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一章 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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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一年十二月底,已經是年近年關。
北地的隆冬今年的大雪雖然來的晚,但一來就是飄飄揚揚,鋪天蓋地,在人們的視線裏到處是白茫茫一片。
繼南宮縣城休整後,於望命令軍隊且休整且徐行,不慌不忙的護送著三千餘百姓向著開平撤退,在這段時間,他甚至命令一部官兵前往安肅地帶起出了奪自豪格的財貨。
雪花洋洋灑灑,無休無止,原野上伴隨的偶爾就是寒風勁嘯,雖然看不到太陽,但是到處白茫茫的一片,整個天地卻讓人覺得額外的明亮。
這日,輾轉近千裏跋涉,漢家軍堪堪挺進到豐南地帶,此時開平中屯衛的地界近在眼前,如果抓緊行軍,離著開平城不過兩日路程,眼看馬上就要回到自家老巢,整個部隊的官兵都是歡聲雷動。
寒風撲麵襲來,楊國柱和虎大威等人騎著戰馬,都是用粗布將頭臉包個嚴實,手上也戴著厚厚的狗皮手套。饒是如此,在荒野上盤旋著,無孔不入的刺骨寒風還是讓他們凍得直打哆嗦。
當他們看著身側高一腳,低一腳,艱難在雪地裏跋涉行軍的友軍步兵人人是走的滿頭大汗,在這個時刻反而羨慕起他們來了。
因為所謂的騎兵,如果不是在戰時,就這麽騎在馬上行軍,本身人體的活動甚少,在這隆冬,抵抗寒冷的能力自然就比不得步兵。
想當日,於望的官軍全體在南宮縣城休整的時候,楊國柱,虎大威和於望仔細商議了自己這些殘兵的前途去向問題。
當時的局麵是,朝廷的新任兵部尚書陳新甲帶領幾萬明軍龜縮在保定府城,同時還有所謂的朝廷首輔坐鎮。
如此,楊國柱二人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拉著殘兵去保定,第二個就是不管不顧,直接奔往山西自家地盤。
可是這兩個選擇都有莫大的風險。巨鹿之戰,盧督師戰死,如果去了保定,剛好“自投羅網”,主帥戰死,帳下兩員主力戰將卻是安然無恙,這損兵折將,主帥戰死的罪名,朝廷如果扣下帽子來,到時候隻能是引頸就戮。
避開保定,直奔山西,這完全是沒有得到任何朝廷的軍令,這更坐實了自己二人不戰而逃,拋棄主帥的罪名,就算在山西能苟喘一時,在自己還沒有拉起人馬的時候,說不好朝廷的錦衣衛緹騎就破門踏戶,拘捕自己了。
是的,往日的錦衣衛耀武揚威的,他們雖然對於地方實權武將一向甚少騷擾,但是對於自己這些落水狗,他們可是有底氣和跋扈的緊。
麵對自己二人的抑鬱,於望當時說了一句話:“兩位老將軍不如暫時隨我到開平去休整!”
其實,於望自出征以來,那一係列強悍又指揮若定的表現,己經贏得這兩個老將的肯定。
在越是讚歎,越是驚佩的後來,甚至於望每每做出什麽決定,或者說什麽話,都要讓楊國柱、虎大威潛心揣摩半天。
在二人心中,如今明國所有官軍的將領,若說論英雄,當得隻有於望有資格。如今,大明各地總兵的頭銜,朝廷明顯已經開始泛濫授予,這也是國之末世的征兆之一。
而這些林林總總的總兵官,不管新舊,二人覺得和於望一比,簡直是提鞋都不配。
於望當時這話一出,屋內一片安靜,楊國柱與虎大威久久無語,
對於這二人的茫然彷徨,於望接著安慰道:“如今的世道,打鐵還要自身硬。在兩位將軍還沒有底氣之前,最好還是跟隨我漢家軍行動。隻要我於望不倒,兩位老將軍肯定是安然無恙!其實···,最主要的還是要有溝通上司,賄賂轉圜的餘地而已!”
“所以,兩位老將軍缺的就是一點時間,難道像兩位這樣為國盡忠賣命的傑出將領,下場還比不得左良玉那種賊將軍?還比不得天下流匪巨寇張獻忠?嘿嘿嘿···,要知道張獻忠這種罪大惡極的逆賊,如今可是在穀城穩穩的當著大官呢···,所以,我於望誓為兩位老將軍代為轉圜,使得天道光明,無枉忠臣!”
於望此話一出,當即讓二人熱淚盈眶,這是多麽貼心又暖心的話啊!如果朝廷裏的袞袞諸公都有這樣的“亮眼”,何愁大明各地武將不賣命呢?這國勢的傾頹又何至於此?
