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情到深處月自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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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彭光烈到都督府時,尹昌衡也正好沒事,在自己的辦公室裏獨坐。彭光烈就把郝雲峰請尹昌衡做證婚人的事兒給尹昌衡說了。

    “烈哥,雲峰是咋回事?這移防的時間這麽緊,他要在這個時候成親?他不是在錦城找了個風塵女子吧?”

    “衡哥,是這樣的。”彭光烈就把郝雲峰跟玉兒的故事給尹昌衡講了。

    “烈哥,這真像是戲文啊!”

    “是啊,這雲峰還真是個情種啊!”

    “這盧玉兒也稱得上是個奇女子了!”

    “衡哥,你要不要去給雲峰證婚呢?”

    尹昌衡道:“這是好事啊!這是我們川省陸軍成軍後,第一個團以上軍官結婚,也是我們‘兄弟會’的第一個兄弟結婚,我得給雲峰老弟做這個證婚人!隻是他這時間安排得太倉促了嘛!”

    彭光烈道:“是倉促了點兒,他說,怕移防了,沒法請我做保媒,也沒法請衡哥去綿州給他做證婚了啊!”

    “好,我去給他證婚!他在哪裏辦喜事?”

    “就在郝氏染坊。”

    “那是他家的產業?”

    “聽雲峰說,那不是他家的,是信義公的。”

    “唉,可惜這軍政府太窮了,要不然,軍政府該給團以上的軍官在錦城都弄個公館!”

    “是啊,要是有個公館,雲峰這婚事就可以辦得風光些了!”

    “對了,烈哥,把我去給雲峰證婚的事說出去!”

    “為啥?”

    “這人都喜歡趁熱灶窩,我去給雲峰證婚,還有不去做賀客的嗎?雲峰這婚事不就辦得風光了嗎?”

    “賀客太多,我怕雲峰辦不起這婚事啊,衡哥!”

    “我們都不會空著手去趁這杯喜酒,他收的禮也辦得了這婚事!他本來就不富裕,這正好幫他一把,趁這個事弄點兒家底!”

    “衡哥,我還怕你太忙,去不了,正在想,你要是去不了,我就去請胡軍團長呢!看來,我還真的該去請胡軍團長了。”

    尹昌衡道:“我是‘兄弟會’的大哥,再忙我也得去嘛!不過,最好是我跟胡軍團長一起做這個證婚人,你等會兒就去請請胡軍團長,看他能不能去嘛!”

    “好,我這就去請胡軍團長!”彭光烈說著就準備走。

    尹昌衡道:“好,你去吧!有些事兒,我們回頭再說!”

    彭光烈就去見胡景伊去了。

    彭光烈去到胡景伊的軍團部,見了胡景伊,直接說了來意。

    胡景伊道:“直先,這是好事嘛,我去,我去,一定去!”

    彭光烈道:“軍團長,你真爽快啊!”

    “這郝雲峰嘛,是你第二師的第一戰將,也是我們川省陸軍中的人才嘛,他結婚,我這軍團長也應該去道賀的!”

    “軍團長見過郝雲峰?”

    “見過,就是沒說過話,倒是聽說過他的不少事情。”

    “原來是這樣!”

    “能憑借那樣的裝備,跟奎煥的追剿大軍血戰一天,還能帶數千人突圍出來;又憑借突圍出來的傷殘人馬,把馮玉光十個營的巡防軍打殘,不簡單哪!還有龍泉山阻擊戰,硬把奎煥的一萬多巡防軍人馬打掉一半!這樣的人才,到哪裏去找?我們川省陸軍中有這樣的人才,我都不跟他親近親近,還咋當這個軍團長?”

    “軍團長說的是!應該多跟他親近親近!”

    “直先哪,這樣的人才,隻做個團長,職不當其才呀!”

    “軍團長,要職當其才,該給他個啥子職位呢?”

    “做個旅長,或者做師參謀長!”

    “軍團長,你沒看走眼兒吧?他就是個袍哥,就打了那麽幾仗,沒受過正規的訓練,沒進過陸軍學堂呢!”

    “這就是人才呀!是天生的將才嘛!等有機會了,我一定要給昌衡說說,這人得大用!”

    “軍團長這麽看重,那光烈就先替郝雲峰謝過了!”

    “這也不必!我看重,昌衡不一定會看重的!”

    彭光烈心裏暗笑道:衡哥還用你去說,他早就看好郝雲峰了!

    “對了,直先,郝雲峰是留在錦城,還是移防他處?”

    “他那第一團要移防綿州。”

    “看來是沒機會跟他親近呀!”

