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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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輕輕的吹著柿子樹,發出沙沙的聲響。柿子樹高大的樹冠之下,老房子連成一長排,除了最左邊正在冒著青煙的房子是土牆,一色的全是板壁屋,被長年累月的煙浸染了黑色,是歲月的痕跡。左邊轉角接了四五間豬圈,豬圈的盡頭有小小的雞圈,十幾隻雞晚上就住在裏麵。房子都是兩層的,一層是居住的房子,二層是儲物的閣樓,從外麵就能看到伸出的樓板,看得見屋頂上漏光的亮瓦。豬圈也是兩層的,下層住著肥肥胖胖的豬,上層放著農具,放著用來做豬窩的苞穀葉,在某個角落,還藏著母雞下蛋的窩,不管母雞生不生蛋,裏麵總會有一個蛋,大人說這是“引窩子”。人住的房子上麵都是蓋的瓦,一塊接一塊覆在梁上。豬住的房子上麵蓋著稻草,一層一層也很有層次感。
屋簷之下,公雞領著一群母雞自由地在稻場上走,也自由地拉屎。稻場上什麽也沒曬,隻有幾棵沒及時清除的野草在自己曬太陽。稻場沿的一棵夢花樹長得很整齊,從沒被修剪過卻長得很平整,寬大的葉子填滿了枝條的空隙。夢花樹在夏天裏一個花都不開,一定要等到冬天沒有葉子的時候才肯綻開滿樹黃色的花朵。因為一個花也不肯開,長得很平整的夢花樹被當成了曬東西的好地方,擱了和樹冠一樣大的簸箕,上麵都是金黃的洋芋泡兒(薯片)。
在稻場的一角,橫著一把條凳。兩個小丫頭一人拿著一疊撲克牌,在玩“割麥子”。仔細一看,竟是小小的胖姑娘和雨丫頭。小胖姑娘出一張梅花2,小雨丫頭挨著放一張紅桃9,小胖姑娘再放一張方塊2,這3個“麥子”就被小胖姑娘割了,小胖姑娘就開心的笑了,露出掉了門牙的缺口,小雨丫頭於是扁扁嘴。小胖姑娘又放一張方塊4,小雨丫頭放一張黑桃6,小胖姑娘放一張梅花8,小雨丫頭放一張方塊J……來來回回放了10張牌,還是沒有重樣的。終於,小雨丫頭一張梅花9,整整13張,都歸小雨丫頭了,小雨丫頭的小臉上滿滿都是豐收的喜悅。小胖姑娘拿著沒放下去的方塊9隻能歎氣了。小雨丫頭把收獲的13張牌放到底下,從上麵拿出一張方塊K,小胖姑娘這才放下了一步之遙就能大豐收的方塊9,小雨丫頭放一張大王,小胖姑娘放一張梅花7,小雨丫頭放一張紅桃……麥子好像永遠也割不完,牌究竟要放到什麽時候?放到有一個人手裏什麽牌也沒有。也許是10分鍾以後,也許是天黑家裏的大人喊吃飯的時候。
英子到底是大女孩子,這樣的遊戲一點也不喜歡玩。可是她也不得自在的玩耍,需要照顧三四歲的妹妹小芹丫頭。反正父母都不在,英子把紮著兩根朝天辮的小芹丫頭安置在屋簷下的舊椅子上,就拿一把掃帚,追得公雞母雞到處跑,一邊跑一邊叫,受到嚴重驚嚇的雞就拍拍翅膀飛到豬圈條子上。要是英子再追,雞就再飛,飛上豬圈的二樓,不是生蛋,是避難。雞邊叫邊飛,英子就拍手大笑,小芹丫頭也跟著拍手笑。小雨丫頭和小胖姑娘回頭看看又接著“割麥子”。
小芹丫頭坐一會就坐不住了,也拖跟小木棍跟在英子身後跑。跑著跑著就跌倒了,胖胖的小手抓了一手雞屎,放開嗓子就哭了起來。雞就不叫了,好像也在看熱鬧一樣。小雨丫頭和小胖姑娘又回頭看了看。
英子把小芹丫頭扶起來,一邊數落著,一邊拽著妹妹的手帶到水盆邊。從山上接來的水是一股涼水,本來應該格外涼沁,可水管在太陽下曬了大半天,涼水不涼,帶著太陽的溫度。小芹丫頭一直走到水盆邊還在放聲大哭,預備用哭聲驚動爸爸媽媽,好得到安慰。英子用帶著太陽溫度的涼水給妹妹洗手,水一到小芹丫頭手上,小芹丫頭的哭聲就止住了,好像愛上嘩嘩嘩的水管了。
言哥在這個時候從門口林子裏回來了,口袋裏鼓鼓囊囊的,竟然都是剛成熟的空心李子。言哥一聲高呼,“割麥子”的放下了牌,玩水的也放下了水管,都圍過來,誰都想第一個挑上最大最甜的李子。可言哥誰都不讓挑,他說李子是熱的,要拿涼水浸一浸才能吃。英子最大手也快,一伸手摸到李子和涼水一樣,帶著太陽的溫熱。
“涼水是熱的”小芹丫頭看著言哥認真的說到。
言哥摸摸小芹丫頭的頭,哈哈一笑,說道:“沒關係的,小芹,咱們屋裏水缸的水是涼水呀!”於是大孩子領著小孩子,拿盆的,舀水的,好不團結熱鬧。
李子一下水,大家都搬了小椅子小凳子圍在李子周圍坐了一圈。小芹丫頭剛坐好就問“泡涼了嗎?”,說完就要用手指去水裏撈。
言哥攔下小芹丫頭的手,把小芹丫頭抱起來,說“沒泡涼,還要泡9分鍾。”
過了一分鍾,小芹丫頭又問“涼了麽?”
