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八章 地方鄉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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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風料峭,荒莽的大明北地邊疆已經是到處可見隱約綠色。

    雖然從季節上來說已經是快要步入四月份,但是在這個小冰河剛剛興起的時期,這天氣尤未轉暖。

    時間已經進入了崇禎十二年三月下旬,距離上次轟動全永平府的大將軍全體會議已經十幾天。

    大明薊州中路通往邊關重鎮建昌營的一條大路上,六七個腰束青絲織帶,衣袍光鮮的捕快正手執鐵尺、鐵鏈,押著十幾個百姓,衝風冒寒,向東而行。

    在路上,這些衣衫襤褸的百姓麵黃肌瘦,跌跌撞撞而行,在這行伍中,卻是還夾雜了一輛平板車,這平板車上雜物眾多,作為拉車的人力正是其中被押送的百姓。

    在被押送的人群中卻是還夾雜著一個婦人,此婦人滿麵塵灰,懷中抱著個嬰兒,她盡量用四處漏風的衣裳緊緊的包裹住孩子,然而嬰兒卻是啼哭不止。

    麵對嬰兒的啼哭,婦女眼中露出絕望之色,她知道孩子是因為饑餓而哭,然而在這個青黃不接的時節,大人都快要餓死,她本身又哪來的奶水來喂孩子?

    這一路上,她隻是強忍悲苦,用瘦骨嶙峋的雙手抱住孩子,嘴裏溫言相嗬,嬰兒隻是不管不顧的大聲啼哭。

    然而,在一旁的一捕快惱了,過來就是給這婦女一巴掌,喝道:“再不好好帶好孩子,···再哭,再哭,老子打死你!”

    婦人神色驚恐,囁嚅著嘴唇不敢言,那嬰兒一驚,哭得更加響了。

    “本來此次辦差就喪氣,不過柴老二,就不要為難這婦人了罷?不鬧心麽?”同行中另外一個衙役雖然滿臉陰沉,但是居然還是出口勸說。

    “他娘的,這楊樹灣屯,老子記得去年屯中還有幾十戶人家,今年開春第一次下鄉,沒成想就逃的剩十來戶人家了,窩了這個冬天,頭次出動才搜刮了這一堆破爛···”

    打人的衙役不由又瞟眼看了一眼那大車,看到上麵破爛的瓶瓶罐罐,不由又是心頭怒起:“這點家當典賣後,簡直是連咱們兄弟喝酒的錢都不夠哇!”

    在這個衙役抱怨後,又有幾個衙役都有同感,隨著他們怒從心頭起,惡從膽邊生,他們衝入人群,一陣的鞭笞聲音,旋即,百姓的哭嚎聲大作。

    此刻離開道路十米開外又有一處路口,路口上站著一個中年文士,他身邊有一個衣著頗為整潔的七八歲的小孩。

    那文士見到此等情景,不禁長歎一聲,道:“大車橐重小車盈,路捕行人遞輸稅。行至前村計複生,竟指鄉屯為賊營···可憐,可憐!”

    小孩問道:“族叔,他們犯了什麽罪?”

    “嘿嘿···,犯了什麽罪?在這個亂世,牛鬼蛇神俱都肆虐橫行,眼下我大明各地盜賊蜂擁而起,這些衙役卻是官府派到地方捉拿盜匪的!”

    “聽聞附近的娘娘屯前些日子就抓去了三十幾人,都是四裏八鄉老實的種田人,個個都是無辜被陷害!”

    中年文士說到“無辜被陷害”一詞時,聲音壓得甚低,生怕給押送百姓的衙役捕快聽到了。

    “那個小孩還在吃奶,連話也不會說,難道也犯了罪麽?真是沒道理。”

    “你懂得官府爪牙的橫暴沒道理,真是好孩子。隻是這個亂世人命低賤,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漢家百姓向來溫順謙恭,對上官府暗無天日的時候,大都沒有絲毫反抗意誌,隻能說是命運使然···”

    “族叔,你以前和我說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就是說白白被他人屠殺割肉的意思,也就是現在這情況嗎?”

    “是的,人家是菜刀,是砧板,我大明百姓就是魚和肉。”眼見這隊亂糟糟的人群終於走遠,文士拉著小孩的手道:“外麵風大,今天雖然你的黃伯伯要來訪,不過咱們還是回家等著罷!”

