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四七章 權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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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場上,所謂兵敗如山倒就是如此了。

    清軍大寨外,已經出來列陣的清兵無數,一杆大旗下,一個甲喇章京看著明軍狼奔豕突,一潰塗地的樣子哈哈大笑,說道:“這些明人,不堪一擊!就這點戰力,也敢挑釁我大清軍?莫非先前他們吃了豹子膽了?虧得我們先前千謹慎,萬小心的,原來明軍還是那套花架子,本將居然還被唬住了!”

    他身邊一個牛錄章京則謹慎道:“巴圖大人,這是因為我大清鐵騎,麵對的是庸庸碌碌的明國官軍,若對上於望,對上漢家軍,則沒有如此順利。希望今天一戰,徹底擊垮這些天津守軍的野心,如此則可以換取我輜重大隊可以安然北歸。”

    巴圖不悅地嗬斥:“哼!穆騰爾!你這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於望又怎麽了?莫非我大清精兵還怕了他不成?”

    話雖如此說,不過在部下提到於望的名字後,他臉色已經有點發白。

    經曆漳水大戰後,沒和於望交過手的清兵旗號幾乎沒有。

    這個巴圖自然也見識過那慘烈的戰場,那屍山血海的場景猶如夢靨,時常讓他在夢中驚醒。

    私底下,巴圖也認為穆騰爾說得不錯,縱然清兵睥睨天下,但是若碰上於望的漢家軍,大清兵也就是稍稍可戰而已。

    隻要對上於望,清兵己方所有的優勢都將不會存在,不要看今晚一戰如此順利,如果換了對陣的是漢家軍,不要說占什麽便宜,說不好現在還在苦苦支撐的潰兵已經是換了己方。

    穆騰爾遙遙看著那邊的明國軍陣,有些擔憂地道:“此次明軍傾巢而出,夜色追擊,顯然決心甚大,他們會不會派出援兵來?”

    巴圖搖頭:“我們與明軍打了那麽多年戰,明國的武將,可沒有舍己救人的英雄,嘿嘿···,就算是有這樣的人物,在我大清鐵騎的鋒芒下,也不過是讓明軍的傷亡更加巨大而已!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們還是要謹慎!”

    “巴圖大人真是高見!”大旗下一個大胖臉,細眼睛的蒙古將領立刻奉承:“自從奉命大將軍率領主力進擊明國京畿,他老人家謀無空算,此去就是為了牽製於望的兵馬,以此換來我部的逍遙歸鄉!”

    “奉命大將軍的謀略自然是不差的!”巴圖又是細細的思量一陣。

    如今留守的這些少數清兵和仆從軍都知道,早幾天多爾袞就率領主力殺奔密雲。

    密雲為明國京師的北方門戶,在那裏清軍主力進可取,退可走,掌握了戰略大勢的主動權。

    雖然此次留下看押輜重的正牌旗丁不多,不過上麵有過安撫。

    據清軍將領們的分析,隻要清騎主力盤踞在密雲,那麽對於明國京師就有致命的威脅。

    按照明國京城那些高高在上的重臣的尿性,不要說崇禎皇帝在那裏,就是為了自身的安全,他們肯定哭喊著是要把於望放在自身身邊。

    所以,以往多爾袞雖然不知道於望的主力在哪裏,不過沒有關係,隻要清兵主力現身在明國京畿附近,那於望一定會在京城現身。

    大明的心髒地帶受到致命的威脅,多爾袞就不相信於望敢不去勤王!

    對於是不是要真的要攻擊明國京城,所有的清兵都心知肚明。

    在這次入關中,最早大清兩路兵馬在通州會師,鋒芒最全盛的時候都沒有進攻明都,何況是現在?

    如果於望真的出現在明國京師地帶,那麽清兵是不是又要和他死戰呢?

