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幻夜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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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壽宮中,雖然已經夜深,但依舊是燈火通明。

    周顯之站在那裏,有些擔憂道:“娘娘,見離王今日這樣,是沒有看上芍兒。”

    太後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淩厲,道:“本宮以為知子莫若母,卻未曾想到到底還是算錯了!”

    縱然李離從小養在先帝膝下與她並不親近,但是畢竟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縱然他身上沒有沾染李氏子弟的懦弱之氣,行事狠戾有著李氏子孫少有的果斷,雖然母子二人不親近,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認,李離像她多過於像先帝。

    心思深沉,為人果斷,手段狠戾,像極了她們周家的人。唯一不同的是,他沒有遺傳到周家人的冷酷無情,而是遺傳到李氏血脈中最為致命的多情。

    自古重情之人,在帝王家情便就是軟肋。

    縱然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但是隻要他和自己家族利益有所違背和衝突,那麽她也毫不猶豫的可以拿捏住他的軟肋以做威脅!庇佑家族,這是她們周家女兒生來的使命!

    所以,她為了製約住李離,可以毫不猶豫的在他的陳年舊傷上撒鹽,但是……出乎她的意料,他並沒有上當,甚至連一絲心軟都沒有。

    究竟,是因為八年前那件事情讓他心中唯一柔軟的地方變得堅硬,不再念情還是說……

    “那位傳言中四小姐,我今日見到了,很像!”周顯之如是說道,想到當年那術士的預言,心中隱隱有所擔憂。

    聽了周顯之的話,太後輕笑了一聲,比起周顯之的擔憂太後似乎如釋重負一般,一雙淩厲機敏的眼掃過了周顯之道:“哀家早就讓你們盯著顧家!這顧衣……是叫顧衣吧……”

    太後想了想道:“怎麽之前未曾聽你們說過。”

    見她這般問,周顯之苦笑道:“顧家兩個最為出色的女兒都是在我們股掌之中,顧衣……本是個不受寵的嫡女籍籍無名,我們的人就沒想到……”

    見著周顯之一臉懊惱的模樣,太後淩厲的眼微微的眯起來,不知是說給周顯之聽還是自言自語道:“哀家聽聞今日在宴席上她一曲箜篌,連皇上都頗為讚賞,皇上許她重賞,卻隻要了張箜篌。”

    今日宮宴,太後並未曾參加,但是她卻對在宮宴上所發生的事情了如指掌,誰也不知道,這個看似不問政事的女人背後在宮中安插了多少眼線。

    而眼前這個神秘莫測的老婦人,正是她們日漸衰落陳郡周氏一族的唯一依靠!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優雅,聽不出任何的悲喜,但是不知為何周顯之的額頭上滲出了薄薄一層汗水,那一種無形的壓力之下,就算是身為周家家主的周顯之也不由得抵抗不住!

    “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心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布了那麽多年的局,你們偏偏漏了這樣一個人!萬一她就是那個變數該如何是好!”

    見太後這般說,周顯之猶豫的看了她一眼問道:“太後意思是說……”

    太後沒說話,而是緩緩起身,站到了窗戶前,搖曳的燭火映襯著她的麵容明滅不定。

    她臉上的怒意已經漸漸消退,看著窗外淡淡道:“隻要皇上沒有賜婚,顧家四小姐的親事就沒有定下來!”

    太後說的是顧家四小姐而並非是離王,片刻的詫異過後,周顯之領會到了太後的意思道:“娘娘,微臣知道該如何做了!”

    窗戶外一輪新月照在朱紅色宮牆上,扶蘇木特有的香味帶著初春寒夜的風撲鼻而來。

    扶蘇木,是隻生長在越地陳郡的樹木。

    太後定定的看著窗外宮牆,這個她看了大半生的地方誰也不知她在想什麽。雖然……那樣的做法,以一個母親對於兒子來說會很殘忍。

    但是,隻要他的心不在周家,有他一日,她絕對不能讓他登基為帝!

    月光流瀉在扶蘇花木之上, 廊上掛著的宮燈搖曳不定,夜風徐來,繪著蓬萊仙島的絹燈在風中斜飛旋轉,春初迷蒙的薄霧中,那一道淺碧色的身影若隱若現。

    如同一道殘影,更如同一場易幻碎的美夢。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似是隔著遙遠時空的距離,那人緩緩開口道,屋簷下掛著的八角風鈴被風吹起,附和著她的聲音,空靈悠遠……

    他站在那裏,隔著扶蘇木與那淺碧色的身影搖搖對望,沉沉的眸色,許久沒有說話……

    不是……已經很久很久沒做過這樣的一場夢了,那一種噬心的痛楚,似乎是誰拿著刀子狠狠的將他胸口挖了一大塊血肉,他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鮮血淋淋,無法掙脫拒絕!

    他遙遙的看著她,似是在確定這究竟是一場夢,還是現實。剛毅的麵容少有的浮現出一抹痛楚軟弱的神色。

    咫尺之隔,無論是夢境也好還是現實也罷,他懦弱的,不敢跨出那一步!