    隨著二人的轉回小路,沒走多久,就能看到一凋敝的鄉屯。

    進了鄉屯,裏麵也是居住有一些農戶,他們看到中年文士的時候,枯瘦臉頰的農人紛紛是恭敬彎腰的敬呼“鄭老爺”,等二人回到了一大宅,那文士坐定書房,略微思索,就著書案提筆醮上了墨,在鋪陳的紙上寫了個大大的“水”字,對著小孩說道:

    “水,天下無處不有,平時的性子卻是極為平和、柔順、忍耐,因為水具有如此堅忍的特性。因此,人們可以喝她,可以燒她,可以肆意汙濁她,當人們將水倒入杯中,水便變成杯的形狀。將水倒入瓶中,它變成瓶的形狀。將水倒入茶壺中,它變成茶壺的形狀。···”

    “這水的特性像極了我漢家百姓,在平時隻是靜靜流淌,從來不傷害他人。世上百姓都溫順善良,所以隻有給人欺壓殘害的份兒,官府、豪強、盜賊以至於外來的奴賊想如何拿捏揉製我漢家百姓就如何拿捏揉製,這就好像凶猛的野獸要傷她吃她,百姓隻有聽天由命的份,其中機靈點的還會逃跑,甚至膽肥的還敢從寇作亂,但是···,剩下的大部人倘若逃不了,那隻有給人家吃了。”

    “族叔,今天被官府差役抓走的那些百姓就是不機靈的人!”

    “嘿嘿···,真的是不機靈的人嗎?我倒認為,這些百姓卻是太過忠厚老實,實乃我大明國度構成的堅實基柱!”

    中年文士凝神想了一會,又提筆寫了“舟”一字,說道:“水平時雖然可靜靜流淌,但是亦可猛烈咆哮衝擊。因此《荀子·王製》中又道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族叔,我懂啦,您往日教過我說物極必反,難道說這天下又要重現上古洪水滔天的絕境嗎?”

    “如此紛紛亂世,我大明日薄西山,所謂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唉!鹿死誰手未可知,但咱們漢家做百姓的,總是第一個倒黴!···”這個時候,中年文士卻是沒有搭茬侄兒的話語,隻是遙遙出神。

    不一會,他起身走到窗邊,向窗外望去。隻見天色晴朗,空中不見絲毫雲彩,歎道:“微雨眾卉新,一雷驚蟄始。田家幾日閑,耕種從此起。···年年百姓盼著風調雨順,年年卻是旱上加旱,老天爺何其不仁!這春耕最要緊的就是三月上旬到四月之間,所謂春雨貴如油,沒有了這雨水,今年就沒有收成,我漢家百姓不知道還要遭受多少折磨,多少家破人亡呢···。”

    在文士感慨的功夫,卻是忽然有下人通報有客來訪,等他出了庭戶,卻見門口進來兩個中年人,他們並肩而來,文士認出了他們麵貌,大喜,道“梨關兄,晚林兄,哪一陣好風,終吹得二位光臨?”

    隻見來者右首一人身形高削,姓黃,字梨關,左首一人大腹便便,姓呂字晚林,都是建昌營附近的名望鄉紳。

    說來這個中年文士作為地主,姓鄭字啟發,身份卻也不低,他作為北地難得的舉人出身,因為平時頗為正直,又不屑走賄賂選官之道,因此一直閑賦在家。

    不過在大明的這個環境中,隻要是秀才出身的文人都可以魚肉鄉裏,何況他作為舉人出身?

    虧得這鄭啟發作為傳統的漢家文人,最是信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壯誌格言,在他的宅心仁厚之下,對著自己鄉屯的百姓也頗為仗義照顧,由此在北地荒廢凋敝的鄉屯中,這小小的鄉屯也是勉強能苟延殘喘的生存下去。

    至於黃呂二人作為附近名望鄉紳,早年卻都是有過秀才功名。他們和鄭啟發是意氣相投,都是當世難得的有良心之人。

    所以這三人平時接氣連枝,互相守望,倒是結成一番深厚的友誼感情。

    看到鄭啟發施禮,這二人連袂來到他麵前,紛紛還禮,其中黃梨關說道:“啟發兄,如今整個永平府人心紛擾,未來我等地方鄉紳的走往,卻是關係到千子萬孫的門庭不倒,興旺發達的要緊大事,由此特來和你商議。”

    “可是關係到永平總兵於望推出的諸多民事新政?”

    “然也!”

    鄭啟發眼見黃呂二人臉色凝重,又知黃梨關素來極為沉穩,極富眼力,臨事鎮定,他即說是要緊事,自然非同小可。

    於是他拱手道:“既然如此,兩位且進去先喝三杯黃酒,解解寒氣。”

    等他迎到二人人進屋,便吩咐那小孩道:“去跟嬸嬸說,黃伯伯,呂伯伯到了,先切兩盤臘肉去蒸好來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