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六章 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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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顧後,楊嗣昌便把於望拿出來說事,以他作為理由,來阻止蔡國用人等的拍腦門決策。
在楊嗣昌的想法裏,國朝難得有此空前大捷,一切當得小心謹慎,來保存勝利果實。
盡管國朝官軍人數不少,但是不堪一戰,其軍伍的糜爛程度比起官場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這還是用傾國之力才養活了這班“兵大爺”,就算是破罐子,也不能破摔。
如今天下的局勢可謂是危如累卵,朝野上下卻並沒有幾個亮眼人。
正是大明這種優待文人的政策,造就了一批腐化、愚昧,但知追逐名利,以豪華服飾、奢侈享樂、遊逸宴飲,竟相攀比的特權階層,他們活在醉生夢死的另一個世界裏,國家的興亡變得遙遠無比而且關他們屁事?
然而也正是這些崇尚清談逸樂,縱情聲色之徒掌管了國家大權,這些所謂的國之柱石、精英,對於國朝大運的日薄西山,國勢搖搖欲墜將要崩塌視而不見,生眼如盲。
在這些攪屎棍的努力下,不但楊嗣昌的攘外必先安內的和談計劃化為泡影,他苦心籌謀的“十麵張網戰略”也因為洪承疇、孫傳庭被調入京師勤王而使農民軍死灰複燃,逐漸成為一張破網。
整體來說,大明在內憂外患之下,已經是被折騰了十幾年,也已經是奄奄一息。
看著皇帝被鼓動的心動,一直溫文遐邇的楊嗣昌肚子裏大罵:狗/娘的!一班虛驕嘴炮不負責任之輩!要決戰,在清兵剛入關的時候就可以決戰了!然而,國朝就這些爛家底,要是一朝盡送,不出幾年,自己就垮了!
不要看現在他們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什麽四麵合圍,什麽趁勝追擊,什麽一舉絞殺,什麽讓韃虜死無葬身之地···。
可是,這能辦到嗎?
如今大明各地武將軍閥化日益明顯,中央朝廷的威信力和掌控力大大衰弱。
強敵麵前,很多地方武將都有保存實力,不願打硬仗的心思。對於這種局麵,朝廷對各鎮總兵,往往隻能以忠義激勵,卻不敢過份嚴責,就怕激出意外變故。
至於普通官兵大爺,他們“索餉”則強,赴敵則弱;殺良冒功則強,除暴救民則弱。
如果大明官軍稍稍爭氣一點,讓我腰杆子稍微硬點,老楊我何嚐又不想痛快的痛擊韃虜,以此青史留名?
這個亂世的明軍向來的作風就是先勝後敗,不要看薛國觀等人現在信心滿滿,但是隻要一場大敗,或者風吹草動,他們馬上就是縮頭閉嘴,什麽責任都是一推二五六,置身事外。
此輩堪稱亡國利器!楊嗣昌痛恨的心髒隱隱發疼。
“知道當時於望在率軍回開平修整時,給本官書信發牢騷,最煩的是什麽?就是明明隔了千裏,卻還在背後指手畫腳的人。這種慘重的教訓,本朝在薩爾滸大戰就發生過···。”
“隔了上千裏,對前線形勢連一知半解都算不上,對戰局的變化更不可能及時作出適合的應對,憑什麽要求在外的將帥聽命從事?所以我漢家兵書有雲: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這些還算好,更有一些惹人憎厭的,就是視前線將士性命為攻擊籌碼,不憫憐戰士為國征戰的忠勇,反倒用來攻取政敵。···每日就是在背後做各種齷蹉事,比如克扣軍糧來掐死大軍生存的命脈,比如不聽號令差遣,坐視友軍孤軍奮戰,他們隻盼著朝廷官軍損兵折將,半點仁心也無,···。”
聽著楊嗣昌的滔滔不絕,崇禎的心也慢慢的靜了下來。
於望,是他極為信任和希望寄托的人。
這樣一個國之忠良,說的話自然是要重視的。
況且楊嗣昌說的話不無道理。
隻是楊嗣昌嘴裏說的有些人借葬送前線將士的性命來攻擊政敵,自己為何一無所知?
聽著楊嗣昌的竭力反對,崇禎歎了一聲:“罷了!正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眼前既然已經把軍略軍事大權一體交托與周廷儒,那朝廷剩下來要做的,就是等待結果。勝則賞,敗則罰,適時走馬換將,以應新局。”
蔡國用剛想說話,卻被楊嗣昌攔住。
“設製天下兵馬總督是為了什麽?就是為了統掌各路兵馬,以便及時應對軍機敵情。要是對在外作戰的官軍還指手畫腳,作何置督師?朝廷幹脆直接遙控各路將帥好了。不過···”
說到這裏,楊嗣昌話又一轉,“如今我軍新勝,銳氣正足,是該驅逐韃虜出關的時候了!此次隻要小心操持,順利驅逐韃子出關就好,料得此次戰爭,我大明官軍前後殺敵甚多,滿清已經膽寒,再來侵擾已是不能,可謂能爭取到幾年難得的安定時間,···隻是天津那裏絕不能貿然決戰,還是得相信在外周廷儒的判斷。”
看到崇禎皇帝已經同意了楊嗣昌的說法,蔡國用大為惱怒,隻是這種人爭功奪權是老手,但是讓他真正的頂著皇帝的心思反著幹,那是萬萬不能的。
於是,他眼珠子一轉,轉而攻擊楊嗣昌的治國政策:“如此說來,楊閣部心意已定,終究是要對韃虜決議主戰了?”
