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言辭激烈批歌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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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誰也不信,龍鳴劍等同盟會成員在成都開的這個秘密會議,那兩個蒙麵人的密謀,真的會左右四川的時局,但是接下來四川的事態發展,卻完全按他們的設想展開了。

    五月十三,川漢鐵路總公司收到李稷勳的電報。他的電報是向總公司詢問一份叫做“歌電”的電報的事。

    總公司的人才知道盛宣懷、端方給四川總督署發了一份“歌電”,他們當然也不知道“歌電”是怎麽回事兒,就派川漢鐵路總公司董事局的董事鄧孝然、鄧孝可兩兄弟去督署詢問。

    鄧家兄弟急急忙忙趕到總督衙門,請求拜見總督王人文。

    門官見是鄧氏兄弟,立即就去通報了。

    “歌電”是怎麽回事兒呢?

    度支部大臣載澤見內閣給四川發了“鐵路國有”的諭令,過了這麽久卻沒有回音,就讓郵傳部大臣盛宣懷和四省鐵路督辦大臣端方,聯名向署理川督王人文發出了“歌電”:

    度支部請旨擬定川漢鐵路股款處理辦法:

    一、公司已用之款和現存之款,統由政府換發國家鐵路股票,概不退還現款。

    二、如川人定要籌還現款,則必借洋債,即以川省財政收入作抵。

    此電明示,不許川省股東保本退款,隻允許換發鐵路股票,即政府不但收路,而且奪款。

    誰想他盛宣懷、端方居然來了這一手。

    王人文看完電報,氣得直想罵娘。

    他知道這封電報一宣布,必然是川省大亂。再說王人文自己也是川漢鐵路的大股東,他讓自己的妻弟拿銀子去入了股。這不是拿自己的銀子換廢紙嗎?

    於是他心裏罵道:“盛宣懷、端方,你兩個龜兒子,想把老子放到爐火上去烤啊!老子先不理你這個茬!”

    他決定把電報壓下來,暫不宣布。

    但這事就像夏天的暴風雨,任何人想阻止它發生都不可能,同樣,王人文想把“歌電”壓下,然而,這封電報不是他想壓下就能壓下的。

    盛宣懷、端方見過了五六天,王人文都沒給他們回電,就在五月十二直接發電報給川漢鐵路公司宜歸段總理李稷勳,詢問是否見到“歌電”,並要他根據電文要求如實回複川漢鐵路公司的情況。

    李稷勳也是四川人,本來在郵傳部任左參議,一年前丁憂回籍。朝廷拋出“鐵路國有”政策後,盛宣懷召他回京述職,讓他出任川漢鐵路公司總理,並許諾如果他把川漢鐵路的事處理好了,就舉薦他回郵傳部任左侍郎。盛宣懷之所以用李稷勳做這川漢鐵路公司總理,就是因為他跟川漢鐵路公司高層的蒲殿俊、羅綸等人走得近,了解川漢鐵路公司的情況,認為他能拉住蒲、羅這些人,處理川漢鐵路的事能做得比較順手。

    李稷勳本人也覺得,本來去做鐵路公司的總理,就能從中撈到若幹好處,又還給他留了做郵傳部左侍郎的機會,雖然他知道收路收款的事不好做,因為為這“鐵路國有”的事,鄂、湘、粵三省就鬧起來了,但三省的督撫一動兵,事情就基本平息了,所以他還是很快就去上任了。

    他四月十五到成都川漢鐵路總公司上任,但鐵路總公司的人就不讓他接手理事,後經王人文調解,就讓他駐宜昌,專門處理川漢鐵路歸宜段的事情。他一直在宜昌,對成都總公司的情況根本不了解。

    此時,他接到電報,看得一頭霧水,隨口就罵:“******,什麽哥電姐電,老子什麽電都沒見過!還要老子據電回複,真******!”

