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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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姑娘走到臘月二十八,跑過保留著合作社名字的商店買年貨,去過豆腐坊裏買豆腐,也在肥貓都睡滾了的陡地裏拔過蘿卜,幫著媽媽慢慢為第二天的團年飯做好了所有準備,爸爸也沒閑著,凡是要去鎮上買的蔬菜、水果及其他東西都被爸爸攬下了。
臘月二十八的早上,家裏顯得有些隆重。胖姑娘起床就聞到了煮豬頭的味道,廚房裏媽媽正在燒旺灶裏的火,為煮熟豬頭做最後一把努力。家裏的灶有一米來高,灶上橫著兩口直徑接近一米的大鍋,隻有這樣的大鍋才能煮熟完整的豬頭。煮熟的豬頭,加一塊白豆腐、三杯白酒,恭敬的請一回老爺,祈願來年風調雨順、家宅平安,才算過年的好開端。胖姑娘記得早些年的時候白豆腐也是自己打的,用石磨把泡好的黃豆磨成漿,吊渣、煮沸、調鹵水、點豆腐。交通越來越發達,爸爸媽媽也逐漸的老了,不知道從哪一年起,這豆腐也從外麵買了。
胖姑娘在附近轉了轉,大舅媽、小舅媽都煮熟了豬頭,和媽媽做著同樣的事。一時間四處的鞭炮燃起來,美好的願望就在不知不覺中上達天聽。因為一件重要的事情已經完成,附近的幾家人都透著喜氣。除了敬老爺的事,還有件事讓兩個舅媽更高興:雨丫頭和芹丫頭晚上就要到家了!雨丫頭是大舅家的小表姐,芹丫頭是小舅家的表妹,工作到年前最後一天才約好了似的一起趕回家來。胖姑娘也高興,遊蕩了這些天終於有適合串門的地方了。
芹丫頭是下午2點左右到的,自己拎著箱子蹬蹬地就回到家了,沒勞煩小舅小舅媽出門多走一步。芹丫頭進了門,首先大呼了一聲“爸,媽,我回來了!”。小舅媽聽到聲音頭一個開門出來,大女兒英子剛生完小孩回不來,小女兒芹丫頭回到家格外令人振奮。小舅媽熟練地從芹丫頭手中接過箱子,親熱地說“要回家怎麽也不先打個電話讓我們去接你?”芹丫頭爽朗的一笑“不用接,也沒什麽東西。”小舅在這個時候也出門來看了,接過小舅媽手裏的箱子掂了一下,說“怎麽不重,還有幾十斤呢”。大家都笑著,好像其他的話都是多餘的。
就住在30米開外的胖姑娘聞訊趕來的時候,芹丫頭正在開箱子往外取年貨:巴達木、夏威夷果、腰果、鬆子、鬆露巧克力……都是家裏吃的少的稀罕零食。小舅媽一邊收撿一邊誇讚女兒,立在一旁的胖姑娘也跟著應和,不過心頭終究有些不自在的小馬兒在跑,因為沒買這樣精致的好禮物帶回來而底氣不足。小舅心裏也高興,可是他表情看不出什麽變化,隻是嘴裏情不自禁的哼上了歡樂的調調。收拾完了年貨,芹丫頭又從自己的小包裏變魔術一樣掏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是送給小舅的新手機——不是最新款,但品牌配置也是一流貨色。小舅也不哼歌了,高興的心情也直接寫到臉上來了,嘴裏還說著“不用買這些東西,舊的又沒壞,還能用呢!”。在芹丫頭的一再催促之下,小舅把手機卡換到了新手機上,複製了號碼,重新登上微信、QQ,手指劃得格外順暢。芹丫頭就捧著手機一個一個應用的教著小舅,小舅媽也趁著這機會換了小舅的舊手機,也算換代升級了。芹丫頭一回家就忙這忙那,胖姑娘仿佛撲了個空,又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心裏空落落的。