    “咋沒機會呢?以後他得回來述職,軍團長也會下去巡查嘛!”

    “就是,就是!”

    兩人又談笑了一陣,彭光烈才告辭走了。

    2

    民國元年2月12日,按傳統農曆就是辛亥年的臘月二十五。

    錦城北門內的郝氏染坊。

    “冒席了!冒席了!”吳天祿邊嘟囔邊走進了賬房。

    “天祿,你說啥子?”坐在賬房裏的曾天德聽見他的嘟囔,就問道。

    “天德哥,冒席了!”

    他們兩人是今天婚宴的主管。

    曾天德問道:“不是營裏也開席,營裏的兄弟就在那邊坐席嗎?這邊咋還會冒席呢?”

    “哥呀,這來道喜的人太多了哇!”

    “少當家不是說下了帖子的人不多嗎?我們合計辦五十桌,他還說太多了嘛!”

    “這尹都督、羅議長、胡軍團長一來,軍政府的人都來了;除了這二師的軍官,一師、三師的軍官也來了,就連四師、五師在錦城的軍官也來了。這還不算多,還來了紳、商頭麵人物,好多都不認得呢!”

    “大概要冒多少桌?”

    “怕是要再辦五十桌呢!”

    “這前院都擺滿了,隻得擺在後院了!”

    “哥,這酒水、菜肴都沒準備,連桌子、板凳也沒得呀!”

    “那也得擺呀!天祿,趕快叫人去,在北門內外找一家大館子,請各家先送十套桌凳過來,然後按我們的單子安排席麵,等事情過了,我去跟他們結賬!告訴他們,申時開席,耽誤不得!”

    “好嘞!”吳天祿答應著出去了。

    曾天德也忙著出來安排人在後院做擺席的準備。

    經過兩人的一陣忙碌,後院的酒席也安排妥帖了。

    前院的五十桌,安排了軍政府的官員,各師的軍官;後院則安排了紳、商頭麵人物。

    開席之前,郝雲峰和新娘子舉行了一個既傳統又新式的婚禮。

    他們在儐相的引導下,在染坊的堂屋裏完成了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的傳統儀式。隻是拜高堂時,堂上並沒有郝雲峰的父母,隻在香案上擺放著他父親郝天民的靈牌。

    做完傳統儀式,他們又被賀客們簇擁到堂屋外,接著舉行新式婚禮。

    主婚的是郝雲峰的長官、川省陸軍第二師師長彭光烈。

    彭光烈等他們在堂屋門口站好了之後,就大聲說道:“列位親朋好友,今天是我們第二師第一旅郝雲峰副旅長和盧玉兒小姐成親的大喜日子,雲峰的父親不久前為打出今天的民國天下捐軀了,雲峰的母親又遠在家鄉,在錦城已沒有長輩親人,所以就請在下給他們做這個主婚人,主持今天的婚禮!現在請證婚人為他們證婚!有請證婚人!”

    聽到彭光烈請證婚人證婚,就從第一張宴桌邊站起了兩個人,他們一前一後走上了堂屋大門前的台階。

    走在前麵的那人,瘦高瘦高的個子,穿一身十分合體的將軍服,頭戴有白色羽毛裝飾的將軍帽,氣宇軒昂地邁著步子。這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在場的人都認識他。他就是現任中華民國川省軍政府都督尹昌衡。

    他身後是一個身材適中、跟他一般穿著的人。這人年紀有三十來歲,走路的樣子也是氣宇不凡。在場的人,特別是那些軍官,大都認識他。他就是現任川省陸軍軍團長胡景伊。

    尹、胡兩人上了台階,分別站到了新人的左右。

    台階下的人們都鼓起掌來。

    兩人也跟著鼓了鼓掌。

    尹昌衡接著就伸出雙手,在空中虛按了兩下,人們就停止了鼓掌。

    尹昌衡就大聲說道:“我,川省軍政府都督尹昌衡,和川省陸軍軍團長胡景伊,現在為郝雲峰先生、盧玉兒小姐證婚!他們是一對青梅竹馬的情侶,也是一對經曆了戰亂痛苦的伴侶,今天終於喜結連理,我們證明,他們的婚姻合法有效!”

    他講之後,就同胡景伊一起走下了台階。

    彭光烈就說道:“謝謝尹都督和胡軍團長為兩位新人證婚!現在送新人入洞房!”

    一群人就送新人入洞房去了。

    彭光烈才喊道:“喜宴開席!”

