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九章 地方鄉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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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啟發這裏隨口吩咐,這裏又引了二位好友進了書房。不多時,一名老仆奉上簡單的酒菜,搬出三副杯筷,布在書房桌上。

    鄭啟發等到老仆退出,關上了書房門,說道:“黃兄,呂兄,萬事不談,先喝三杯!”

    黃梨關神色凝重,搖了搖頭。呂晚林卻自斟自飲,一口氣咂幹了四五杯。

    鄭啟發笑道:“黃兄此來,心事重重,卻不知我輩文人最講究的就是培養心性,哪怕是天塌下來了,也權當蓋棉被了,何至於此?來,來,來,咱兄弟三人喝幾個!”

    呂晚林道:“正是,正是。”

    隨即呂晚林又提起酒杯,高聲吟道:“人生處一世,其道難兩全。賤即苦凍餒,貴則多憂患。唯此中隱士,致身吉且安。哈哈哈,這個世道,窮也苦,富也愁,唯獨明哲保身,才是處世大道啊!”

    “晚村兄,你這兩句古詩,真是道盡了人間真昧,有了此詩,當得浮一大白。”

    聽著鄭呂二人一唱一和,黃梨關卻是冷笑道:“如今天下崩壞,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兩位如此自說自話,還明哲保身,如何保?這豈不是掩耳盜鈴?”

    他一抬頭,卻見到壁上掛著一幅高約三尺,寬約丈許的大畫,繪的是一大片窮山惡水。山水裏卻又是鬼影重重,裏麵隱現了無數厲鬼在被陰曹有司職官勾魂攝魄,這些地府使者或手執哭喪棒,或揮舞腳鐐手銬在緝拿諸多怨鬼。

    畫中黃月高小,愁雲慘霧,陰雨連綿,尤其是裏麵有兩隻猙獰凶惡的牛頭馬麵呼喝直欲破紙而出,期間筆勢陰柔,氣象陰森,他不禁悚然起身觀摩,隻見畫上隻題了四個大字:“百鬼夜行”。

    黃梨關不禁說道:“看這筆路,當是鄭兄最新的丹青了?”

    鄭啟發道:“正是。”

    黃梨關道:“此畫雖然風格陰柔淒厲了些,不過如此好畫,如何卻無題跋?”

    呂晚林此刻也靠近了觀賞,不禁歎道:“鄭兄此畫,仿佛頗有深意。既然他一不落款,二無題跋。咱兩人便題上幾句如何?”

    鄭啟發笑道:“兩位兄長既有雅興,愚弟必當親自筆墨伺候!”

    黃梨關細細觀看此畫,又歎息道:“畫是好畫,但令人一見之下,卻胸臆間頓生鬱積之氣。”

    呂晚林雖然平時看起來豪放,卻是極為心細,道:“詩言誌,畫灑情。看我漢家如此大好江山,卻充斥了魑魅魍魎,人間正道如此淪落,我輩卻忍氣吞聲,偷生其間,實令人悲憤填膺。啟發兄一手的好墨寶,三尺丹青居然直接就將胸意筆表而出。”

    黃梨關頷首道:“此言不錯!”

    “兩位兄長所言極是!唉!愚弟每讀史,觀天下之亂,人心喪亂莫過於本朝!當今大明,人心早無古時謹守純樸的德行,期間文人無行,武人無品,商人無義,閹人無恥,賊寇凶殘,老天不仁,關外奴賊視我大明百姓為魚肉,如此···神州眼看就要陸沉,漢家子民又安能不苦?”

    一說這個,三人都是唏噓不已,不一會,黃梨關取下畫來,掃清了桌上的簡單酒菜,平鋪於上。鄭啟發研起了墨,黃梨關提筆沉吟半晌,便在畫上振筆直書。

    頃刻七字落成,隻見詩雲:“新鬼煩冤舊鬼哭。”

    呂晚林也沒有了興致盎然的心情,他接過了毛筆,不假思索又續寫上:“天陰雨濕聲啾啾!”

    “兩位兄長的題詞簡直是入木三分!愚弟這幅百鬼夜行圖,終得二兄畫龍點睛,何其幸也!”