楊嗣昌的政策,天下皆知,那就是他主張和關外主和。
對於這種情況,早先在京師的朝會上就有過一番吵鬧。
時清兵劫掠京師東南,工科給事中範淑泰質問皇帝曰:
“現在敵已臨城,朝廷卻無定議,不知是戰?還是款?”
崇禎帝反問:誰人言款?
範淑泰答道:“外麵都是如此之說.而且凡有警報,秘而不傳,俱諱其事.”
崇禎帝則辯解說,這是因為事涉機密.
不過,範淑泰講的確是實情.當時形勢如此危急,朝廷竟態度不明,或戰或和,連許多大臣都弄不清.崇禎帝還以事關機密為由,不向臣民公布實情.如此做法,豈能讓天下臣民同仇敵愾,奮勇殺敵?
天下臣民最樸素的觀點就是:既然朝廷要和滿清要言和,那麽我何苦在戰場上廝殺送命?
範淑泰還針對崇禎帝憂心糧餉匱乏而發表看法.他說:
“戎事在於行法,今法不行而憂餉,即天雨金,地雨粟,何濟?”
他這句話大概說得過重了,逼得崇禎帝說出了真話:
“朝廷何嚐不欲行法!”
此言足見崇禎帝的無可奈何,國力衰敗,流寇四起,官場糜爛,官軍糜爛,一切事物都是極為棘手,稍微動作大點,就唯恐除了紕漏,導致不可收拾的局麵,就連位居九尊的崇禎皇帝也講出了這種苦澀的話。
不過這種曖昧的政策,今天終於被蔡國用挑明了,對於蔡國用的攻擊,楊嗣昌冷冷地道:“朝廷不是一直就在主戰嗎?何來今日之說?”
······
此時的天津衛,從運河一側,一直蔓延出百裏,密密麻麻的都布滿了清軍營帳。
多爾袞統帥的清兵主力,全部匯集於此,形成一望無際的旌旗與營寨。
夜幕降臨了,但是天並沒有漆黑,因為天津衛周邊的所有的村舍、鄉落、莊園凡是肉眼看得見的,都給清兵一把火燒掉了。
其煙霧騰騰,火光衝天,映紅雲霄。受驚的鳥兒從樹林、池澤飛起,盤繞回旋,悲鳴不已。
不要看著這裏的清兵是肆虐驕狂,但是滿蒙聯軍的上層卻是收到了一重大喪報,這猶如晴天霹靂,驚駭的這些大人物麵無人色,眼下紛紛聚集到多爾袞的大帳中議事。
相比普通兵卒的猖狂不可一世,這些大人物中卻蔓延著一股恐慌的氣氛。
一個驚天的大消息己是到達,負責監視威逼明國京師的滿洲正紅旗全軍覆沒,旗主杜度被斬,全軍萬餘人,盡數折墨,隻是跑出了寥寥幾百人馬。
覆滅正紅旗的明軍主力,正是於望的漢家軍。
這傳來的消息如同一盆涼水從頭而下澆來,讓滿蒙上層有一種冰冷徹骨的感覺。他們是怎麽也不敢相信,漳水鏖戰之後,於望狼狽逃竄,本以為他已經不足為慮,起碼是在這次入關的劫掠軍事行動中不足為慮,沒想到一個晴天霹靂,於望緩過氣來暗下殺手,又桶了清軍這致命的一刀。
多爾袞寬闊的中軍帳篷之中,各級的固山額真或者軍中大將都是沉悶不語,前些日子那種快意擄掠的暢快喜意蕩然無存。
自從於望逃竄後,多爾衷的清兵主力縱橫明國腹地千餘裏,尤其是在山東,這個清兵從未涉足的地帶,他們收獲巨大,那己經擄掠到手的奴隸丁口達幾十萬餘,還有望不到邊的金銀牛馬財帛等物。
如此收獲,凡是人都要眼紅的滴血,正當他們興高采烈,心滿意足的要北上歸鄉的時候,卻突然遭此前所未有的打擊。
該死的!天殺的!我···我恨欲狂!這就是滿蒙各高層現在的真實感受。
雖然這消息難以相信,卻又容不得各人不相信,因為圍殲正紅旗的正是該死的於望兵馬。
起初多爾衰等人也認定,這是明國的疑兵之策,不說被打殘的於望官軍兵源從哪冒出來,便是通州正紅旗全軍萬餘人,內中有滿洲正牌旗丁四千人,這麽強悍的實力,怎麽可能半日就被圍殲?
先前嶽拖由於箭瘡病死也就罷了,但是這次是在正麵戰場上被明軍斬殺了一個旗主。
此次入關,連折兩位固山額真,這是清國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大事!這消息要是傳開後,對屬下的軍心士氣的打擊可謂沉重之極。
如此淒慘的折損,便是回到關外,各人也不知道如何向皇太極、大清國各級權貴等人交待。
然而前來報喪的畢竟是正紅旗僥幸逃生的殘兵,多爾衰自己的情報網也得到一些情報,當真是不信也得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