整頓,但是國朝就這些爛底子,如果逼急了,這些桀驁不馴的武將搖身一變,變成流匪軍,這天下的局麵更是糜爛。
崇禎自登基以來,這勤政節儉的不說千古一帝,也起碼是史上罕見。他一心最大的願望就是要做個“中興之君”而不肯做“亡國之君”,可是上天會給他這個機會嗎?
如此一來,虎大威和楊國柱唯一的生路就是重新組建起自己的營兵,以便東山再起。
隻要自己手中重新有了兵,那麽朝廷自然會另眼相看,什麽天大的事情都是毛毛雨,所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是話說的容易,事情做起來難。就虎大威自己剩下的一班殘兵敗將,要錢沒錢,要糧沒糧的,想重新再壯大人馬談何容易?
如今的世道可是炎涼的緊,看著你是落水狗,人家不趁機落井下石就不錯了,可是今天虎大威居然親自看到有人給自己雪中送炭!
如今的虎大威麵前其實隻有兩條路可走,要麽以後老老實實的聽候朝廷的嚴厲處罰,這個處罰不出意外的話,大都是人頭落地,還有就是走投無路之下落草為寇。
這兩條路,虎大威都不想選。
現在可好了,有了於望這次慷慨的援助,帶著這些錢糧兵械,隻要他回到山西自己的地盤,登高一呼,眨眼又能聚集起重兵。
現在的亂世,很多當兵的人就是為了吃糧,手中有錢糧,還怕招不到人?至於這樣的軍隊能不能打戰,且不管他,先把眼皮子底下的難關度過再說。
所以,在絕路逢生的情況下,虎大威對於望的那種巨大感激是可以理解的。
······
這個援助的插曲很快就過去了,在於望的心中,這也是心中忽然一動,順便做點好事而已,但是就他這動的小心思,卻是不折不扣的挽救了兩位國之誌士的未來迷惘命運。
接下來,眾人便是商議大軍如何撤離戰場的重要問題。
楊國柱與虎大威也是大聲的讚同:“原本我山西軍隊追擊賊奴至巨鹿,然而疲憊三軍外無堅甲利器之武備,內無一餐之口糧,巨鹿大戰一起,以我數千山西子弟對陣三萬奴賊精銳,連近在數十裏外的高起潛也不來救援!”
“如今盧督師戰死殉國,我等傷亡慘重,漢家軍雖然千裏來援,畢竟是晚到了一部!漳水大戰以來,友軍眼睜睜的又次重蹈覆轍,舉國無援,靠的還是自己的子弟兵!···留在這裏還有什麽意義?”
“不錯,於兄弟為國為民仁至義盡,這仗,也不能隻有友軍一部來打。”
楊國柱和虎大威相繼開口發言,都是支持要走,不過他們又擔憂突圍時會不會遭到清兵的追擊,導致全軍覆沒。
因為在明軍和清兵的戰史上,真真死傷在正麵戰場上的人數其實到不了大軍的兩成,最多的傷亡都是發生在步軍奔潰,被奴賊騎兵追殺時發生的。
每當所謂明軍下達撤退或者轉進之軍令時,就是全軍崩潰時,那時候清兵輕輕鬆鬆的趕羊,隻管從背後下刀子,屠戮的不亦愜意愉快乎!
於是,楊國柱對於望道:“於兄弟!依你之見,該當如何是好?”
漢家軍裏,於望雖然平時對於營務之事管的甚少,但是每每在大方向,大戰略上都是一錘定音。
帳中各人聽楊國柱這一問,都是靜了下來。
對於楊國柱的憂慮,於望反而安慰道:“楊軍門,虎軍門,諸位將官,自漳水大戰以來,圍在我們周邊的滿洲正牌奴賊傷亡鐵打的在兩萬人數之上,奴賊的本性就是欺軟怕硬,這次居然和我漢家軍硬扛了這麽久,實屬罕見!不過,滿洲畢竟人少,如此大的傷亡,已經是占了滿清女真八旗入關人數六萬的三成以上,如此一來,料想他們內部已經是吵得不可開交,己是膽寒。特別是奴酋多爾袞屢戰不下,威望大跌,就從這兩日他無力再驅各奴旗作戰就能看出來,此時突圍,正是良機!”
“諸位!”於望大聲道:“誰說我漢家步軍在敵騎的圍困就不能安然後撤?可還記得我漢家李陵乎!”
