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七章 全興的勁敵

字數:6377   加入書籤

A+A-


    溫高建一路守住心神,恭敬前行,在接近偏殿中心時,在眼睛的餘光裏卻是發現偏殿左方供奉有三清神像圖,一個滿身素服,身條窈窕的女人正跪在蒲團上喃喃念經。

    整個偏殿裏,於望沒有說話,所有的文武官員俱都是屏息垂目,大氣不出,由此萬籟俱靜的情形下,這女人的聲音雖然輕,但是在溫高建豎起耳朵的情況下,卻還是清晰可聞:

    “···是時藥叉共王立要,即於無量百千萬億大眾之中,說勝妙伽他曰: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聽著這女人的喃喃念經,溫高建立刻就知道她念的是佛經,雖然她在道教三清祖師麵前念佛經未免有點奇怪,不過咱漢家百姓曆來信奉儒釋道三教一家,對什麽宗教都是寬蓄並包,一味講究“積善行德”,不管麵對什麽神仙菩薩,講究心誠則靈。所以也沒有人前去提醒。

    在這點上,中國百姓對於宗教的寬容態度和世界其他某些宗教總是強調的什麽“火燒異端”,“用石頭砸死異教徒”,“什麽什麽聖戰”,發起什麽什麽“···十字軍東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在漢家這塊土地上,簡直是所有什麽宗教稱之為天堂的地帶了。

    盡管溫高建對於拜佛念經也不陌生,但是佛教裏號稱擁大乘之經三十萬卷,平時某些招搖撞騙的“高僧”總是用高深莫測的腔調擺譜,動不動就說:“——阿彌陀佛,大道如海,經書繁浩如星辰,豈有崖岸?”

    所以,盡管溫高建把耳朵豎了又豎,居然聽不出來她此刻念的是什麽經?

    或許在這個時刻,這位女子念經已經告一個段落,接下來卻是祈禱了:

    “···許多熟悉而堅毅的麵孔已經默默消失,不再出現。年輕而朝氣的英烈們,長眠在了異鄉的土地上,···靜靜的,···永遠的。在以後的日子裏,寒風,漫天大雪將陪伴著你們那離鄉的彷徨。隆冬的風啊,請將英魂帶回故鄉,帶回母親的身邊和妻子的夢中···”

    這位女子雙手合十,輕聲的為漢家軍出征戰死的亡靈禱告,祈禱英靈安息。

    溫高建眼睛的餘光中,匆匆的隻能見到她的側麵,隻見她鼻梁挺立如春筍,長長睫毛低垂,容顏嬌嫩,臉色柔和,心想:“這大概就是方才出現在祭祀大典中,鼎鼎大名的秦如煙夫人了,聽說早年將軍大人未發跡的時候,是無比的困窘不堪,由此她遠赴江南,到處變賣家產,不辭辛苦的籌集資金,甚至孑然一身,連一副女人該有的首飾都變賣,統統來作為將軍大人的安民費用,這也就是為甚麽開平衛裏成千成萬的百姓,竟會對她又敬又畏,又甘心為她赴湯蹈火的緣故吧?”

    終於,溫高建已經到了於望麵前,他不敢怠慢,連忙推金山,倒玉柱,又次痛快的跪下磕頭。

    “溫將軍不必多禮,請坐。”

    上首溫和的聲音傳來,隨即有兵校搬來了一張椅子。

    雖然現時是冬季,外麵不見日頭,但是此刻,在整個偏殿中,十幾處高高懸掛的燈火將屋子照得通亮通亮。

    在溫高建的偷偷一撇眼中,一個年輕偉岸的男子正坐在一張大案前,他身型高挺,相貌堅毅而憂鬱,眼睛沉黑如點漆,卻明亮又那麽的清澈,他目光中更是透露出一絲絲沉思中的睿智。

    雖然,溫高建和於望不是頭一次見麵,但是每見到一次,他就發覺眼前這顆“蒼天大樹”每每氣質更進一步,如果說在出征的時候,於望是個殺伐果斷,一聲令下,萬人莫敢不從,威嚴不容侵犯的三軍統帥,此刻的他更象個洞察世事人情的哲人或者懷才不遇的詩人,而非統帥虎狼之師的開平“至尊”。

    這個時候,隻見於望把玩著手中一物,忽然他輕輕點頭,忽又是微微搖頭。

    就連於望這不經意間的動作,都讓溫高建看呆了。

    這一瞬間,溫高建在心底徹底呐喊:這是什麽底蘊啊?真是不近距離接觸不知道,於望大人和自己這群往日的“粗鄙丘八”,“井底之蛙”,比起來,明顯他有種很深的氣質,雖然他動作不多,卻是讓人感覺到如水般的恰靜平和,在打心底裏卻讓人不敢有對他任何輕視。

    有了這樣“神”一樣氣質的“大將軍”,吾輩附屬武人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哇!