雨丫頭還沒到家,大舅和大舅媽兩人都早早的在下車點候著了。大舅是退休的老教師,保持著知識分子的一些執拗脾氣,唯獨在兒女這件事上一點兒脾氣也沒有,隻要是兒女的事,怕走路的也能走得飛快了。大舅也有兩個孩子,雨丫頭是四十歲上才得的小女兒,便有點格外驕縱;還有一個大兒子,長了同輩的孩子好幾歲,幾個丫頭都叫他言哥。言哥要接大舅、大舅媽去城裏過年,大舅舍不得村裏的自由,也舍不得小女兒去外麵受委屈,一口回絕了兒子的好意。路口過去了一輛又一輛車,沒有見一輛車停下繼而從上麵走下來他們日思夜想的雨丫頭,大舅媽又怕女兒回來餓肚子,於是先回家去準備晚飯。
雨丫頭從車裏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有些麻麻黑了。大舅落了一地的煙頭,大步上前,從雨丫頭手中奪似的接過行李,熱情的打著招呼。雨丫頭被長時間的山路甩得暈車了,在車上已經吐了好多次,這會兒還沒緩過來,雖然不忍心老爸幫自己提行李,卻力有不逮隻能順從的走在後麵。大舅在前麵走,走兩步又回頭關切的問女兒“暈車不嚴重吧?”,恨不能代女兒受暈車之苦。雨丫頭從小沒幹過農活兒,現在每次回家都吐的七暈八素,比起村裏人,更像是城裏人。雖然暈車了,可是雨丫頭蹬著高跟鞋卻走得很穩。
因為暈車的關係,大舅媽辛苦準備的接風宴沒消滅多少,有些淡淡的失落。
吃過晚飯,雨丫頭的箱子也得以重見天日:一套給大舅的新衣服,一套給大舅媽的新衣服,雨丫頭換洗的衣服,筆記本和單反相機。大舅明天一定會穿上這身新衣,大舅媽不知道明年幾時才會穿。
每個小家都已經小團圓了,馬上要迎接大家的團圓。大舅媽剛收拾好雨丫頭帶回來的新衣,幾家人就陸陸續續的聚過來了,談女兒,談未來的女婿,談沒著落的工作。大舅媽說“難怪言哥小姨子回家過年了,兩個人天天不是吵架就是打架,不安生啊”“長久這樣不是好事啊”胖丫頭的媽媽接了下一句,“孩子還小,父母要好好教,要自己帶著才好”小舅媽也跟著說了。說著說著,不知道是誰就轉移了話題,說“陳家的媳婦真能吃,一頓能吃三大碗”,又說“陳家的孫子也長得胖,明個能趕上村裏的王大胖”“三隊的趙小哥,問他的外地媳婦兒喜不喜歡這的大山,回到說是灰蒙蒙一片,一點也不喜歡”……
按照慣例幾家人都是要一起過年的。在大舅家吃早飯在小舅家吃晚飯,或者在小舅家吃早飯在大舅家吃晚飯,輪到胖姑娘家得初一,因為住得近,每年都是這樣的安排,從沒錯過。雖然安排每年都一樣,二十八的晚上,三個當家的女人還是聚在一起商量了半宿……商量到最後,早上在大舅家吃飯,晚上在小舅家吃飯,初一在胖姑娘家吃飯。
大年。天還沒大亮,大舅媽就起床了。雖然年飯的材料前幾天就多多少少的準備起來了,可大舅媽怕別人受委屈的性子驅使她晚睡、早起,委屈都自己扛著,每件事都要至少檢查三遍生怕有遺漏,這一點卻沒很好的遺傳給雨丫頭。大舅媽自己忙活了一個多小時,小舅媽和胖姑娘的媽媽也就進了廚房,燒火的專門燒火,或者中途也會幫忙炒一鍋鏟;洗菜的專門洗菜;炒菜的倒是滿場跑了,又是找佐料,又是找盤子,還會突然接了電話“失蹤”了。大舅早起光忙著兩壺茶的兒了:泡了一壺綠茶,招待一大家人喝茶漱口;煮了一壺薑茶,專為這團圓宴來點驅寒的健康熱飲。