李陵,西漢名將,飛將軍李廣長孫,李當戶的遺腹子。
如今的漢家軍普通戰兵都能識字,有些有點墨水的還能作一二首打油詩,這中軍大帳裏的高級軍官更是不用說了,對於平時的文化課上,各級講師總是不時簡述我漢家曆朝曆代的仁人誌士,這個李陵的名字在這些官校耳中也是如雷灌耳。
天漢二年,李陵奉漢武帝之命出征匈奴,率五千步兵北上大漠,窮行三十天,與八萬匈奴兵會戰於浚稽山,最後又是因寡不敵眾,千裏撤退,最後兵敗被俘。
話說這次著名的孤軍千裏撤退途中,李陵率領他的五千步兵用的戰術是:以大車作為營壘,李陵領兵衝出營壘擺開隊伍,前排持戟和盾,後排用弓和弩,下令:“聽到擊鼓就進攻,聽到鳴金就收兵。”
秦漢時期的漢家箭陣天下無雙,麵對匈奴的圍困,李陵揮師搏擊,千駑齊發,匈奴兵應弦而倒。
匈奴軍屢屢敗退,單於大驚,召集左賢王、右賢王部八萬多騎兵一起圍攻李陵。李陵向南且戰且走,一整天惡鬥不下幾十回合,匈奴兵在這追擊的過程中,死傷愈萬。
眼看李陵已經接近漢家邊塞要地不過僅僅百餘裏,匈奴軍不能取勝,單於擔心中了漢家部隊的埋伏,準備撤走。
然而,漢家人任何時代,什麽都缺,就是不缺漢奸。
恰逢李陵軍中有一個叫管敢的軍侯,看到匈奴勢大,不能堅持最後五分鍾,便逃出軍營投降了匈奴。對單於說:“李陵軍無後援,並且箭矢已盡,隻有李陵將軍麾下和成安侯韓延年手下各八百人排在陣式前列,分別以黃白二色作旗幟,派精兵射殺旗手即可破陣了。”
單於得到管敢出賣的情報,大喜,命騎兵合力攻打漢軍,邊打邊喊:“李陵、韓延年快降!”接著擋住去路猛烈攻打李陵。
李陵在兵敗之前,還扼腕歎息道:“我軍離邊塞隻有百餘裏,再有幾十支箭,我們足以突圍了,可現在無武器再戰,天一亮就隻有束手待擒了。不如各作鳥獸散,還可能有逃回去報告陛下的人。”
在李陵兵敗被俘的事件中,因其一生充滿國仇家恨的矛盾,他本人也因此引起史家爭議。
他的傳奇經曆使得他成為後世文藝作品的對象及原型。
甚至太史公司馬遷為了李陵兵敗的事情,在漢武帝麵前為李陵說話,結果遭到了朝廷的腐刑,也就是現在的“太監”之身。
在回顧李陵的事跡後,於望大聲道:“李陵在敵境以孤、步軍千裏撤退,他雖身陷重圍,仍殊死搏鬥奮勇殺敵,得到部下以死效命,就是古代名將也不過如此,他雖然最後被俘,但其殺死殺傷敵人的戰績也足以傳揚天下!”
“古時候,李陵的五千步軍能在大漠之北千裏撤退到漢家邊界,難道如今的我漢家軍在自家境內反而做不到幾百裏的撤軍嗎?”
“李陵有箭陣,我軍不僅有,還有槍炮陣!還有足夠糧草!還有戰車數十輛!火炮幾十門!臨時作為營壘的輜重大車更是無數!隻要以謹慎之態,步步為營,結為堅固車營前行,一天惡鬥幾十回合又何妨?一天就前進十裏地又何妨?本將不怕奴賊不來,就怕他不來!”
於望厲聲道:“而且,我軍外有援兵,內無奸細,我已經命令李舒所部在接應的路途上臨時構築了三處狙擊陣地,我軍又豈是孤軍作戰?現在我命令!大軍休整半日,若奴賊今日還不敢攻寨,我等便可在午後從容而退!”
“謹奉將軍大人軍令!!”
聽到於望一聲令下,滿帳的官校不敢怠慢,齊齊整齊的大聲答應。
看著友軍官校的士氣如虎,楊國柱與虎大威不住點頭,心裏暗道:照於兄弟如此說來,和先人一比較,現在咱們這邊可謂盡掌握了天時地利人和啊,如此鐵軍,如此的條件如果還不能安然突圍,簡直是天理不容啊!
聽著於望的意思,莫非還期盼著在撤退的途中,再和奴賊做幾場?
朝廷有如此彪悍的將領,真是國之大幸啊!本來自己對著自己前途感到灰心,對於明國的國運感到渺茫,···,莫非我大明的氣數還未盡?
盡管此刻楊國柱和虎大威對於於望的決定保持樂觀的態度,不過對於在撤退的細節上,他們作為百戰老將,還是提出了疑問:
“我軍人數畢竟少,要撤退,還不如在深夜悄悄引去,何苦在大白天,在韃子大軍的眾目睽睽之下撤軍,難說會引起奴賊何種反應啊!”
“兩位老將軍!···韃子就是狗,越慫他越吼,韃子也是狼,越怕他越狂,之所以我這樣要光明正大的走,就是要在氣勢上壓倒對方。況且,白天走,又怎麽了?不服?咱索性還不走了,再在這裏和他們耗上十天半個月的又何妨?總有教他們乖乖禮送我們回去的時候!”
聽著於望的狂言,楊國柱和虎大威麵麵相覷,紛紛苦笑:“也隻有你於望有底氣說這種大話啊!”
“於兄弟,這步軍撤退說來容易,做起來難,如果這撤軍途中,遇上韃子騷擾,我等又將如何處置?”
“兩位老將軍勿憂,我漢家軍令行禁止,說前進就前進,說結陣就結陣,對於韃子的來襲,應付也是簡單,就十個大字:敵動,我不動,敵不動,我動!僅此而已!哪怕韃子不怕死,一日侵擾數十次,大軍一天走二十裏路還不簡單?真把我惹毛了,早說了,不服?再狠狠做一場!”
楊國柱和虎大威今天也不知道苦笑幾次,又次心道:還是你於望敢說這樣的話,換在其他明軍,不要說敵動了,就是敵不動,自己早就“動”的一塌糊塗,接下來還談何作戰和安然撤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