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二章 文淵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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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京師,紫禁城。
文淵閣內,楊嗣昌正是愁眉不展,這次清兵入關肆虐各地,前所未有的達到半年時間,這國事糜爛的,一直讓他愁白了頭。
作為崇禎皇帝的絕對心腹,本來這次內閣首輔劉宇亮狼狽下台,按說他來坐這個位置是十拿九穩,但是,一個原因是他本身入閣就是皇帝臨時提拔於“流外”,不屬於祖宗製度的翰林出身,在這點上,就是先天底氣不足。第二個,由於楊嗣昌一力主導“攘外先安內”的政策,以此出發點上,甚至不惜和關外私下談判言和,結果事情敗露後,他就是罪魁禍首,由此遭受到了滿朝滿野的攻擊,鬧到現在,他的名譽可謂是迎風臭十裏。
於是在這個情況下,這代首輔的大位居然被薛國觀一屁股的坐了上去。
其實作為崇禎皇帝的肱骨之臣,作為閣臣,楊嗣昌一心為國,倒也不是那麽在意自己是否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但是在這個糜爛的朝野中,楊嗣昌心力交瘁,饒是他一力想補天,但是國勢愈發的日薄西山。
如今的朝野,想辦點實事,首先要有黨。
明朝的黨爭鬥爭,無時不在。
在無休止的黨爭之中,這個末世時代的官員,大多不過是隻知有朋黨,而不知有朝廷的利己者;整個官僚集團也已分裂成一個個利益集團;因私而害公是官場的常態。
在天啟年間還好,因為有著以魏忠賢為首的宦黨,死死的壓製住了什麽東林黨、浙黨···種種文官的“挖國之基石”的速度。
到了崇禎皇帝手中,因為自詡是明君,一舉打倒了無數大大小小的宦官,由此天下稱頌,滿朝大臣諛詞如潮,硬是把崇禎捧成了“千古一帝”。
由此,皇帝是飄飄然,但是他沒有美半年,就發覺上當了,因為從此以後,天下文官的囂張氣焰再無人能治,天下的事情,這些文官也沒有幾樣能辦好。
國朝每年花了無數的錢糧,硬是養了無數“屍位素餐的國之蠹蟲”,那還不如早先皇帝的親信太監還能辦點實事···。
於是在後悔中,皇帝又是啟用了大批的親信太監到處出去監軍、鎮守,然而事情已經不可挽救。
先前萬曆皇帝、天啟皇帝手中太監掌控的財源已經生生的被文官集團瓜分幹淨,再也難以收回一個銅板的利益。
不論是內政還是對外,這些糜爛的文官皆是束手無策,所以崇禎皇帝對於這些文臣太過失望,由此在他手中,文臣大員“坐莊”的輪換速度是快捷無比,對於殺一些文官也是不手軟。
自古有雲:“千裏做官隻為財”。給崇禎幹活,主子的態度是嚴厲無比,動不動就獲罪下台,倒黴的還要被殺頭。
還讓不讓人好好的作威作福,好好的為自己撈錢了?由此,皇帝得罪了無數的文官,在私底下,有些文官甚至開始憤憤的暗罵皇帝是“民賊、獨--夫”。
在這個頹靡的官場中,人人做官都是有心得,套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爹親娘親不如派別親”。
正因為如此,楊嗣昌想幹點什麽成績出來是艱難無比。
出於朋黨的利益,朝野中的官員凡是敵對一派反對的另一派就一定擁護,凡是敵對一派擁護的另一派就一定反對,他們惘顧有些政法是否真的利國利民,隻是為了反對而反對。
作為閣臣,楊嗣昌經常要居中調停,還動不動就弄得裏外不是人。
誰叫楊嗣昌是“孤臣”呢?
作為孤臣的楊嗣昌,幹點事情更是不容易,比如他提出了和關外暫時言和,朝廷集中精力騰出手來先解決國內流匪實際問題的主張。
這個主張在如今的大條件下,其實真的無可厚非。
但是,朝野沒有人會真正關心國朝的未來和利益。
對於楊嗣昌加塞,不用排隊就入閣,朝野上下早就嫉妒如狂。
於是他們就抓住了“大是大非”、“政治的極端不正確”的由頭,群起攻擊。
這些道德君子,個個口沫橫飛,跳著腳大罵不休,極力反對“議和”,楊嗣昌的政策一出就仿佛是挖了他們家的祖墳那樣的惱怒。
一麵他們攻擊楊嗣昌對於國內剿匪的鐵血政策,不符合“柔遠能邇”的古義,另一方麵他們強硬的表示,天朝大明對關外滿族是充滿了絕對性的優勝,對於關外胡虜的“撫議”,是賣國、是讓祖宗蒙恥。
這些“政治正確”的標兵既不願撫議,也不願自己親自上陣殺敵,總是幻想著能夠不戰而屈人之兵,一廂情願得讓人絕倒。
結果,楊嗣昌偷偷摸摸的“撫議”,始終“撫”不出個結果,朝廷因此不能傾全力“剿匪”,眼看著各路起義軍奄奄一息,清兵一入關,又眼睜睜的看它們死灰複燃。
甚至現在有的人,以為殺一楊嗣昌,萬事皆了。
這些峨冠博帶、指天畫地者,自以為氣吞東海,舌撼三山,其憂國憂民的大情懷,堪稱是大明之楷模,實在是“青史留名”的不二人選。
然而,在楊嗣昌眼中,他們卻是“虛驕囂張之徒”,毫無責任,立於他人之背後,摭其短長,以為快談,其他方麵,點滴不思解決之道。
饒是楊嗣昌平時是溫良的君子風範,但是每天回家後,夜不成眠,思前思後更是怒火中燒:“大明腐儒罵我為秦檜者者最多,若出於市井野人之口,猶可言也,士君子而為此言,則隻能曰狂吠而已!···此輩實亡國之利器也!!!。”
此刻的文淵閣裏,楊嗣昌心事重重,而其他的閣員不是閉目養神,就是喝茶愉快的輕輕聊天。
至於辦公麽,如今的內閣大員早就統一態度:“趁自己還沒有下台,能撈錢的時候就往死裏撈,碰到崇禎皇帝這樣的獨、夫,還得向劉宇亮、張至發學習,是,我們是昏聵,是無能,但···多辦多錯,不辦不錯!做事情不如不做!無論發生什麽禍事,最多也就是回家養老而已!”