英子不耐煩的說,“你怎麽這麽笨,言哥說還要9分鍾。”
小芹丫頭說“9分鍾是多久。”
英子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小芹丫頭說9分鍾有多久,小雨丫頭和小胖姑娘抱在一塊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子泡涼了,言哥拿了一個大的最先遞給不停提問的小芹丫頭,大家也各自在李子盆裏找到自己認為最得意的李子。小胖姑娘把嘴巴張的大大的,要把李子整個放在嘴裏。言哥笑著說“小胖子你的牙掉了還能咬的動嗎?”大家都笑了,小芹丫頭也跟著笑。小胖丫頭賭氣用力咬下去,“呀——好酸”……
胖姑娘醒來了,不知道是在做夢,還是思念太深回到了記憶深處。可是想起小時候,胖姑娘臉上浮出一朵甜甜的笑容,左邊嘴角還能看見平時輕易不太看見的小酒窩。胖姑娘不想起床,還想在溫習一下山村的溫馨。
胖姑娘還記得屋後那棵高大的柿子樹,不止屋後,大舅的屋角,大坡田的正中,姑婆自留地的角落,都長著大棵的柿子樹。夏天結束的時候就能看到拳頭大的青果,專門嫁接過的甜柿子這時候就可以摘下來放在壇子裏醃著,脆脆的甜柿子能一直吃到過年。到秋天的時候,柿子越來越大了,變得橘黃,變得通紅,一個個掛在枝頭招搖。有時候也有招搖太過的柿子,被鳥兒啄破,或者幹脆掉到了地上,摔得稀爛,變得十分不體麵。有精力的時候,大人們就會拿著長棍長叉子去摘柿子,一鋪板一鋪板、一簸箕一簸箕的曬柿餅。沒有精力的時候,就會讓柿子一直長在樹上,長到冬天還在樹上招搖,柿子樹沒有葉子了還有大紅的柿子在招搖,招搖太過就掉在地上。可是柿子樹什麽時候開花呢?開花長什麽樣?胖姑娘好像從來沒有見過。現在想見也見不到了,屋後的、田裏的柿子樹,全部砍掉了。樹高了招風,屋後的樹就這樣成了危險分子最早被砍掉了,田裏的樹蔭田不長莊稼,也逐漸地被砍掉了。
胖姑娘也還記得豬圈旁邊的雞圈,豬圈的屋頂不在雞圈上麵,雞圈是單獨一個平平的頂。小時候胖姑娘就把牽牛花種在破盆子裏,放在雞圈的平頂上,搭一根架子,任憑牽牛花爬到豬圈屋頂上,開著紫色的花兒。雞圈旁邊還有池塘,養著大家從溝裏抓來的小魚。胖姑娘小時候偷偷玩刀削破了手指頭偷偷在這兒洗被爸爸撞到,嚇得把手藏在背後大哭。可爸爸聽到這大哭的聲音,更輕易的發現了胖姑娘的傷口。
胖姑娘記得寬闊的稻場,沒有水泥,有草有石子兒有雞屎。幾家人住在一起,總是在早起後第一時間把稻場打掃得幹幹淨淨。在快要下雨的時候,稻場裏就會飛來燕子和蜻蜓。燕子飛得低,可是蜻蜓飛得更低,胖姑娘和雨丫頭總是跟在英子的後麵,舉著竹掃帚打蜻蜓。竹掃帚散開的枝椏正好能把蜻蜓壓在下麵,又不至於打死,所以大家都樂得如此。然而也有不幸的時候,蜻蜓翅膀就被幹枯的竹枝劃破了。不知道是誰最開始傳說,“把受傷的蜻蜓放在苞穀葉子上,它就會好”。然後受傷的蜻蜓就被安置到了苞穀葉子上,第二天就會不見蹤影。小時候胖姑娘和小夥伴們總覺得蜻蜓翅膀好了自己飛走了,現在想來應該是被鳥兒或者貓兒叼走了吧。翅膀沒破的蜻蜓又去哪兒了呢?被胖姑娘放到蚊帳裏,讓它吃昆蟲,不過蜻蜓的大眼睛應該會怕黑吧。蜻蜓放在蚊帳裏還是好的,不好的是用絲網粘了知了也要放到蚊帳裏。