    然後,他就走下台階,在尹昌衡坐的第一桌入了席。

    不一會兒,郝雲峰就從洞房出來了,他來給各桌的賀客敬酒。

    坐在第一桌的,盡是軍政府的大人物,有尹昌衡、張培爵、胡景伊和羅綸,還有軍團部參謀長宋學杲和第一、二、三師的師長。第二桌、第三桌是軍政府各部的正、副部長,然後各桌才是那些各部門趕來趁熱灶窩的賀客。郝雲峰一桌一桌地敬酒,滿耳都是“百年好合”、“早生貴子”之類的賀辭。

    敬完了前院的賀客,又去敬後院的賀客,後院裏盡是錦城的紳商頭麵人物,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在袍哥碼頭上跑的,他們也想跟郝雲峰親近親近,他們都知道郝雲峰是信義公的龍頭大爺,雖然他已經在報紙上登了聲明,解散了信義公,但這些人都是明白人,他們知道那不過就是個障眼法兒罷了。所以他們不想錯過這個親近的機會,雖然今天是說不上什麽話,但他們都送了賀禮,那包賀禮的紙裏邊都用袍哥們的切口寫了他們的身份。

    他天生就是好酒量,幾十桌酒敬完,他還沒有醉倒。

    3

    一直熱鬧到深夜,送走了所有的客人,才回到洞房見玉兒。

    郝雲峰推門進了洞房,看見玉兒還頂著紅蓋頭坐在喜床沿上,他就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輕聲地叫道:“玉兒!”

    玉兒隻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又輕手輕腳地坐到了床沿上,才問道:“妹妹不高興了?”

    玉兒道:“哥哥,你說啥呢?你不把這蓋頭給我揭了?”

    他就伸手把蓋頭從玉兒頭上揭了下來,他看到了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和紅撲撲的臉,這眼睛,這臉,已滿是嬌羞。他就伸手去攬玉兒,玉兒就順從地靠到了他肩上。

    他撫著玉兒的背,輕輕地叫道:“玉兒!”

    玉兒輕輕抬了抬頭,把嘴巴貼近他的耳朵,輕輕地叫道:“哥哥!”

    兩人就這樣相擁著,訴說著……

    從父親郝天民把玉兒帶上郝家山;

    從四年前雲峰定下蹇家的葉兒,說到雲峰每一次跟父母鬧退親;

    從雲峰下山不回山,玉兒在山上的思念;

    從雲峰下山帶兄弟們奔赴錦城,玉兒獨騎追到錦城;

    從簡陽的生死大戰;

    從龍泉山的日日夜夜;

    ……

    這對沒有血緣的兄妹,劫波曆盡,今天終於進了洞房,終於成了夫妻!

    他們都在心裏祈禱:從此平安,幸福終老!

    玉兒問道:“哥哥,我們啥子時候回山上去見娘呢?”

    雲峰道:“妹子,我們馬上就要去綿州,等把整肅整完了,我們就回山上去,就去見娘!”

    “娘會不會棒打鴛鴦?”

    “不會!妹子,你上山這麽多年了,你不曉得娘有多疼你?”

    “娘是疼玉兒,但爹和娘給你定的是蹇家的葉兒,在娘的心裏,玉兒就是閨女,不是你的媳婦兒呀!”

    “現在是媳婦了嘛,娘肯定得認這個媳婦的!”

    “要是娘不認,硬要你休了玉兒,娶葉兒呢?”

    “我就帶你下山,再不回山上去了!”

    “人家就要說你不孝,為個媳婦就不要娘了!”

    “妹子,你心思好重啊!要是娘真不認,我也不會休了你!我們就在綿州安個家,逢年過節,我去山上看娘,你就不去,等我們有娃了,我再帶你回山上,有孫孫了,娘不認也不行了!”

    “哥哥,你好壞!”

    “妹子,你給哥哥做媳婦,不就是想給哥哥生娃嗎?”

    玉兒此時已滿臉通紅,雙眼迷離,一伸雙手,緊緊摟住了雲峰的脖子。雲峰就順勢把玉兒壓在了身下……

    第二天醒來,郝雲峰想,打出了新的政權,也許就該有新的太平時代,就應該有太平時代的安居樂業了,等把整肅搞完了,他就辭了這軍職,跟玉兒在綿州過普通人家的日子,看著孩子們長大,他跟玉兒慢慢老去。

    然而,現實常常違背意願,太平時代並沒有到來。郝雲峰隻是一個還沒滿二十三歲的年輕人,他隻是一個從大山裏邊走出來的袍哥,他不懂什麽是政治,他也不明白:

    朝代更迭,並不意味著太平時代的到來;

    新政權的出現,並不意味著動蕩的結束。

    在他們憧憬幸福平安的時候,新的動蕩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