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鎮之以靜對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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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兵變平息了。

    軍政府改組後重新執政了。

    整編軍隊也有條不紊地完成了。

    尹昌衡和羅綸把眼光轉向了全川的統一。

    辛亥年十月的最後幾天,大漢川省軍政府派往川南、川東北和大蜀的信使先後回到了錦城。川南軍政府、川東北軍政府都回了信,願意通過談判,和平實現全川的統一,而大蜀的回信卻是一份抗議,抗議大漢軍政府容留荼毒川省的趙爾豐,抗議大漢軍政府縱容袍哥在錦城四處樹旗,指責大漢軍政府是袍哥政府,是假獨立。

    這天晚上,羅綸又心事重重地去見尹昌衡。

    尹昌衡見他這副模樣,就笑問道:“大哥,這魚都摸到手了,你咋不高興了呢?”

    “老弟,大蜀出師西征,弄了這麽兩個借口,讓人心煩呀!”

    “兩個借口,我們不是堵上一個了,大哥?”

    羅綸看了一眼尹昌衡,才幽幽地說道:“堵了一個,可還有一個呀!”

    “大哥,現在雖然把錦城的事情解決了,但還沒整肅地方,就是禮送他出境,他也走不順暢,他肯定會有顧慮;再說沒錢給他,他拿不到錢,他就給手下的人馬發不出餉,那三千人就不會跟他去打箭爐,所以,他肯定不會走的呀!”

    “老弟,你想過沒有,這次兵變把蒲伯英、朱子橋弄下台了,要是有人再來這麽一手,我們兄弟怕也要下台呢!”

    尹昌衡也說道:“大哥,我也在發愁呢!你有什麽辦法沒得?”

    “大哥還沒想好。老弟,你想現在誰最有勢力來這麽一手?”

    “誰?”

    “趙大帥啊!”

    “大哥,不會吧?”

    “咋不會?”

    “大哥,你想,他要來這一手,他當日咋會交權呢?”

    “老弟,你想,他是大清朝的臣子,他直接從朝廷搶走川省,他就會被人罵著亂臣賊子,現在這川省不是大清朝的了,我們能當大都督,他怎麽不可以呢?何況他手裏有三千能征慣戰之兵,他要出手,我們能奈他何?”

    “那,那,就禮送他出境吧?”

    “老弟,他想走還等我們今天禮送?再說,我們哪有錢禮送他出境?”

    “禮送他出境,是寫進《獨立條約》的啊!”

    “那是前一屆政府跟他簽訂的,關我們啥子事呢?”

    “大哥,你也是在上邊簽了字的呀!”

    “前一屆政府都沒得了,那個條約就是張廢紙,哪個還認自己簽過字?”

    “那怎麽辦?把他擠走?”

    “老弟,你我雖然做了都督,但你我有他的威望嗎?隻把他擠走,不是太便宜他了嗎?再說,他不是有啥子企圖,不用我們擠,他自己也會走了!”

    “大哥,你是說……啊,大哥,兄弟明白了,你是要借頭揚萬!”

    “對!老弟,我們得借他的頭來立萬!”

    “大哥,他對小弟有知遇之恩,小弟是下不了這個手的!”

    “老弟,你這是婦人之仁啊!他留在錦城,已經不隻是大蜀發兵西征的借口,也是對我們這個軍政府的威脅呀!他手裏有三千能征慣戰之兵,而朱慶瀾又下落不明,要是他們聯起手來,再來一次兵變,我們怕是命都保不住呢!”

    “大哥,你說,我們咋做?”

    “先取他的兵,再砍他的腦殼!”

    “咋取他的兵?”

    “你是他最信任的人,你跟他說的話,他絕對相信,你就拿大蜀出兵的事和市井流言勸他,他肯定會把那三千巡防軍交出來。沒了兵,抓捕他不就太容易了麽?”

    “大哥,市井沒啥子流言啊!”

    “市井出流言,又不是啥子難事,不是好辦得很麽?”

    “這倒是!不過抓捕起來容易,殺他,我們還是要背不講信義的惡名啊!”

    “老弟,這惡名不用我們背!你也曉得川人有多恨他,殺不殺他就聽憑民意嘛!”

    “好!小弟明白了!我等流言出來了就去見他,勸他把人馬交出來!”

    “好,老弟,就這麽辦!”

    ……

    原來,他們決心要借用趙爾豐的人頭,來鞏固自己的權位了。但是趙爾豐的實力和影響力,都令他們不敢直接動用武力。

    2

    幾天後,關於趙爾豐的謠言也紛紛出來了。

    大街小巷都在風傳:

    “巡防營兵變是趙爾豐搞的!”