    忽然於望坐在那裏側頭對著東殿微微一笑和頷首,原來這個時候秦如煙已經頌祈完畢,正在那裏欠身作福,正要離去。

    於是滿殿的人員都是不敢怠慢,那些坐著的人趕忙起來,或者站立的人們紛紛鞠躬禮送。

    很快的,隨著秦如煙的輕盈腳步,麗人已經轉入後麵不見。

    這個插曲很快就過去,在溫高建還在愣神的功夫中,於望又次溫和的道:“溫將軍請坐!”

    溫高建急忙唯唯領命,他不敢看向於望的眼睛,半邊屁股沾著椅子輕輕坐下,眼睛卻是不可避免的掃了對麵和身邊安坐的眾多人員。

    隻見於望端坐上首,案前卻是排開了眾多椅子,在右側排序在前的倒也好認,正是楊國柱和虎大威兩總兵,其次一係列官校。

    左側上首坐的是一文人,隻見他峨冠高帽,寬袍大袖,雖然在這個隆冬時節,如此裝束,寒氣凍的他不時身體戰栗一下,但是他的臉上卻是紅光滿麵,一臉頗為淡定的神情。

    這個文人,縱使溫高建眼睛瞎了也是認得,真是於望大人尊之為師的肖先生。

    坐在肖先生下首的一人物長得獐頭鼠目,但是一席衣裳猶如跟肖先生一個模子裏鑄出來般,可惜他那瘦小枯吧的身軀不抗凍,此刻他的臉色被凍是又青又白,但是他兀自強撐著,由此他的臉色看起來也分外古怪,此刻,這位人物正用小眼睛細細的打量著自己的全身上下。

    這個家夥,溫高建也是早有交集,正是肖先生帳下廉政司司長全興是也!

    全興這家夥,早些時候,溫高建為了拉關係,禮物也送了不少,不過這個人給他印象格外不好,因為他又貪婪,家裏的門檻也高,一般人不要說送禮,就是等閑見他一麵也是千金難求。

    在溫高建花了血本,重重送了一票禮單後,這個全興終於勉為其難的出來見了自己一麵。然而,在正式的客廳茶絮也僅僅是照了個麵,全興言裏語裏似乎對於自己的禮物還嫌棄太少,沒兩句話說完就端茶送客了。

    如此拿捏架子,又貪婪無比的小人,溫高建至今想不通於望大人為何要對他如此重用?

    不過在今天的場合還好,這個難以伺候的“主”終於肯正麵細細打量自己了,不自覺中,溫高建也是感到揚眉吐氣。

    在溫高建的眼角飛快掃視了一遍後,文的官員就算了,但是作為武將的自己尤為關注那些將校。

    隻見這次集中在太一道場的高級軍官無數,其中有溫高建太多不認識的麵孔。

    凡是此刻有資格在這殿裏列席的將校無不是昂然而坐,其中有些彪悍的武將更是臉上的橫肉因為過於激動而不斷抖動著,露出誌得意滿又咬牙切齒的神情。

    在溫高建的估摸中,這些少數顯得興奮的將校應該就是最近才升遷上來的,也屬於這次出征中撈到好處的人物。這些少數人也是跟自己一樣顯得坐立不安,他們的眼神也是在偷偷瞄著自己上邊的人物,莫非此刻他們心中在想:自己什麽時候才能坐到他們的位子?