    答案也是不可能,多爾袞隻是為了牽製於望的漢家軍,在如今清兵陷入戰略劣勢,同時是為了避免清騎主力陷入明國圍剿的泥潭而已。

    不論怎麽說,多爾袞的謀劃不可謂不高明,此次軍事行動盡顯他的燦爛。

    穆騰爾忽然道:“巴圖大人,戰況差不多了,已經可以讓後備勇士結陣衝殺,一舉擊垮前麵的明國大軍!”

    “嗬嗬嗬···,就是了!明國官軍雖然多,但是在我蒙古勇士的眼中,螻蟻爾!伸腳就可碾滅之!哪怕今晚對陣的明軍人數再多一倍,我兩千蒙古勇士,大可殺得對麵的明軍片甲不留!”

    麵對二位旗下重將的請戰,巴圖也是點頭:“你們說得有道理,首戰告捷,我們必須乘著此刻銳氣大舉出擊!就讓步卒也出動,在今晚就將天津明軍徹底擊垮,···此戰,隻要擊殺了他們其中一個總兵,如此定可以大大打擊明軍自通州一戰後浮躁起的軍心士氣,為我大清輜重大隊北歸徹底掃清障礙!”

    很快的,大寨外集結的清軍步卒也開始了出動,對於今晚的戰爭,巴圖也和於望想到一起了,所謂首戰就是決戰!如此,他旗下的兵力也是盡出。

    “塔斯哈!塔斯哈!····”

    一陣陣震動原野的高呼後,人人一身雙層重甲的清軍仆從軍開始前進,他們挺著密密層層的長槍大戟,在火光下,閃著幽幽的光芒,他們呐喊著結陣衝殺上去。

    在清軍步軍中,裏麵閃現了無數的刀盾利斧,無數的弓箭手,一片黑壓壓的,層層疊疊的重裝步兵開始起步,開始大步,開始小跑,往前急衝而來。

    此刻的戰場上,走投無路的明軍潰兵在四方的屠戮下,傷亡的僅僅剩下千餘人。

    於望在後陣一直看得清楚,對於這些潰兵被自己和清兵聯手屠戮,他麵如沉水,毫無表情,而旁邊諸多天津將官都在偷偷的觀看他的動靜。

    當然了,在哭叫震天的潰兵中,於望也能清晰的聽到有很多人開始惡毒的詛咒起自己。這些潰兵怨天尤人,麵對絕路既不願轉身和清兵拚命,也不恨清兵對己方的屠殺,反而怪罪起友軍的不放開口子讓他們逃生,不出手救援來。

    似乎他們的沒頂之災全是友軍的罪責,然而大部分的他們全然忘了,在以往的戰爭中,他們身邊出現友軍陷入危局也不是沒有···,那個時候他們是如何做的呢?自然是秉承不動如山的宗旨,在一旁看熱鬧是傳統。

    隻是···,如今這個絕境輪到自己頭上,他們怨氣盈天,似乎天下人都在負他們,全然不檢討早年他們自己的過失。

    隻有少數一些潰兵在慘笑:“老天在上,因果報應屢試不爽,早先不報,隻是時候未到···,悔!後悔啊!”

    麵對身邊眾多天津官將驚悸的臉色,他們的心思,於望也了解。

    今晚不是自己冷酷殘忍,隻是山東的兵馬實在太讓人失望。

    六千大軍出陣,隻要這些官兵稍微敢戰,稍微有勇氣,哪怕是敗勢,於望確實也有救援的心思。

    友軍的戰力不行就不說了,並且其中從上到下,沒有一兵一卒敢死戰,沒有人願意死在別人前麵,他們願意的是,時刻做好了逃跑的準備,讓別人死在自己身後,讓別人為自己擋刀,以此換來自己的逃生。

    那個山東總兵劉澤清更是離譜,今晚大好的局麵下,他第一個念頭居然不是身先士卒,鼓舞官軍作戰,反而龜縮在後陣,時刻準備逃跑。

    都說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總兵官都如此了,下麵的部將包括士卒,誰還有一戰的心思?