甚至如今的內閣代首輔薛國觀有句經典口頭禪:“這個···,這個,事關重大,從長計議!嗬嗬嗬,從長計議!”
什麽事情到了這些閣員手裏,哪怕是天就要塌了,哪怕就是火燒眉毛的事情,一切風輕雲淡,一切都是“從長計議”。
其實就全國如此糜爛的局勢,真要他們想轍,他們除了一腦袋漿糊,不從長計議,還能做什麽?
看著案上堆起小山般高的朝廷各類等待緊急處理的文書,自己埋首整整一天也不見得看得完,而旁邊的同僚不是“入定”來修養身心,就是悄悄闊談。
“唉!”楊嗣昌低低的的歎息一聲:“除了屍位素餐,一事無成,說起爭權奪利,說起談玄清議,這天下有誰能拚的過他們,說的過他們?就是老楊我也是甘拜下風啊!”
猛然,楊嗣昌翻到最新一個文書的時候,不由大怒,於是蓬的一聲摔了茶杯。
楊嗣昌如此動靜,自然是引得“同僚驚詫”。
同是大學士、閣臣的程國祥、蔡國用穩穩的踱著步子過來,擺在楊嗣昌的桌案上,一封文件上的兩行貼黃大字,吸引了這兩人的注意力。
“通州軍糧盡是黑米”。
“通州官軍發生嘩變”。
前一條意味著如今大明官場司空見慣的腐敗現象被擺上了桌麵,後一條,意味著同是閣老的周廷儒,他作為通州官軍的督師實在是彈壓不力,官軍既然嘩變了,那麽這個蓋子他再也捂不住了。
廳堂中,薛國觀接過了這份文書,一臉淡定,嗬嗬笑著:“看,我就知道沒好事。”
首輔笑聲嗬嗬,他麵前的幾位同僚,紛紛湊趣的陪著笑。
唯有楊嗣昌臉色鐵青,通州實乃京師的門戶,目前那裏聚集六七萬明軍在和滿洲正紅旗對峙,正可謂大敵兵臨城下。
如今,通州城的官軍都嘩變了,這韃子也不知道有什麽動靜,在這要命的節骨眼上,這薛國觀還能笑的出來?
“薛閣老!”楊嗣昌大聲的道:“通州官軍嘩變,京師危急!須得從快從重緊急處理,一個不虞,出了大事,你我萬萬擔當不起!”
此刻在整個廳堂裏,隻能聽到楊嗣昌一個聲音在說話。
在楊嗣昌的嚴厲目光掃視下,在場的其他閣員卻都不敢應聲。一個個像綁了嘴的鴨子,或是扭頭他顧,或是閉目養神的垂頭穩坐。
“唔···,此事事關重大!須得從長計議!不過軍糧一向是高起潛負責···”對於楊嗣昌的大聲說話,薛國觀猶如無聞,提筆,隨手畫押,將交給堂吏,“速速送去高監軍。”
看著薛國觀打起太極,一轉眼就把燙手的芋頭送了出去,又是一臉的從容,楊嗣昌不禁啞然。
“楊閣部!”薛國觀穩穩的道:“我大明哪年不發生幾起官軍嘩變?小事爾!這天還塌不了!”
接著他目光一掃左右,壓低的聲音有很重的警告味道:“看來高監軍的吃相也太難看了點,給付軍中的糧食一定要注意!尋常的陳米還好說些,但那些黴爛朽壞的黑米,決不能在軍中口糧裏出現!諸位,這不就出事了?”
說實在的,每年朝廷在各地府庫,收上無不是上佳的米糧。不過在這樣腐敗的官場,一切都是被“潛規則”。
有些良心好點的官,盡管也是貪腐,不過他們轉運而發給士卒的祿米,大多為自己倉屯替換府庫出來的陳米。
但是,現在國難當頭,人黑了良心的也不是沒有,如今大明北地的米價瘋漲,糧食就是金子銀子,利欲熏心下,這次供給通州官軍的軍糧,有人竟然連因存儲管理不善而腐爛黴變的陳化糧都敢移花接木的拿給人吃——這也就是所謂的黑米。
這樣的黑米,不要說人,就是牲口也不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