    罵歸罵,這電報他還得回複,他當即致電成都川漢鐵路總公司,要求查閱“歌電”。

    其實,這些天來,王人文也在為這“歌電”發愁。

    此時,在督署議事廳裏,他正和自己的幾個師爺商量這事兒。

    王人文說:“幾位老夫子,你們給我想點辦法啊,這‘歌電’我都壓了好幾天了,但就這樣壓著總不是個事兒,盛宣懷、端方再不見回音,肯定要追問,甚至會上奏,到時候就麻煩了。”

    幾個師爺都是一副苦相,都做一副思索的樣子,可誰都不肯先說話。他們心裏都清楚,如果把這“歌電”宣了,川中肯定立時大亂;如果不宣,朝廷怪罪下來,他們的東家肯定要吃不了兜著走,所以他們誰都不敢給東家出主意。

    過了好一陣,其中年紀最大的一個師爺咳嗽了一聲,說道:“東翁,這個‘歌電’已經壓不得了,您就把它宣了,在宣之前,先給朝廷發個奏章,把‘歌電’在川中可能引起的麻煩說清楚,說明一直拖著不宣的原因,然後來個請旨定奪,如果朝廷一定要您宣,出了亂子,就不是您的事兒了。”

    其他幾個師爺也隨聲附和,七嘴八舌地說這個辦法好。於是,王人文就說道:“那就請幾位辛苦一下,把這奏折弄出來,我看一下,立即拜發。”

    幾個師爺就退到旁邊的簽押房裏擬奏折去了。

    幾個師爺去簽押房裏擬奏折去了,王人文獨自坐在議事廳裏。

    他把剛才跟師爺們商量的情況又想了想,心裏就樂了:這一招好,盛宣懷、端方,你們讓我為難,我現在把這燙手的山芋還給你,看是哪個吃不了兜著走,哼!

    王人文正想得高興,他就見門官一路小跑著進來了,就問道:“有什麽事?”

    門官躬腰答道:“回大人話,鄧孝然、鄧孝可兄弟求見大人,說是有要事要辦。”

    鄧家兄弟是川中商界的大人物,又是川漢鐵路的理事和大股東,平時跟王人文就有來往,再說他王人文也還要靠這些商界大佬來發財,於是就對門官說:“請他們進來說話。”

    門官出去將鄧家兄弟請了進來。

    鄧家兄弟走到王人文麵前,躬身行禮,說道:“給總督大人請安。”

    王人文一邊擺手,一邊笑著說:“免了免了,什麽風把賢昆仲吹到我這裏來了?來,這邊坐了說話。”

    鄧家兄弟告了座,一撩長衫坐到了王人文的對麵。

    這兄弟兩個,年紀大概三十出頭,國字臉,都留了胡須,腦門都刮得精光,黑黑的頭發在腦後梳了整齊的辮子,穿一身細葛布的夏衣,顯得特別精神。哥哥鄧孝然戴副眼鏡,顯得很斯文;弟弟鄧孝可,卻是眉毛上揚,下巴上翹,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

    門口的衙役已給他們送上茶來。

    鄧孝然開口說道:“這一向太忙,都沒時間來給大人請安,還請大人多多包涵!今天是‘歌電’風把我哥兒倆吹到大人這兒來了,今兒早上公司接到在宜昌的那個李稷勳的電報,說盛宣懷、端方兩位大人通過您的總督署給總公司發了個什麽‘歌電’,我們都沒見過,現在盛宣懷、端方兩位大人等著要回信,李稷勳問總公司‘歌電’是什麽內容,他怎麽答複。總公司也沒人知道‘歌電’的內容是什麽,就讓我們哥兒倆來大人這裏問問。”

    王人文一聽,這兄弟倆是為“歌電”來的,心想,我正要宣這要命的東西,你們就來了,倒省了不少事兒。於是他端了端身子,打起了官腔:“實不相瞞,本督在五天前確實收到了盛宣懷、端方兩位大人以內閣的名義發來的‘歌電’,由本督宣諭鐵路總公司,隻是本督以為這‘歌電’要惹麻煩,就沒有叫你們過來聽宣,現正請旨定奪,你們如果不忙,就稍待片刻,跟本督一起等這朝廷的旨意。”

    正說著,隻見幾個師爺拿著擬好的奏章過來了。王人文接過看了看,說:“好,就這樣,立即拜發。”

    接著,他和鄧家兄弟聊了一陣閑話,問了問鐵路公司那邊的情況。最後,他問道:“這些天,下麵各路段還是在正常開工吧?”