可惜的是,在目前看來,朝中諸多所謂的窮經皓首,通曉政事,“治大國若烹小鮮”的一班政壇之幹城,小民之倚望的大儒、鴻儒、道德君子,“眼力價”還不如眼前的區區地方參將於望。
難道事實真的是這樣嗎?於望當然不這樣想,如今大明的官兒,比誰都猴精,如今的世道可謂是國人道德敗壞到了極點的典型時期!
我漢家王朝所有人心的卑劣、自私、齷齪···等等負麵現象在崇禎末世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所謂書讀的越多,良心就越黑,所謂蠅營狗苟,所謂為一己之私,所謂結黨拉派,所謂為了打擊政敵,不惜出賣國家利益的現象隨處可見。
對於這種爛到根子裏的“精英階層”,國家不亡,那還真沒有天理了!
於望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最後他得出的結論是,在自己沒有擁有決定性的力量前,不妨和光同塵,就這麽沆瀣一氣下來。
但是一旦自己有了新局麵,肯定是要一切推倒重建,隻是不知道,在這種亂世,能不能達成如此巨大的目標,到底過程要多艱辛?到底前後要花多少時間?這個問題隻有天知道。
有了於望代為轉圜的話,頓時讓楊國柱二人隨即大喜,因為如今的天下人人都知,於望不說朝中有楊閣部的力挺,有大太監王承恩的照拂,更是在聖上哪裏博得額外青睞。
於望說隻要自己不倒,自己二人就可安然無事,這可不是吹牛皮,而是重如泰山般的承諾!
如此,楊國柱二人也就有了前往開平一行。
於望也在策馬行軍,在這個隆冬裏,眼前歸鄉在即,他沒有感到絲毫寒冷,相反,他心中熱血沸騰。
在多日的私底下一直謀籌自己未來走向的決策後,如今的他臉上陰霾盡去,此刻也露出歡暢的笑容。
在身側的李舒報告了,部隊前鋒已經和留守老巢的執勤官兵探哨接上頭後,報告整個開平中屯衛安然無事後,他不由喜上心來,於是他大喝一聲:“楊老將軍!虎老將軍,前麵就是我開平中屯衛了!你們可有和我賽馬奔跑的雅興?”
此話一說完,於望也不等二人的回答,直接用腳夾緊馬腹,揮舞起馬鞭,俯下身子,而胯下的烏雲蓋雪,心有靈犀,揚起馬蹄,漸漸的越奔越快。
一看於望已經提起馬速,李舒、王力等人也是玩心頓起,紛紛呼哨一聲,大喝著鞭笞起戰馬來,隨即一班的漢家軍高級官校也不敢怠慢,蜂擁跟上。
於望一騎當先,尾後眾多的親信緊緊追隨,在鐵蹄轟隆中,敲碎了一路的碎瓊亂玉,眼見天地間一片白茫,他心中豪情大發,猛然一聲長嘯,烏雲蓋雪更是長聲嘶鳴,風馳電掣的向前急奔而去。
於望的坐騎已經野性大發,奔跑的火力十足,後麵的人不論如何努力,也追不上。在後麵嘈雜的官校大叫聲中,於望還隱隱聽到王力在大罵:“於兄弟簡直是賊到家了!當年龍王廟一戰,老子就想要那匹烏雲蓋雪,隻是被他用不祥之馬的言辭騙了過去!以後,他再想用什麽花言巧語來騙我,那是休想!”
聽聞到如此動靜,於望不由大笑出聲,隨口唱道:“北國風光,千裏冰封···,江山如此多嬌····。”
“將軍大人此刻莫非是在作詩?”
轟隆聲中,於望的聲音遙遙傳來,奮起追趕的一眾官校有人不由出聲大聲問。
“嘎嘎嘎!說起作詩,就是將軍大人也比不得咱!”王力的大嗓門頓時響起:“咳咳咳,大夥兒可聽好了,此刻我老王詩興大發,也說不得賦詩一首,大夥兒認真點聽啊!”
王力此話一落,頓時明顯的他身邊的諸多將官拚命的散開坐騎,離開的他遠遠的。
“他餒餒的!真是人生寂寞如雪啊!”王力大叫道:“一班隻知道舞刀弄槍的丘八!可惜啊,可惜,此刻肖先生不在此啊!”
“王將軍!···王將軍!末將還等著您吟詩作賦呢!”