    隻要形勢稍微不對,這六千大軍人人隻恨自己少長了兩條腿,唯恐跑的比別人慢。

    有了劉澤清率先第一時間逃回明軍大陣,接下來的戰事就不用多說,所謂的崩盤,所謂的一戰而潰活生生的於望眼前出演。

    管中窺豹可見一斑,有了劉澤清兵馬的表現,於望已經對於其他友軍不再抱有希望,大明的官軍已經徹底的爛到骨子裏。

    其實在於望答應出兵救援的時候,這些山東潰兵不用多久,隻需拚命那麽一刻,哪怕軍陣散亂了,隻需團結死戰拖延一炷香的功夫,於望派出的騎兵就可以從側麵對清軍發起攻擊,就能極大程度的緩解潰兵的壓力,在戰事展開後,既然漢家軍出擊了,這反敗為勝也是意料中事。

    但···,六千友軍就是不肯作戰,人人爭先恐後的隻是逃跑,並且試圖以中軍的友軍身軀來替代他們的死亡危機。自私自利的他們已經忘了,潰兵正麵衝向本陣,這是大忌,那麽於望的射殺命令也是必然。

    通行的做法,他們應該往兩翼繞過軍陣才是···。

    可笑的是,六千大軍對陣區區千餘清兵,他們頃刻就要麵臨覆滅死亡的命運。

    眼下潰兵們或是咬牙切齒,或是驚懼的屎尿俱下,或是怨恨滔天,或是指天詛咒,他們也不想一想,山東兵馬和清兵接戰才多久?

    一戰而潰,眨眼間,就是潰兵繼而衝擊本陣,麵對這種局麵,於望就是有心救援也來不及!

    戰鬥發展到如今,六千大軍生生的在短短的時間內被四麵屠殺的僅僅剩餘千餘人,整個戰場上已經看不到什麽潰兵敢衝往明軍本陣。

    潰兵們奔逃的身影越來越少,而四麵出現的清騎黑影是越來越清晰,他們三五成群,不斷出手,從潰兵數十步外就射出利箭,他們射的箭又準又狠,專門射人要害,所謂一擊必殺,潰兵中了箭者,少有人可以活命。

    眼前四麵箭如雨下,看明軍的中軍大陣不動如山,在遙遙的後方又是響起了清兵驚天動地的呐喊聲。

    “塔斯哈!塔斯哈!····”

    這凶殘而低沉的咆哮聲,陷入絕境的潰兵們都很熟悉,這是清軍步卒要上來了!於是,這些僅存的潰兵都發出絕望的哭嚎之聲。

    然而在一片哭喊叫嚷中,他們任何聲音都是徒勞無功的,如果哭嚎有用,何至於到如今地步?

    極度恐懼之下,這些潰兵再也跑不動了,他們已經沒有了任何希望,很多人隻是口吐白沫的癱倒地上不動,喘著粗氣隻是等死。

    在這個時候,絕望的他們也已經慢慢的停止了哭叫,隻是眼睛死死的看著前麵的友軍那影影綽綽的如山如海的軍陣,目中露出了無比怨毒的眼色。

    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先前哭嚷盈天的他們才能清楚的聽到,對麵的本陣友軍一直有人在集體的呼喝著什麽,隻不過先前在那混亂恐怖的崩潰大潮的場麵中,他們心神皆廢,沒有聽到而已。

    終於,殘存的潰兵們聽到無數友軍同時喝令的聲音:“潰兵聽令,全部趴地,不得亂動,不得亂跑,違者殺無赦!!”

    這些剩餘的幸運者哪有空再想其他?

    於是一片片的潰兵們個個翻倒在地上,喘息如牛的時候還在想:“這些該死的王/八蛋,不讓爺爺跑,這是要爺爺引頸待戮麽?···罷了!左右是個死,權且聽官軍本陣號令一回,這就當是死裏求生,去求那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