    那淺碧色的殘影見他沒說話,忽然笑了,連笑聲在遠隔的時空中變得遙遠不可及,許久,卻見那碧色殘影道:“她很好……”

    說完之後,沉默在這樣一片迷離的天地中蔓延,二人誰也沒說話。

    翹角飛簷下,那八角宮燈被風吹動,精細拚接的紅漆木杆拚出祥雲雷紋,白紗的燈麵上繪著蓬萊仙島,其間有九重樓閣,仙人來去,衣袂翩飛……

    不過,是一場殘影,殘夢罷了……

    長安的一彎新月,不知照在多少人的夢境。

    天氣陰沉沉的可怕,鄴山的行宮被大雪覆蓋,長廊的這一頭到盡頭在大白天八角宮燈已經點上,遠遠看去,在灰蒙蒙的天氣中婉若遊龍。

    那人一身玄黑色夔龍紋錦袍,麵色平靜的接過了聖旨,瞳孔中,沒有一絲的恐懼之意,含笑的看著她道:“這酒請,顧大人親自喂給本王……”

    他清冷的眸少有的帶著笑意,看著端著毒酒的顧衣說道。

    攝政王麾下有精兵無數,雖然被小皇帝設計困在鄴山行宮中,但是他門下傳言中的三千門客卻不是讓人小覷的。顧衣帶了宮中最為精銳的禦林軍,已經做好了李離會魚死網破的準備。

    李離笑得平靜,她也笑問他道:“若是下官親自喂給王爺,王爺這三千門客,可會繳械投降?”

    明知不會,依照李離功夫再加上那些江湖異士相助,或許……或許他能夠從這天羅地網中逃脫出去。

    “好”那人淡淡言道。

    “大人不可……”禦林軍統領阻攔她道,她笑,簌簌而落的雪花落在發間和鬢邊有一種沁骨的冰涼,倒了杯毒酒,一步一步的上前去。

    天地之間,肅靜的隻能聽得見簌簌而落的雪花聲和她的腳步聲,她端著毒酒一步一步向前,要結束一個傳奇英雄的性命。

    那個人,曾經在塞北狼群修羅地獄中曾救過她;那個人,她曾在他的懷抱中,感受到此生絕無僅有的安穩。

    夢中的一切,恍若是話本中經過無數次演練一般,她笑著將毒酒端上前去,他笑著就著她的手喝下。

    那酒是皇上禦賜的鴆酒,見血封喉。

    溫熱的血灑落從他口中噴出,濺落在她的臉上,顧衣手一抖,手中蟠龍鎏金的酒杯掉在被大雪覆蓋的階梯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王爺……”是那些侍衛的叫喚聲,淒慘悲哀,那些人曾經跟隨他征戰沙場,眼睜睜的看著他被自己的親人、最為信賴的君主一杯毒酒賜死。

    “皇叔……”不遠處,龍攆落下,傳來小皇帝撕心裂肺的聲音掙紮著要跑過來。

    到底是個孩子,雖然對於自己驚才絕豔的皇叔十分忌憚,但是從未有誰比他更愛自己的親人了。隻是被……仇恨蒙蔽了雙眼……

    可是,外界的一切一切,對於顧衣而言似乎都聽不見了。大雪紛飛之下,將外麵的世界隔開,他撐著身子,靠在欄杆上麵容平靜,似乎並沒有被毒藥侵蝕的痛苦,那素來冷清的麵容忽然勾起了一抹笑容,問她道:“你可曾見過本王穿過紫色衣服?”

    這是他此生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她睜大了眼睛看著他,愕然、驚恐,顯然不知他在說什麽。

    他的食指劃過了她的眼,眉眼溫柔眷戀纏綿,似乎透過這一雙眼,穿越了時空的距離看清楚了某個人的模樣。溫熱的,如同那一年從狼群中將她拉上馬一樣溫暖如舊。

    在她的愕然中,他大笑離去,一步步的扶著欄杆,走上那被大雪覆蓋的白玉階梯,大笑道:“將軍百戰聲名裂……”

    那巍峨如山的背影,終於在最後一層階梯之上傾倒。

    大雪落在臉上冰涼冰涼的,唯獨眼角被他觸碰過的地方,溫熱如舊。

    她睜大了眼睛,大雪落在她的眼睫上,癢癢的,很冰涼。許久許久,所有人都沒有說話,看著那偉岸的身影傾倒。

    她如同提線木偶一般,緩緩轉身,麵無表情冷冷道:“攝政王,薨!”

    漫天的大雪仿佛要堙沒所有的罪孽,還有那隱藏到死也未曾透露過的秘密。

    後來無數個日夜,她反複在做同一場噩夢,鄴山行宮中成了她的禁忌。

    請了無數個術士,術士都說她是“心有掛礙,所以恐懼。”

    心有掛礙,她所牽掛之人,竟然是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