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三章 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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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閣老!不管怎麽說,如今的官場腐敗還了得?平時這班齷蹉的東西一手從國庫裏挖銀子,一手向百姓敲骨吸髓也就算了,眼下國難當頭,他們居然還敢伸手,暗室不虧心麽?就不怕變了天?此事,本官斷斷不能容忍!”

    “嗬嗬···,難得楊閣部這片心,真正是赤心為社稷,隻是此事事關重大,須得從長計議!須知拔起蘿卜帶起泥,眼下國朝的大形勢就是如此,一切須得穩定,不得亂來,不然,這京師官場一亂,真的糜爛不可收拾矣!”看到楊嗣昌聲色俱厲,一意要追責,薛國觀內心頗為不爽,暗道:這個老楊,真真不識相,如今的官場拉幫結派,你打擊一個,得罪的就是一片,況且此事又是在高起潛那宦官手中事發,想追查哪有這麽容易?這個燙手的山芋別人唯恐甩都甩不掉,你他娘的還要往內閣攬?還不如裝聾作啞,你好,我好,大家好!

    看到楊嗣昌和薛國觀在爭論,同是閣員的範複粹一聲不吭,在這些人中,一直閉目入定的就是他了。

    說來範複粹這家夥出身經曆大概和楊嗣昌相同,同屬外僚,不是翰林出身,一直也是從地方官做起。在去年入閣,由大理右寺丞進左少卿,超拜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他跟楊嗣昌一樣的幸運,同為明朝罕見的提拔。

    不過範複粹也是人老成精,他閱事既多,深沉練達,隻謹守“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箴言。

    在往年,他曾經寫過一首詩可以代表他的人生格言:

    一葦麵壁九年身,一塊靈石萬古新。

    留與後人非定鋧,石中即相相即真。

    看著這首詩的裏外意思,也難怪他動不動就入定參禪。

    隻是···,既然他要學達摩,要麵壁九年,要做一塊靈石萬古新,為何又要殺入滾滾紅塵,來爭權奪利,來做官呢?

    此刻,聽到楊嗣昌二人有點頂牛起來,他微微抬了抬眼皮,瞟了一眼不遠處臉色鐵青的楊嗣昌,隨即又是臉上眼泡下垂,毫無表情。

    其實他並非不同意楊嗣昌的見解,大明官場的弊端實情遠遠超出目前之所見,就他當年巡按江西,陝西的時候,他就感到這個天下已經是徹底腐敗無治。

    這個年頭,當文官的死死的盯住國庫、百姓撈錢,他們斷案收賄賂,收捐、賦火耗、刮地刮到天高三尺,武將們當軍官吃當兵的空額,撈軍餉,從軍戶身上吸血,這大明的天下,也真得要有人痛加整頓。不然,非叫蛀空了不可!

    這次他由大理寺之職代理刑部,進入內閣,所見所聞簡直是觸目驚心,在他冷眼旁觀下,這刑部一直愁的就是沒人打官司,隻要一件官司到手,必定下達官府文書把犯人、證人、左鄰右舍都押到京裏,熬油刮骨地折騰。唉……老百姓說屈死不告狀,不單是怕冤獄,更怕的這種折騰,“一人犯罪全村精窮”,民間人命案子私和的不知有多少!

    和範複粹的明哲保身不同,了解事情後,又回去端坐吃茶的武英殿大學士蔡國用輕輕咳嗽了一聲道:“楊閣部!如今京師的官員們都難啊!韃子入關達半年之久,華北交通斷絕,這每年的地方官員冰、炭孝敬常例也斷了供給,下頭不孝敬,官員生活拮據,就我所知,很多京官都是在戶部提前預支俸祿、借了不少銀子過生活,天要下雨,人要吃飯,奈何?”

    “嗬嗬嗬,嘿嘿嘿···”楊嗣昌冷笑起來:“沒飯吃的是那些克己奉公的清官、好官,那些黑了良心的貪官豈會沒有飯吃?照你們這樣說,豈不是說明這些貪官幹得對,差使辦得好麽?”

