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九章 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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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望退兵了?”

    在各方傳令兵緊急通報之下,匆匆集合於大陣之中的多爾袞和諸多王公大臣都是一臉的又驚又喜,甚至發著高燒身體的嶽托也強行在左右的扶持下出營查看。

    相對於各清將都是驚喜交加,他們身邊的蒙古王公可是直白的大呼“長生天在上!這條該死的惡狗終於自己要走了!”

    濟爾哈朗更是大笑道:“太好了,於望也有撐不住的時候?如此一來,沒有這隻惱人的蒼蠅在側嗡嗡嗡的騷擾,這以後明國腹地,燒殺搶掠,予求予取,誰可再掠我大清兵的鋒芒?”

    “和碩鄭親王說的極是!”固魯死不起第一時間拍起了馬屁:“這個於望雖然敢戰,不過畢竟兵少,我軍固然在這場大戰中兒郎折損嚴重,但是於望小兒也討不了好,今日他主動退卻,看來是怕了我滿蒙聯軍!此人一走,我大軍無憂矣!”

    固魯死不起第一時間自吹自擂,其他蒙古各部王公立刻七嘴八舌的跟上,人人是喜形於色。

    是的,雖然這些蒙古王公對於望是恨得牙癢癢的,但是出身於大草原上的人們卻是一直天性服從強權和武力,他們識英雄,也會重英雄。

    跟隨著強者走,這也是讓自己部落安定下來和強大起來的不二選擇。

    至於自己的部落當真強大到某一程度,可以和以往的主子平起平坐的時候,到時候誰聽誰的,就全憑著自己手中的刀子說話了。

    要不是現在明擺著明國內部還是戰亂不堪,整體虛弱無比,近百年來對於塞北的戰略一直是安撫而不是攻略,甚至於望所屬的開平中屯衛原本駐地就是塞外大草原,後來因為明國國勢衰弱,繼而內遷,拱手把大片的地盤送給了蒙古人,從而整個明國北方的國境防禦線收縮到了長城燕山一帶。

    不然,在漳水大戰中,某些蒙古王公在於望手中大吃苦頭,早就動起了別的小心思了。

    杜度同樣微笑:“我大清兵的武力天下無雙再次得到驗證!此次入關,便是明國最能打的盧象升和於望兩人,一個戰死,一個逃跑,這些我大清兵勝利的消息傳播出去後,我倒要看看明國還有誰敢吃了豹子膽來我大清兵對陣!”

    另有幾個蒙古八旗旗主更是狂叫道:“於望這一走,這下我們出去搶錢、錢糧、搶女人!再不怕辛辛苦苦一場,都白白便宜了這條惡狗。”

    按照原本此次滿蒙聯軍入關劫掠的計劃,是在明國腹地肆虐兩個月後就大軍出關,帶著虜獲的人口奴隸,財貨,女人,好回去美美的過冬。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雖然自己的算盤撥的劈啪響,沒成想,此次入關開頭還好,隨後就是接連的不順利。

    盧象升倒也罷了,這個於望簡直是惡心到家了!滿蒙聯軍多爾袞的指揮下,一開始信心滿滿的還要想一舉殲滅掉這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明軍。

    哪知,一場本來認為手到擒來的殺雞戰最後打成了爛戰,兒郎折損眾多已經是讓這些酋首心裏在滴血,最重要的是,莫名其妙的在這漳水河畔和於望相持了近半個月。

    在這段時間內,大軍雖然包圍住了於望,但是自己軍隊本身日子同樣也很不好過。因為在這種等於是雙方在“拚吃飯”的僵持消耗戰中,滿蒙聯軍的兵力強大的這個優勢反而成了累贅。

    滿洲女真曆來出外征戰,都隻是計算自己旗內的正牌女真旗丁人數,那些仆從軍雖然眾多,但不正式列入編製。

    但是,哪怕他們不是正式編製,這些仆從軍還是要吃飯的。

    要支持雲集的十餘萬大軍作戰,所需全部糧草都是基本靠搶。

    滿蒙聯軍經過上千公裏漫長的路程入關劫掠,如果糧食都要靠後方送,那可就要了老命了。

    滿蒙聯軍入關本來就是為了掠奪。

    奈何自從和於望在漳水對峙以後,早期搶的一些糧草基本消耗殆盡,就是目前漳水所在三府之地,附近的明國百姓不是早被劫掠就是早就逃光光。

    如今滿蒙聯軍,要解決糧草的供應,除非去攻擊三府之地有限僅存的幾個明軍重兵囤積的大城,或者跑到幾百裏外的未經戰火的地區劫掠。

    在和於望對峙的情況下,分兵去攻擊僅有的境內幾座大城,那是想都別想,要跑幾百裏外的地方劫掠卻是又勞師動眾又要辛苦轉運回來,最終收獲寥寥。

    底層很多的戰兵早就有流言傳出來,看來此次入關如此的不順,搞不好,連過年都回不去了。

    所謂堤內損失堤外補,這次蒙古八旗勞師遠征,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帳下兒郎折損嚴重,手中收獲又是寥寥無幾,這麽慘重的代價付出,如何能讓他們甘心?