幾個人忙活了兩三個小時終於開飯了,年節大慶,開飯前要先祭祖,倒酒、盛飯、放鞭炮,事關鬼神小孩子是萬萬不能看的。鞭炮響起來,祭祖這一儀式就算完成了,撤了酒杯飯碗,全家就能入席了。
嗬——真豐富,三個火鍋,十二碗大菜,有薑茶有果汁有白酒有啤酒,從前也豐富,可從來沒這麽豐富過。雨丫頭說“頂不愛喝這薑茶,辣死了!”,大舅說“辣才能驅寒呐!”。雨丫頭又說“讓媽媽別做太多菜,做得清淡點,還是張羅了這麽一桌子”,小舅說“我覺得吃得很好,量不多,又不太油。農村人比不上你們在城市裏的孩子,吃完要幹活的,多少需要點油水。”雖然有這麽個口沒遮攔的丫頭,但是大家興致都很好,大過年的百無禁忌,大的勸小的多吃肉,小的勸大的多喝酒,能鬧好幾個小時,中飯就自然地省掉了。
大舅喝多了酒話就特別多,像個小孩子一樣。“老小老小”,大概就是說大舅的。但是大舅說的話裏,好多都是胖姑娘們不知道的。大舅說,“咱們家祖上原本在江西,清朝的時候,朝廷為了平息四處****從沿海地區大量移民,就此來到了荊州。可是荊州這地把子不好,地勢低年年淹水,進山公公又帶著全家遷到了C縣秤砣山魚兒坪,輾轉多少年才到這山裏來,買田買地置辦家產,經曆了好幾代這才發揚光大。”“我們的太太(太爺爺)、爺爺都是幾代單傳,到了幺爹這一輩,才有了兄弟……”“這些也隻有我們這幾個老的知道,你們這些人啊,慢慢就都不知道了……”胖姑娘第一次知道,原來外婆姓孟,連雨丫頭也懵了神,原來大家族還有這麽多事完全不知道。
小舅喝了酒不說話,直接開唱了。芹丫頭給小舅的新手機裏裝了“唱吧”的軟件,短短一個晚上就把小舅唱歌的愛好刨根問底的挖了出來。大家還沒圍成圈兒呢,“啊——牡丹,百花叢中最鮮豔;啊——牡丹,眾香國裏最壯觀……”怎麽聽都是小嶽嶽的“五環之歌”,卻原來是蔣大為演唱的一首頗有年代的老歌。
隻有胖姑娘的爸爸酒量不好,多喝了幾杯床上睡覺去了。
一個說的,一個唱的,一個比一個好聽,也是大年一台戲。
太陽一落中天,上午就算完了。兩三點的時候,媽媽們或獨自,或帶著孩子,三三倆倆的在各處親人的墳塋上亮,為親人點亮回家的燈。雨丫頭照例是不去的,她小時候聽多了鬼故事,是最害怕鬼和墳的。
到了傍晚,同樣的景致又在小舅媽家廚房上演一遍,三個女人在廚房忙前忙後,洗菜的專門洗菜,燒火的專門燒火,炒菜的滿屋子跑。男人喝茶、打牌也其樂融融,大舅的酒也醒了,又帶上了知識分子的冷幽默;小舅的酒也醒了,唱歌的興致卻還沒醒;胖姑娘的爸爸也醒了,為自己錯過了這麽精彩的表演而惋惜;丫頭們就笑啊鬧啊一直沒停。桌子上的水果、餅幹、堅果剛剛凹下去一個小坑,又被更多的零食填滿了,肚子裏連小坑都沒凹下去過。
在小舅媽家吃完晚飯,胖姑娘和雨丫頭都沒走,三個丫頭湊一起聊得很嗨。本來回家給鋁盤爐添火的大人們也覺得還是這裏熱鬧一些,湊了一大桌子人打牌。於是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春節晚會自己熱鬧自己的。至於沒人為什麽還添火,是因為有句老俗話說“三十的火,十五的燈”,過年那天火燒的越旺,來年運氣就越好。