    對於漢家軍中硬漢太多,競爭激烈,升遷太難,溫高建也是有聽聞,此刻的情景和自己心中一對證,便是心中明白。

    對於殿裏的種種動靜,身居上首的於望其實一目了然,在他沉吟中,一一看向各人,傷感中也帶有歡喜,畢竟此次出征,軍中兄弟傷亡眾多,但也因為如此,自己帳下才又湧出了無數的後進豪傑之士和鐵打的老兵。

    都說時勢造英雄,這戰爭帶給於望的感受,真是複雜難明。

    於望此刻還沒有開口說什麽,於是偏殿裏皆是沉默,但是人人神情恭敬,精神百倍,雙目都發出銳利的光芒。

    這些皆是桀驁不馴的虎狼之士,也隻有於望大人才可以牢牢的壓服他們。

    在驚歎中,溫高建心中下了斷語。

    同時,他更為珍惜眼前這個難得的覲見機會,如此高級的場合,又豈是凡夫俗子能染足的?

    想想外邊場地邊緣的那群上不得台麵的蒼蠅待遇吧!自己此刻卻已經是登堂入廟了!並且有了一席安坐之椅!

    這是何等的風光和榮耀!心思飄飄的溫高建此刻覺得自己四周皆空,雲生足底,有如身處天上,自不免心目俱搖,手足如廢,胸襟大暢。

    為了自己的未來前途!為了自己能從此牢牢的具有於望班底的一份子的身份!他娘的!老子就是賣身為奴又何妨?

    拚了!

    就在溫高建忽而飄飄欲仙,忽而咬牙切齒的功夫,溫高建又聽到於望的招呼:“溫將軍!”

    “是!末將在!!”

    一個咋呼之下,溫高建本來在椅子上就沒有坐穩,一聽於望招呼,急忙蹦了起來,趕緊回應。

    其實溫高建作為豪富之家出身,從小營養良好,頭發油光發亮,身材偉岸,平時在一般的大明百姓中,算是鶴立雞群,比較高大了。

    但此時,由於於望是端坐在案前,他自覺自己站著比大人還高就不合適了,不由自主的他拚命壓下腰,又是陪著笑臉。

    一時間站著的他看來又比坐著的於望矮了一些。此刻的他滿麵的又驚又喜,恨不得身後插個尾巴再搖搖才好。

    “溫將軍!”

    於望看著這個卑躬屈膝的盧龍守備,立時明白了他的投靠心意,不過自己確實也需要盧龍府城的地頭蛇,以後才好打開該地的新局麵。

    這個溫高建本身作為盧龍守備多年,他的家族深深紮根在那,又是擁有著舊派一營的官兵,說起了解當地的內情,倒是個恰當的人選。

    當下他溫和道:“前次李舒出援兵,你倒也細心,居然敢千裏赴險,有著這份心意便是難得,我很看好你!”

    溫高建當即便是眼睛一紅,哽咽道:“末將謝過大將軍的讚賞,能為大將軍效犬馬之勞,這是末將的榮耀!末將隻希望以後能鞍前馬後,追隨大將軍身後,縱使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大將軍大恩之萬一!”

    溫高建如此豁出去的話語,不說肖先生聽了要皺眉,就是大殿裏的一幹眾將,人人都是現出鄙夷地神情。

    因為,在整個漢家軍體係中,所有的升遷都要實打實靠功績說話,誰的底子硬,說話也大聲,旁人也會越加的敬重你。

    眼見這個姓溫的,隻是聽聞將軍大人一句客氣話,便是紅腫了雙眼,一句話未說完,就是淚痕湧現,心想此人膿包之極,男子漢大丈夫,這般哭哭啼啼的,英雄好漢打落了牙齒和血吞,哪有逢人便哭的?

    原本這些將校對於於望忽然召見此人,開始便有些重視,而且溫高建當時的入殿行動中,也顯得是豐神俊朗,人模狗樣的,但此刻溫高建的表現一出,頓時遭人人唾棄,對他都瞧不在眼裏了。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

    在滿殿的人員聽得牙齒發酸,咳嗽不己的時候。

    隻有正好坐在溫高建對麵的全興一雙小眼瞪的渾圓無比,他暗暗在心中大呼:在漢家軍體係中,說起溜須拍馬,舍我其誰?···勁敵呀!前所未有的勁敵也!聽聞有句話說,人若不要臉,則天下無敵!如此人物,早先咱卻是小覷了他!

    就他剛剛這幅醜態,咱老全卻是萬萬也做不來。不過無論如何,看來,是該好好學習的時候了,要是這些動作有奇效,咱以後也用得著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