    “不可能吧?”

    “怎麽不可能?巡防軍都是他的人啊!他不發話,這些當兵的敢這麽幹嗎?”

    “原來是他想複辟呀!他可把我們害慘了啊!”

    “是啊!他還嫌殺我們川人殺少了啊!”

    “他本來就是屠戶嘛!”

    “他交權了,為啥子還賴在這裏不走?就是想再當總督嘛!”

    ……

    謠言越傳越盛,謠言越傳也就越真。

    周善培怕他這位老朋友吃虧,就約了吳璧華一起到督署來見趙爾豐,勸他早點離開錦城。

    兩人見麵,周善培就劈頭問道:“季翁,你聽到外邊那些謠言了嗎?”

    趙爾豐答道:“聽到了。致祥老弟,你相信嗎?”

    “善培不信!季翁,你還是早點走吧!謠言能殺人啊!”

    “致祥老弟,爾豐不是想賴在這裏啊!但現在怎麽能走啊!城外的保路軍沒解散,他們要不讓我走,我這點人馬能走到哪裏呀!再說,我也不想再殺人啊!我出城,他們不讓走,雙方又會血流成河啊!”

    “季翁,善培覺得這些謠言是別有用心啊!你不走,怕要吃大虧啊!”

    “致祥老弟,我這裏寫了篇《辯誣問》,你幫我在報上發了吧!”

    他說著,就把桌上的幾張紙遞給了周善培。

    周善培接過來讀道:

    “今街巷風傳鄙人陰謀複辟而策防軍之變,試問:鄙人當大權在手之時,何事不可為,與其破壞於後,曷若不讓於先?兵變已行,鄙人何不借平叛為名,以手中之兵重占蓉城,再為總督之實?……”

    周善培一氣讀完,激動地說道:“季翁,這《辯誣問》寫得真好,善培一定要讓它見報!”

    這時,趙爾豐的三個師爺也來了。聽周善培這樣說,廖思乾就從周善培手裏接過《辯誣問》來看,高達永和湯懷仁也湊攏來一起看。

    看完後,三人一齊說道:“大帥,這發不得!”

    趙爾豐問道:“為啥發不得?”

    廖思乾說道:“大帥,這隻能越描越黑呀!”

    趙爾豐想了想,覺得也是這麽回事,就問道:“我不辯白,不就坐實了謠言嗎?”

    湯懷仁說道:“大帥,謠言就是謠言,隻要鎮之以靜,謠言就不攻自破了!”

    在座的人都覺得是這麽個理,就都點了點頭。

    趙爾豐也就放棄了將《辯誣問》見報的打算。

    吳璧華又說道:“季翁,這裏已不是可留之地,你還是得盡快起身呀!”

    趙爾豐道:“我怎麽走呢?他們答應給的助餉現在也給不了,沒有錢糧,我沒法去康邊啊!”

    吳璧華道:“軍政府正在整軍,應該很快就能把錦城一帶的事情解決了,保路軍都整編成了政府軍,他們都得聽軍政府的,他們就不能為難你了。季翁,等他們整軍快結束的時候,就約見尹昌衡和羅綸,請他們安排你率這幾營人馬去康邊,助餉能全給最好,不能,就給一部分,夠到康邊就行!”

    周善培道:“鍾熔的這個想法倒是好,我就怕夜長夢多啊!”

    湯懷仁就說道:“大帥,那就提前跟尹都督打招呼吧?”

    “行!”趙爾豐答道。

    幾人又商議了一陣盡快離開錦城的辦法和路線,然後才散了。

    3

    趙爾豐雖跟他們商量了離開錦城的辦法,但是他卻沒有活著離離開錦城的機會了。

    趙爾豐還沒去跟尹昌衡打招呼,尹昌衡就找上門來了,而且騙走了趙爾豐賴以保命的三千護衛人馬。

    冬月初一傍晚,尹昌衡來到了督署。

    他跟趙爾豐見麵時,以後輩身份行起了拜見之禮。

    趙爾豐忙扶住他,說道:“尹都督,爾豐現在是一介草民,當不得都督的大禮呀!”

    尹昌衡道:“大帥,您是昌衡的長輩,又是昌衡的恩人,您當不得,哪裏還有人當得呢?”