    “楊兄!治大國如烹小鮮。”薛國觀又嗬嗬嗬笑道:“稀嫩的小魚,你用鏟子胡翻亂攪,行嗎?欲速則不達,不能急。這個,這個,此事不用再討論了,一切從長計議!”

    薛國觀臉上雖然是微笑,但是心裏卻是不耐煩了,他如今可是內閣首輔,於是他擺出架勢,說話時帶著不容置疑的口氣,出口便是定性。

    看到薛國觀一錘定音,居次輔,東閣大學士程國祥輕輕歎口氣,說道:“如今官吏敗壞是明擺著的,難怪楊閣部著急,但積重難返,單憑血氣之勇一味地捅,也不好辦,這樣吧,就看文書轉到高起潛手中後,看他有什麽口風?到時候再決定吧。”

    在內閣中,楊嗣昌是孤掌難鳴,於是,這場看起來是捅破天的的大事,就這麽被壓了下來。

    其實楊嗣昌心中明白的很,說到底,這些同僚看著鎮之以定,其實都是成了精的人物。

    在他們看來,就算通州官軍出事,韃子再次拿下京師門戶,那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官軍和韃子對陣那次不是敗的酣暢淋漓,一潰千裏?

    而且在以往幾次清兵入關中,清兵也不是沒有大舉圍攻京城,但都是無功而返。

    這次韃子入關索性就甩開京城,直接殺向東南方千裏之地擄掠了,看來,韃子兵這次根本就沒有進攻京城的意思。

    既然如此,他們還愁什麽?

    所以,就算這次出事,該殺都是那些鎮守的武將而已,文官麽,向來高人一等,哪怕罪魁禍首是文官,但這黑鍋萬萬是不肯背的。

    一時間,作為紫禁城內閣大臣、大學士等官員專門的入直辦事之所,號稱:“機密重地,一應官員閑雜人等,不許擅入,違者治罪不饒”的秘閣禁地,安靜了下來,再無人說話。

    隻有楊嗣昌還是心火難遏,他已經打定了注意,平時自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些齷蹉事也就算了,但是值此國難當頭,非得好好殺一批人,用人頭來震懾宵小。不如此,大明不用外敵來取,自己就垮了,所以此事萬萬沒有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道理,說不得,自己要在皇帝麵前把事情捅出來。

    在冷笑中,楊嗣昌心有所觸,低低的吟道:

    暗室虧心,敲骨吸髓,帶來幾何金山銀海,玉女**!

    “神目如電”,巧取豪奪,取去多少身家性命,人肉膏血?

    相比此時文淵閣的沉寂,京師中卻是有通州官軍的報捷人員快馬奔進京師,他們背負通州三軍司命號旗,無人敢攔,這些人舞著手中捷報聲嘶力竭大叫:“大捷,大捷,通州大捷!斬首奴賊萬餘···”。

    “大捷,大捷,通州大捷,我大明官軍陣斬滿州正紅旗固山額真杜度,生俘奴賊五十,獻俘闕下!”。

    “大捷,大捷···”

    京師城中,這些人數不多的通州報捷騎士到處竭力報喜,馬上全城沸騰起來,於是就有無數人跟著騎士奔跑大叫。

    當捷報第一時間送到兵部時,濟濟一堂的官員無不是如癡如呆,瞪圓了眼睛發愣,猶如一群癡蠢的鴨子聽到了天雷,沒有絲毫動靜。

    隻有一個侍郎回醒過來,拿起捷文,撒丫子就往皇城奔去。

    很快的,文淵閣就收到了這份兵部侍郎親自送達的捷報。

    同時,紫禁城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親手接另一份同樣的捷報,他動作利索,打開文書就是一目十行,同時臉色驚疑不定,低聲道:“就通州官軍那些飯桶,居然還有大捷?莫不又是洗劫百姓,殺良冒功罷?”

    但是很快的,他驚呼出聲:“有於望所部官軍參戰?難怪!···”

    於是他一麵看著文書,一麵撒腿就朝乾清宮奔去,說實在的,如今的王承恩也算是有了歲數,但是看他的身形,敏捷無比,絲毫不差於二三十歲的精壯小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