    鄧孝然答道:“王大人,都歇了,朝廷說要把路收回去,我們四月十八那天請大人代奏的事,朝廷也沒給個答複,我們哪敢把錢再投進去,所以都叫歇了,等朝廷有了答複再說。”

    王人文說道:“你們的想法也對!你們先前的那個奏折,內閣讓盛宣懷和端方回了個‘歌電’,本督覺得有問題,就還沒有向你們鐵路總公司宣布,本督想弄清楚這個‘歌電’是盛、端二人的意思呢,還是朝廷的旨意。如果是盛、端二人的意思,本督就要抵製;如果是朝廷的旨意,就請你們鐵路總公司想辦法,本督再替你們代奏。總之,本督一定跟川省的紳董商民站在一起!”

    鄧氏兄弟忙同聲謝道:“多謝王大人對川省百姓的這份厚意,川省商民一定會記住大人的厚恩!”

    大約過了一頓飯的時間,一個年輕的師爺過來對王人文說:“大人,內閣回電了。”說著就將電文遞給王人文。

    王人文接邊電報,隻見上麵就一句話,而且電文還是內閣總理大臣******奕劻簽發的:

    著署理川督王人文即宣歌電,切切勿誤。愛新覺羅?奕劻

    王人文心想,你叫宣,我就宣吧,出了事自然我有幹係,不過還有你******擔著,我怕哪樣?於是他對那個年輕師爺說:“你去把‘歌電’取來。”

    年輕師爺就到隔壁文案室裏取來了“歌電”,放到王人文麵前。

    王人文說:“先給這賢昆仲看看,他們看完後,你再抄一份讓他們帶回鐵路總公司。”

    至此,王人文見這“歌電”壓不下去了,就隻好抄示鐵路總公司。

    鄧家兄弟看完電報,一下子都鐵青了臉。

    起初,文明公的秦載賡大龍頭給鐵路總公司送來有關消息,他們還以為朝廷隻是收回路權,見到電文才知道朝廷竟然是路、款全收。

    鄧孝可立即從座位上彈了起來,他本來就是火爆脾氣,憤憤地說道:“總督大人,朝廷這不是與民爭利,搶奪民財嗎?”

    王人文知道“歌電”一宣,就會是這個結果,但他想這是內閣和端方、盛宣懷弄的事,與自己沒什麽關係,所以他還沉得住氣,他向鄧孝可搖了搖手,說道:

    “年輕人,別那麽大火氣,這是朝廷的事兒,和本督沒關係。”

    鄧孝然拉弟弟坐下,他從從容容地對王人文說道:“大人,內閣這個決定可能太欠考慮了,川漢鐵路是朝廷交由商辦的,又集的是商股民股,川中大小股東若幹,不是用現銀入的股,就是多繳捐賦入的股,這幾年築路已用去了不少款項,現在朝廷既要收路又要收款,怎麽也說不過去吧?”

    王人文一臉不幹己事兒的模樣,淡淡地說道:“老弟,說話注意點兒,內閣就代表朝廷,他們作出的決定是不是欠考慮,不是你我可以私議的。”

    鄧孝可接過話茬,說道:“不能私議,那就擺到全川百姓麵前公議啊!”

    王人文就訕訕地答道:“這個,這個……”

    鄧孝然怕弟弟把事情弄得太僵,就給鄧孝可遞了個眼色。

    他又對王人文說道:“大人,這不是私議朝廷或者內閣的決定!我們兄弟是代表鐵路公司來的,現在是代表川中所有大小股東向朝廷陳述意見。朝廷要收回路權,我們不敢反對,但要收走我們老百姓集資的路款,可能大小股東沒有一個人會同意。就算路要歸國,那麽也得路款還民,兩樣都收,朝廷就不怕激起民變?……”

    一聽到“民變”兩個字,王人文連忙打斷鄧孝然的話,說道:“老弟,莫亂說,莫亂說,在這兒說了,就當我沒聽見,千萬不要在外邊去說,不然,對抗朝廷,煽動小民鬧事兒這個罪你們就吃不起!”

    其實,王人文心裏在打自己的算盤,隻要川中的小股東不造反,他想這些大股東也不會造反,他們都是家大業大的人,一造反就身家性命全搭進去了,他們肯定不會這樣幹,他們不過是想出錢修路發財,現在又主要是想拿回自己的銀子。所以他們鬧一鬧更好,那麽朝廷就可能路和款都不收,自己也是大股東,照樣跟著發財;或者收路不收款,自己的銀子還能取回,總比現在路和款都收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