胖姑娘還想念家裏那隻叫“貓子”的花貓。貓子長得十分好看,全身都是白毛,在背後和頭上各有一塊黃斑,隻要聽到“貓子”兩個字,就會跑到跟前來。
貓子膽子很小,害怕下雨,打雷了會躲起來、會在胖姑娘的枕頭旁睡覺。貓子也怕陌生人,小時候捉到大舅家裏去抓老鼠,因為過於害怕從三樓失足掉下來,在台階上磕壞了腿,藏在角落裏誰也叫不出來。爸爸小心翼翼的撤走貓子的堡壘,給它喂牛奶,給它換藥,貓子竟然一天天又長成了好貓子,剛開始還看得出來腿瘸,後來誰也看不出了。貓子腿好了以後更加害怕陌生人,除了這家裏的人,其他人誰也碰不到分毫。可是它又有那樣的好記性,即便是胖姑娘在學校裏待上半年再回家,一叫“貓子”,貓子就喵喵的過來,跳到胖姑娘腿上,正著抱,反著抱,四腿伸直了睡覺。
貓子一開始不喜歡洗澡,碰著水就想跑,亂抓亂咬。洗了幾次之後發現特別舒服,再放到盆裏,乖乖的淋水,乖乖的抹香香。
貓子長好了之後最喜歡爸爸,可是有一次爸爸給它強行喂了不好喝的打蟲藥,它就和爸爸生氣,不理爸爸,躲著他走。生了一個星期的氣,貓子氣消了,又形影不離的跟在爸爸身邊。爸爸在稻場裏劃蔑補篩籃,它就靜靜的蹲在屋簷下看著。爸爸收拾了一地的蔑簽,搬椅子進屋了,它也就跟著進屋了。農忙的時候,爸爸也會回家幫忙,貓子也就跟著去了地裏,在坡地裏睡覺,睡熟了一個翻身卻滾了好遠,嚇得它驚慌失措的跑回爸爸身邊,左蹭蹭右蹭蹭才肯再睡,下一次睡就知道挑茶樹下或者平坦的地方了。不睡覺的時候,貓子會像爬樹一樣往爸爸身上爬,在坡地裏,爸爸媽媽都會弓著一條腿固定位置,貓子就順著弓著的腿往上爬到了腿上,又順著衣服爬到了肩膀,可是它還不滿足,還要爬到腦袋上。爸爸就寬容的在大熱天頂一個皮毛帽子。晚上回家,媽媽在最前麵,爸爸跟著媽媽,貓子在最後大搖大擺的走回來,神氣極了。可是它還沒神氣夠呢,小舅家的大黃狗一個箭步衝過來,嚇得它所有的毛都豎起來,變得更加圓了。
貓子是喜歡在外麵野的,於是家裏給它留了廚房的窗戶。它野完了就自己從窗戶進來,一次也沒在廚房偷過嘴,在媽媽那裏贏得了很好的名聲。雖然不喜歡偷嘴,可是貓子隻要一聽到砧板的聲音,就一定喵喵的跑來,睜著無辜的眼睛要吃的了。貓子什麽都吃,土豆白菜,大魚大肉,它都一概接受,十分好養。而它的愛好裏有一味非常特別——健胃消食片——自從愛上了這個味道,隻要聽到拿藥片的聲音,立刻就會出現在你麵前。
可是這樣一隻美麗而聰明的貓子,悄無聲息的死去了,在爸爸媽媽出門給人祝壽的日子裏。貓子找不著了,媽媽夢見怎麽叫它它都不答應。後來貓子找到了,默默的死在墳前,媽媽說“難怪叫不答應了,死了呢”。以後誰想到貓子,都覺得好懷念。
懷念起來,思想總是到不了頭。“咕咕咕咕”,胃裏的一串響聲提醒胖姑娘實在該起床覓食了,即使周六也不該如此貪睡。胖姑娘無奈,隻能打斷自己的思緒,從床上坐起來。
胖姑娘洗漱完,從冰箱裏拿出了排骨,決定讓不聽話的胃也回味下家鄉的味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