打著打著牌,聊著聊著天,就不知道爐子裏還有沒有火在燃燒了。但是牌癮再大,0點前主人翁們都會各自回家,準備好鞭炮,熱熱鬧鬧地迎新年!這個時候最好看別人家的煙花,遠遠的,這裏在閃,那裏也在閃,像彩色的蒲公英開起來又吹散了,像仙女散花。自家裏放的,隻聽見聲音震的耳朵有感覺,眼睛卻感覺不明顯。
鞭炮響完了,整個夜就靜下來了。
到大年初一,隻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把前一天預演的戲碼再演一遍。就像這場盛宴除了團圓之外,還有一個展示一家之主的治家水平的功效一樣,雖然忙碌著,卻感到幸福。胖姑娘這幾天有沒有走路不太清楚,反正是不光吃了飯,還吃了餅幹吃了巧克力吃了堅果。
初二小姨帶著還在上大學的小信回門拜年了,又是吃肉喝酒打牌聊天的兩天。
以前外公外婆還在,小姨每年都回來;現在都不在了,小姨還是每年回來,總念著“長兄如父,長姐如母”的情誼。小信不是每年都來,有時候是更小的心丫頭跟著小姨來。小信其實不叫這個名字,不過個子很高,和信樂團的主唱又有幾分神似,胖姑娘就這麽順口叫上了。這個上學的家夥可不會和姐姐們聊天,他牌藝精湛,就為了他來,怎麽也得湊兩桌。
小姨他們到家的時候是下午,還沒到飯點,迎接他們的首先是一場家常茶話會。小姨拉著芹丫頭問“男朋友怎麽沒跟著回家過年呀?”又拉著雨丫頭問“換工作的現在怎樣啦?”胖丫頭還在忐忑,小姨哈哈一笑說,“這個胖丫頭又長胖了,以後怕隻能穿牛仔褲了。”胖姑娘的媽媽跟著一笑,說“她回來都沒吃飯,都不知道怎麽胖的,水喝多了”,胖丫頭隻能心裏默默地說“雖然沒吃飯,包子、粑粑、土豆可沒少吃,和吃飯有什麽差”,不過念叨念叨也就算了,始終沒說出來。
大舅身上帶著的知識分子的脾氣,雨丫頭一樣不少的繼承了下來。每年過年回來必會把家裏所有的老照片全部翻出來回味一遍。這次帶了單反回來,當然不會放過這個重新刻錄記憶的好機會。
就在小姨回來的這天,雨丫頭又一次打開了大舅媽的話匣子。“剛照完這張照片椅子就往後倒了,你就在地上哇哇大哭”大舅媽指著一張黑白照片說道,這張照片是黑白的,四麵都有鋸齒形花紋,還是奶娃娃的雨丫頭穿著小衣服兜著尿布,坐在椅子上笑得無比燦爛。雨丫頭聽了好多遍,大家都聽了好多遍,可每次還是像第一次聽說一樣。“這張是二姨爹第一次來老家給你們拍的照片,看後麵還有一張全家福。”“這是你哥”“對,這個是你”“看芹丫頭,小時候真看不出來要長得這麽乖(美)”……
除了翻拍老照片,雨丫頭和胖丫頭還有芹丫頭一起,召集了幾家人一起拍了好多新鮮的照片。大舅是個老頑童,總是搞怪,卻帶來了好多意想不到的好效果:手機沒電了像小孩子一樣雙手伸給你看;不知道在哪裏學會的“BIU~”的姿勢晃來晃去。小舅媽個子小小的,一活潑起來就萌萌的。總之全家人最鮮活的樣子就這樣被寫在了小小的存儲卡上。
自從過年大舅喝多了說了家族史後,雨丫頭又纏著大舅追問曆史,倒也問出不少東西來。比如說上至太公,往下延伸了二十多代的派行。比如爺爺往上幾代單傳的旁係親屬。算來算去,村裏百來戶人家,往上推五代,一半以上都是親戚。
初三裏,小姨帶著小信回家了。年好像突然就結束了。到了初六,芹丫頭和雨丫頭又走了,隻留下胖姑娘在家做鎮家之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