    自然是要更加瘋狂的,加倍的去擄掠明國的丁口和財富,如此才能勉強的彌補先前的損失。

    但是,這其中有一個巨大的問題存在,隻要於望的軍隊還在尾隨,自己大軍不要說去劫掠,就是時刻防備這條惡狗突然躥上來猛咬一口都是苦不堪言。

    豪格親王的安肅之戰就是明明白白的例子,正藍旗所部到處辛苦的劫掠,最後和於望一戰而敗,所有的收獲都白白便宜了這條惡狗。

    明國所有的官軍到處是缺糧缺兵械,這個於望為何這麽富足,其中很大部分都有清兵自己對他的貢獻。

    漢人有句詩說的好哇:“可憐年年壓金線,為他人做嫁衣裳。”

    說起做人,還有比這更窩囊的嗎?

    今日這些蒙古王公看到於望終於要走了,各人都是精神起來,對陣於望讓他們軟手軟腳,不過對上其他明軍,他們可不怕。

    滿蒙如此空前的損失,不飽掠而歸,如何對得起自己?尤其是清軍裏的各級將領,要不是沒有其他額外的彌補,就是回去後,他們還不知道皇太極會如何和他們算賬呢?

    所以···,目前滿蒙聯軍底層兵丁的一些流言,比如連過年都回不去了,極度可能成為現實。

    在眾多的人們狂喜中,隻有多爾袞的兄長阿濟格發出了不和諧的叫聲:“混蛋啊!我大清兵在漳水損失空前,早兩日咱們商量好圍三缺一計策就不執行了嗎?這就樣白白讓他們跑了嗎?我軍現在大軍盡數出動,於望正在逃跑,應該揮軍立刻追擊!”

    阿濟格的作戰勇猛在清軍中是聞名的,但是他的魯莽也是出名的。

    麵對阿濟格的叫囂,所有的蒙古王公都是麵色怪異,心道:“所謂的圍三缺一,隻不過是求著這瘟神早點走,這樣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你還當真了?”

    “要是我聯軍真能殲滅於望,何苦還要排出這樣的計策麽?正是因為啃不下,所以才要默契的放他走,如今好不容易於望要走,你個阿濟格可不要壞了大事!”

    在眾人中,一直最沉穩的卻是嶽托,作為百戰老將,他對於近段時間的戰場也是細心揣摩和觀察了很久,此時他咳嗽著道:“各位旗主,據本將看來,這個於望是個異類,此時不要看他是在撤離,但是據老夫觀陣之術,明軍這退卻的陣勢卻是甚是嚴整,前軍,中軍,後軍,次第有序,戰兵排陣井井有條,不像是逃跑的樣子!”

    既然嶽托說話了,多爾袞最終也發言了:“揚武大將軍說的是,漢人軍陣厲害,這幾日我們細心研究,在沒有取得破解於望戰陣的法子前,不宜再次強攻,不然又次將眼睜睜的看著我們的勇士流光身上的鮮血!”

    在前些日子的反思中,作為沙場老將的多爾袞也是心思明銳,善於把握局勢,隨機應變。這也是一個勢力在初期崛起時為何朝氣蓬勃?靠的就是開國的這批將領都善於學習和開明的心態有關。

    既然往年縱橫天下的清兵屢屢在於望手中吃癟,也不由得多爾袞去潛心研究。

    這幾日的連場軍議中,多爾袞已經分析的很清楚。

    現在所謂的於望逃走,這些蒙古人隻不過是給自己臉上貼金而已。

    漳水的惡戰以來,清兵發起的戰鬥,己經稱不上戰鬥,完全就是一麵倒的被明軍屠殺。

    屠殺敵軍,早年對於這個,清兵最是拿手,如今的現實隻不過是反過來,今日被於望屠殺的對象卻是自己。

    最早安肅大敗後,豪格灰溜溜的回來,言必稱於望部很強,自己還以為是豪格無能,所以雖然重視,但是畢竟還是低估了,自己萬萬沒想到對手會強到這個地步。

    同樣的裝備,同樣的明軍,於望所部的槍炮果然非常厲害,大清勇士的勇猛,居然完全不是他們槍炮陣的對手,根本就是挺著胸膛去挨打。

    不但如此,在那日發起最大決心,和最大勇氣的總攻後,自己又是發覺於望的的長槍手也是悍勇無雙,大清的重甲死兵勇士冒著彈雨,前赴後繼,最終衝到近前後,肉搏白刃戰的最後的結果卻是被殺得潰散,逃兵席卷而回,由此所謂的總攻不敗而敗。

    如此強硬的對手,也不由讓多爾袞深思:難道這個世道已經在改變了?弓馬的戰技在對上槍炮後,這個虧吃的未免也太大了些!

    難道我大清以後發展的武力方向,要跟著向於望學習?

    可是為什麽同樣裝備的其他明軍卻又是一觸即潰?這其中的問題出在哪裏?