    “杜甫的兵車行又豈是非同小可?其詩言簡意賅,正好引用於此,如此珠聯璧合,豈不是美事?”

    “豈敢!豈敢!詩聖杜甫何其人物也,不才才疏學淺,誠惶誠恐也!···”

    “哪裏!哪裏···。”

    中國的文人,不論哪個曆朝曆代的時期都免不了會互相吹捧,在一陣的謙讓客氣後,書房裏卻又是傳出歌聲:“如此江山真可恥,如此江山不忍視。如今始作書畫意,痛哭流涕有若是。嚐謂生逢洪武初,忽上青天撥雲翳。海晏河清終可及,何處登臨不狂喜?”

    “痛快淋漓,真是痛快淋漓!”

    一陣歌聲過後,書房中,黃梨關道:“何時真的到了海晏河清,縱然窮山惡水,吾等也必登高,一暢胸懷,真所謂何處登臨不狂喜了!”

    鄭啟發道:“吾等啾啾期盼的就是終有一日天下能太平,我漢家男兒能驅除胡虜,還我大漢關外河山,比之如今徒抒悲憤,神往之將來,真是令人氣壯啊!”

    呂晚林此時小心的吹幹了筆墨,慢慢將畫卷了起來,說道:“這畫雖好,但是未免也太喪氣了些。我輩書生積習,大把的時間去作詩題畫,狂妄空想,卻擱下了鐵肩去擔道義。如此玩物喪誌之物,啟發兄還是須妥為收藏才是。”

    “呂兄此言正是!”鄭啟發神色嚴肅:“就今年開春一來,官府爪牙殘害地方百姓的窮凶極惡舉動又是變本加厲。愚弟胸中很是憋了口惡氣,真想就這麽糾集鄉裏男丁,痛痛快快的殺光那些貪官汙吏才好!”

    黃梨關道:“啟發兄豪氣幹雲,令人好生敬佩。隻是這樣一來,豈不就是造反?到時候就怕啟發兄還沒有登高一呼,卻死於一般的衙門下賤的胥吏手裏。”

    呂晚林道:“黃兄所見甚是。我大明三百年江山,到了如今人心敗壞,天下的貪官汙吏橫行民間無阻,隻覺天涯茫茫,到處是小人的天下,真無一片幹淨土地。啟發兄想要和這些貪官汙吏鬥,怕是還沒有動手,就被他們算計了!”

    鄭啟發喪氣的道:“自古暴秦思桃源,桃源何處?可避亂世?”

    黃梨關道:“當今之世,便真有桃源樂土,咱們也不能獨善其身,去躲了起來···”

    鄭啟發還沒有等黃梨關說完,頓時拍案而起,大聲道:“梨關兄此言責備甚是。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暫時避禍則可,但若去躲在桃花源裏,逍遙自在,愚弟於心何安?愚弟失言了。”

    呂晚林哈哈大笑道:“所謂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草木擇地生,禽鳥順性飛。都說亂世出英雄,時勢造豪傑,我等不如找個地方投奔而去!”

    “這個···”鄭啟發一時間為之沉吟。

    “啟發兄!吾等二人今日就是為此目的而來,為了就是和你商議!”

    “莫非在這天下亂世中,二位兄長已經慧眼識了英雄?”

    “然也!”

    “卻不知哪位豪傑落了二位兄長的法眼?”

    “啟發兄,豈不聞唐詩雲: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漁陽?”鄭啟發腦中略微思索。

    漁陽的名稱來曆鄭啟發自然是清楚:漁陽為漢家古代地方名,自隋末改無終縣為漁陽,隋玄州漁陽郡、唐薊州漁陽郡均治此。

    換在如今的大明地理劃分,正是天津衛薊州區。

    “你們說的是永平總兵於望?”鄭啟發心神大駭,他驚的倒不是投奔於望行不行,而是作為文人的他心思明銳,黃梨關雖然引用了唐詩,但是這唐詩裏卻是隱藏了典故。

    漁陽鼙鼓動地來,說的就是唐代藩鎮安祿山造反。

    既然黃梨關判定於望以後要走這條路,為何還要投奔而去?這可是株連九族的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