在王力大發牢騷的時候,忽然聽到身邊有人捧場,不由大喜,轉首視之,發覺正是盧龍守備溫高建在諂笑。
······
自從於望發起賽馬戲後,整個漢家軍的行軍速度忽然也提了起來,在鐵甲的洪流中,大軍整齊的步伐壓得雪地“匝匝”作響,而每個漢家軍的戰士人人都是滿麵紅光,一臉的興奮。
大軍已經進入了開平中屯衛的地界,從早先司空見慣的,荒盲不見人煙的華北原野上,頓時零星落落的村寨也開始出現起來。
越是一路深入開平中屯衛,就越是出現密集的村舍和農莊,那道路也是越加好走,大軍所到之處,各地更是早早都已經敲起了鑼鼓。
聽聞將軍大人率領官軍歸鄉,人們興奮的奔走相告,所有大軍經過的鄉屯,裏麵生活著的人都傾巢出動,全體出外迎接子弟兵的回家。
在這一路上,楊國柱看到了太多的百姓前來集結在道路旁迎接。
大雪茫茫,刺骨的寒風,然而這一點都阻止不了百姓的熱情,甚至楊國柱還聽說連最偏遠的鄉村都自發的組織了慰勞隊前來。
大軍行進的道路上冰雪被踩得泥水飛濺,那戰馬跑過的地段,濺起泥水更是澆了人一身,不過對於這些,老百姓可一點都不在乎。不時可見沿路的百姓在敲鑼打鼓,路邊的雪地裏,更是熱氣騰騰的燒開了茶水,幾張平坦的粗木大桌上更是擺滿了新蒸好的大白饅頭,任由漢家軍的戰兵索取。
楊國柱能看到所有百姓那熱情和期盼的目光,期間又不停的響起百姓和戰兵的互相大聲詢問聲,或者忽然響起一陣驚喜的喧嘩聲,期間喊爹喊兒聲不絕於耳。
然而這些當場的喊爹喊兒聲,卻並不妨礙整個大軍的行進速度,楊國柱注意到一個體格雄壯的戰兵正對路邊一個白發蒼蒼的大娘揮手高喊:“娘親!兒子這次出去沒有丟您的臉!俺足足殺了六個韃子兵呢!天寒地凍的,您先回去吧!等到大軍放假,兒子一定第一時間回鄉看望您!”
這個戰士口裏喊著,手中揮動著,腳下卻是大部流星,半步不停。
而這個大娘已經是嗚咽著老淚縱橫,她在旁人扶著站立在雪地裏,她用手不停的抹著淚,隻是喊道:“我的兒啊!你就放心的去吧,有於望將軍的照拂,家裏一切都好,一切都好!不用你擔心!···”
鐵甲洪流照舊在行軍,雖然路邊的木桌上擺滿了白麵饅頭,但是沒有一個戰士伸手去取食,反而不時有些口渴的戰兵停下來匆匆的灌了碗熱茶,然後匆忙的道謝,同時小跑著追上隊列。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楊國柱震撼莫名:這才是軍民上下團結一心,百姓簞食壺漿迎王師啊!這樣讓人激動人心的場麵,除了開平一地,整個大明又哪裏可以見到呢?
和楊國柱相比,虎大威可就粗獷了許多,他眼中隻是仔細的打量著路邊還有排成一大隊一大隊的民軍士兵。
據旁邊的友軍將官介紹說,他們大多是鄉下屯堡組織的鄉勇。看著這些鄉勇們身著破舊而厚實的衣裳,很多人手中隻是拿著簡陋的長槍和樸刀當武器。
從外表上,這些鄉勇比起漢家軍那整齊劃一的火紅戰袍、武器閃亮的正規兵馬,他們顯得非常的簡陋而寒磣。
然而這些鄉勇站的隊列也是那麽熟悉的寂靜無聲,沉穩而肅殺,這種風貌仿佛是從漢家軍的一個模子裏鑄出來的。
看著漢家軍的鐵甲洪流從自己麵前湧過去,這些列陣路旁迎接的鄉勇們有的羨慕的眼睛發藍,,但更多人的臉上,都是嘴唇緊抿著,流露出一股無言的堅毅和護衛家園的決心。
虎大威仔細的觀察他們,以他一個沙場老將的眼光,他對這些“鄉勇”的氣質很是滿意。
虎大威在見識了漢家軍這樣的鐵軍後,就一直夢想著也組建一支這樣的隊伍,然而,他自己也知道,要完成這樣的目標不啻於是在做夢。
但是,眼前這些所謂的鄉勇頓時讓他眼前一亮,這不正是自己一直在尋覓的、那種沙場決勝所需要的好兵麽?
虎大威甚至有種感慨,難怪於望的官兵這麽能打,原來有著這麽雄厚的底子在啊!如眼前的這些鄉勇不是於望的根底,他連搶人拉壯丁的心思都有了!
盡管有著土包子進城,處處是驚歎感覺,楊國柱和虎大威不約而同的都有了一點欣慰和興奮,感覺到大明並非已經完全地絕望,至少,在於望的地盤裏,似乎還存在著一絲微弱的光亮,一絲足以壯大的火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