    深思熟慮後,多爾袞已經決定,在沒有把所有的問題搞清楚之前,自己不宜再去白白葬送寶貴的女真勇士性命,因為一個主要原因是如今大軍士氣渙散,再也不能組織強有力的進攻,再一個就是,如果旗丁再繼續傷亡下去,這出關後,又如何向皇太極交代?

    所以,對於於望的主動的撤退,多爾袞早先是騎虎難下,但現在確實悄悄的鬆了一口氣。

    對於這個瘟神,就是多爾袞現在也覺得,以目前的局勢,自己的大軍不宜再和於望纏粘,這樣發展下去,對於滿蒙聯軍隻有害處,沒有好處。

    聽到多爾袞如此說,固魯死不起頓時嚎叫起來:“奉命大將軍說的再對不過了!漢人兵法有言,窮寇勿追。於望的厲害,大夥兒又不是不曉得!他們軍中多火炮戰車,排槍陣,看著他們那數量巨多的輜重車輛,也不知道還有多少軍需物資和糧草?如果我們逼得緊了,他們就地防守,安營紮寨,又是一個漳水之戰,況且於望還有援兵在外?”

    “我們己經折損不起了兒郎了,再打下去,旗中的勇士都死光了,就算滅了於望所部,這麽巨大的代價付出又有何意義?”

    “確實,於望所部官兵戰陣森嚴,我蒙古勇士的強弓勁箭,根本沒有發揮的餘地!”

    “嘿嘿,於望除了槍炮陣,就是他們的長槍手、肉搏兵也是也極為悍勇,那日總攻,就算是已經是白刃廝殺,我滿蒙兩軍的重甲勇士結陣而戰,還是根本攻不破他們的戰陣!”

    一時間,固魯死不起起頭,其他蒙古王公紛紛插嘴。

    最後,一個蒙古旗主更叫道:“如果阿濟格將軍要追擊的話,就自己去追好了,反正我蒙古勇士可不會去白白送死!”

    ····

    “哇呀呀!氣煞老子也!一群無膽鼠輩!”阿濟格猛然大叫道:“於望逃跑,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明軍曆來凡是退卻,定然人心惶惶,此時追擊,正是良機!你們不出兵,本王自己出兵!!”

    “武英郡王,往日咱全軍攻打於望所部都極為艱難,你派出一部分兵馬有什麽用?反正於望已經主動退卻,己經對我大軍形不成威脅。如此一來,他們敗退,我大清兵軍心大振,趁此銳氣,我們按照早先的軍議,大軍挺進山東,去劫掠那裏我大清兵從未踏足的富足之地再說,況且據情報報上來,如今由於我軍入關,明國北上的漕運斷絕,南方北上的物資在山東各地碼頭堆積如山,如果我們去晚了,明國將這些錢糧一分散,那麽最後我大軍千裏入關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看到阿濟格黑了臉,號稱清朝開國政壇不倒翁的濟爾哈朗為人圓滑無比,趕緊打圓場。

    “你們不要再議論了!傳我軍令!對於於望的出走,咱們就近派遣騎兵監視禮送!”忽然,多爾袞一錘定音:“於望既走,濟爾哈朗說的對極,目前我大清兵急需實行的卻是以前定好的大戰略!不宜再和於望糾纏!”

    他這話說出口後,身側的各滿蒙將領都是滿臉喜色,因為他們都是不讚成追擊,隻要於望退走就好的人。

    馬上的,這停戰命令迅速的就傳達到了所有在原野上列陣的前線,頓時黑壓壓匯集成了一片的海洋的滿蒙士卒都是歡呼起萬歲來了。

    原因無他,因為他們早就膩煩和畏懼了於望所部官軍的這個該死的絞肉機。就在這漳水河畔裏,他們死傷了不計其數的同伴,就連他們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仿佛浸透了膩人的鮮血,每一塊泥都散發著熏人的肉泥味。

    麵對全軍忽然的集體狂喜嚎叫,多爾袞心中暗暗歎息一聲:這個戰,自己估料的到底沒錯,真真是沒法打下去了!

    在狂喜中,固魯死不起卻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來,因為在最近一段時間內,他努力幫自己的兒郎撈到了外出巡哨和劫掠的美差。

    然而很快的,沒有兩日,這美差就變成了黴差,因為於望的援軍到了。

    在那些探哨行動中,自己派出劫掠的蒙古兵死傷了一小部分也就算了,畢竟大部分都逃了回來。

    可是,就這些日子裏,自己部下勇士不辭幾百裏的辛苦,又擄掠了兩三千的明國百姓和一些財貨回來,因為有私心,他也沒有向多爾袞報告這個事情。

    他直接把這些虜獲的人口和錢糧都悄悄的囤積在漳水之北的一個明國放棄的小縣城裏。

    如今,自己私下派出看管這些“財富”的,僅僅隻有幾百人馬,如果這於望撤離,剛好北上,這個小縣城就在北上的必經之路。

    這麽說來,自己部落的勇士前些日子又是白忙乎了?自己那點私產又是沒有著落了?

    這個該死的於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