    他說著,扶趙爾豐站好,然後完成了這個晚輩之禮。

    於是趙爾豐請他進了書房。

    落座之後,他先給趙爾豐說了軍政府近來的運作情況,又謙恭地向趙爾豐谘詢了很多行政管理上的問題。

    趙爾豐著實喜歡這好學的後輩,把自己的行政經驗傾囊相授,還生怕有什麽遺漏。

    兩人興高采烈地說了近一個時辰,末了,尹昌衡又說道:“大帥,昌衡現在雖然平定變亂,當了都督,但未來的事,尚屬未定之天,究竟清朝是不是就倒下去了?民國是不是建立得起來?都還未能預料。昌衡願意與大帥秘密協定,將來如果清朝倒下去了,昌衡負責保全大帥;如果民國沒有成功,就由大帥保全昌衡。無論誰勝誰負,誰興誰滅,彼此都可保全。如蒙大帥鑒此赤忱,我可向大帥盟誓,海枯石爛,此誌不渝!”

    尹昌衡的這番話,深深地感動了趙爾豐,趙爾豐也誠懇地說道:“碩權老弟,你能這樣待爾豐,爾豐深感大德!爾豐就把這條老命交給老弟了!”

    尹昌衡說道:“大帥,昌衡是晚輩,您就不要叫昌衡‘老弟’了,不然,昌衡不敢在大帥麵前立足了!”

    趙爾豐笑道:“爾豐和家兄都沒看錯人啊!碩權,你謙虛好學如此,你在川省一定會大有作為,定能造福川民啊!”

    兩人越說越投機,越說越高興,從川省複興說到川省未來發展,再說到家庭瑣事,又說了小半個時辰,這才歇下來。

    過了一會兒,尹昌衡又突然問道:“大帥,您聽到街巷中的謠言了嗎?”

    趙爾豐坦然地說道:“聽到了。這都是無稽之談,隨它去吧!嘴長在別人身上,想怎麽說就怎麽說,隻要碩權老弟你不相信就行了。再說,碩權老弟,你們也了解爾豐的為人,天長日久,那些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尹昌衡卻搖搖頭說道:“大帥,晚輩不這麽看,那些造謠的人是看你擁兵數千,又久留錦城不走,才造謠中傷您啊!”

    趙爾豐道:“其實我早就想去打箭爐了,那邊還有好多事等我去做啊!隻是這錦城地麵一直不靖,我帶這三千人馬出城,怕要惹出是非來;還有軍政府答應給的助餉,現在也還沒著落,這麽多人馬,沒有餉,就算帶到打箭爐了,怕也會生變,所以就不敢動身了!唉,碩權老弟,這助餉的事,能不能早點解決呢?”

    “大帥,你也曉得,藩庫裏本來有這筆錢的,可是這一鬧兵變,銀子都被搶了,現在追回來的,還不到原先的一半,軍政府現在還收繳不到各州縣的賦稅,所以這助餉一時間還解決不了啊!”

    “碩權,你有什麽辦法讓我早點動身嗎?”

    “昌衡有個想法,就是不知大帥覺得如何?”

    “什麽想法?你說說!”

    “大帥,昌衡是這麽想的。軍政府正在整編軍隊,如果您把這三千人馬先交給軍政府,把他們整編成一個獨立混成協,再以軍政府名義下令仍駐原地保護大帥,這樣就可以杜絕流言了!等軍政府整軍完成,錦城和全省平靜了,這個獨立混成協就改作邊防軍,由大帥帶回打箭爐,鞏固西南邊疆。這康邊和西藏的駐軍,曆來都是從川省抽調的,他們的糧餉也都是由川省解決。大帥帶這支邊防軍去康邊,由川省備辦軍餉,誰也不能說三道四嘛!大帥,你看,這樣不就更好嗎?”

    趙爾豐看了看麵前這位謙恭的晚輩,想到他是他趙家兄弟一手扶持起來的,也就放心了,說道:“這人老了,想事就想不周全了!老弟,你這辦法好,這樣既能消除別人的猜疑,也能洗去我的嫌疑,還解決了邊防軍以後的供給,真是周到啊!唉,我就沒想到!就按老弟說的辦吧!”

    他說完,就拿起紙筆,在桌案上寫了一道命令,然後交到尹昌衡手上……

    趙爾豐給了尹昌衡最徹底的信任,一紙命令,就把自己的三千人的衛隊的指揮權拱手交了出去,隻給自己留下了三十多人的護衛親兵。

    第二天,尹昌衡就用這一紙命令,把趙爾豐的衛隊調離了總督署,讓這三千人馬在南苑集結,接受整編。

    這三千人馬開到南苑,那裏早已為他們準備了大碗酒,大塊肉,於是從軍官到士兵都樂了,就在那裏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早把他們的老主人忘了。他們更沒注意到,另一支部隊已經將他們包圍,而且對他們架起了大炮。

    如果他們敢於盡忠職守,他們將遭到徹底的消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