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飲酒試水高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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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連正清,這名字取得不錯,但他既不“廉”也不“正”更不“清”。中了兩榜進士,他滿以為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卻不想被分發到川東一小縣做了個教諭。他不明白,從來都說科舉是國家掄才大典,選出來的都是經世之才,不說點庶吉士進翰林院,就是分發地方曆練,也該受個七品知縣吧,但這結果實在太出他的意料了。他不明白其實也是正常,國運日衰,有識之士都認為西學才是經世致用之學,朝中當權大佬如李鴻章輩,亦視經學八股為腐朽無用之學,當然用經學八股選出的進士,也就不在重用之列了。

    做了兩年教諭,他終於明白,在這種時代,用孔孟儒學來改變自己的命運,實在是不可能,就是要做個七品知縣,也必須另尋門路,於是他跟有錢的老嶽父商量,拿錢去打點上司,以博取上司的舉薦。這一招還真湊效,上司舉薦了他,終於到錦城候補了。等待候補的時候,又花錢打點了川省布政使,在候補半年後,補上了知縣實缺,到保寧府的南部縣做了知縣,他實實在在地幹,也實實在在地撈錢,用撈到的錢去打點,考績的時候都敘了優,於是任期滿了,又到錦城候補,補上了邛州同知,由七品升到了六品。但升了品級卻沒了實權,當然也就不好撈錢了。於是,又從家裏拿銀子,再去走布政使大人的門路,等邛州知州缷任,他就補上了邛州知州的缺。兩年前,又得到布政使尹良的保舉,升任正五品綿州知州,得到了這個川北這個最富的州。他希望在這綿州不僅撈到孝敬上司的錢,更要撈回這些年下的血本。也許真的是工夫不負有心人,第一年他就撈到了不少銀子,孝敬了上司,還撈回了三成血本。他希望在這裏能做兩任,就算以後不再為官,他也能心滿意足了。可是這第二年還不到半年,就鬧騰起來了,錦城成立保路會,搞起了“四罷”,這綿州也就跟著成立保路會,也鬧起了“四罷”,這撈錢的機會就給鬧沒了,讓他感歎命運不濟,讓他快痛不欲生了。但趙爾豐來了,把保路會的頭腦給抓捕了,把保路會給查禁了,滿以為從此天下太平,滿以為從此又能實實在在地撈錢了,誰想,天下不但沒有太平,反而是大亂了。馮玉光帶走了鎮守整個川北的巡防軍,隻因為州庫裏有大量的銀子和糧食,才給綿州留下了半營巡防軍。銀子沒法撈,還得為州庫的安全勞心費力,連正清簡直要瘋了。他想棄官而逃,但又覺得這麽多年的下的血本沒撈回來,實在是不甘心,所以他又心存僥幸,希望趙大帥能蕩平川省之亂,讓他連正清做滿任期,撈回自己的血本。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川省大亂沒被蕩平,倒把個大清朝給弄沒了。收到錦城成立大漢軍政府的通電那天,他簡直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他召集州府會議,卻沒人來參加,因為他下屬的同知等官佐都是外省入川的,聽到消息的,都收拾家財帶著家小棄官逃命了。他等了半天,就來了高得功和房家銘,三人商量後,也就在第二天,宣布了綿州反正。

    他們宣布綿州反正,其實是騎驢看賬本走著瞧。

    他的這一絲不安,郝雲峰當然不知道,但他那個遠房表弟房家銘知道,所以房家銘看了他一眼,但什麽都沒有說。

    幾個人繼續邊說邊走。

    郝雲峰道:“連知事,你說得對啊!其實就說我郝雲峰吧,就是那郝家山上的一個農夫,現在又是團長又是司令的,這也是名不副實啊!”

    連正清忙說道:“郝團長說笑了!這是時勢造英雄嘛!英雄不論出身,那漢高祖也就是個泗水亭長,朱元璋還是個討口的小和尚嘛!郝團長,你這是生逢其時,正當大展宏圖啊!正清已年過半百,還是兩榜進士,也就做到今天這一步,這就是命啊!”

    “連知事,這命是個說不清的東西,不說也罷!不過,你,房知事,高營長,這回是立了大功了!高營長跟著我,肯定是要升發的,你們二位,省府不光要獎勵,肯定還要重用,前程自是不可限量啊!”

    房家銘說道:“我們是前朝舊官,新政府未必看得上啊!”

    “尹都督也是前朝陸軍小學堂的總辦哪,這有本事,自然是要升發的!”

    房家銘就笑道:“但願能借團長的吉言!”

    2

    他們說笑著走到了江濱樓的門口。

    堂倌看來人了,忙出來迎客,見是這幾位大官,就點頭哈腰地招呼道:“幾位爺,請,樓上雅間!”

    堂倌一邊伸手把他們往裏讓,一邊吆喝道:“廚上備菜,連老爺、房老爺、高總爺來了,樓上雅間!”

    連正清就朝堂倌喝道:“你亂叫啥子?你眼瞎了,沒看見今天的貴客?”

    堂倌忙賠罪道:“小的眼瞎,小的眼瞎!沒看清貴客!”

    房家銘道:“今天的貴客是這位郝團長,還有等會兒來的張副團長和曾參謀長!”

    堂倌才又吆喝道:“來貴客了,廚上備菜!”

    堂倌就把他們領到了樓上雅間。房家銘又堂倌說道:“你去門口候著,張副團長、曾參謀長一到,你就把他們請上來!樓下也弄一桌,請那些衛兵兄弟們吃!賬先記上,改天本知事來結!”

    “曉得了,曉得了!”堂倌點頭哈腰地答應著去了。

    一會兒,跑堂的就給他們送了蓋碗茶上來。

    他們就邊品茶邊說話邊等張、曾二人,也等廚上起菜。

    他們正說著,張秋山和曾雲飛就到了,廚上也就起菜了,堂倌給他們送了一壇綿竹曲酒上來。

    看到這壇酒,郝雲峰說道:“綿竹曲酒,好酒,好酒!這吃了飯還有事要辦,酒,我們就少喝點兒!等把這整肅辦下來了,雲峰來做這個東,再請兩位知事和兄弟們,在這江濱樓喝個痛快!”

    幾個人都說道:“要得,要得!今兒個就少喝點兒!”

    高得功就主動給每一個人斟了酒。郝雲峰說了收編他的人馬,讓他做營長,他在這裏,職位就是最低的,所以他就這麽做了。

    酒斟好了,連正清就端起麵前的酒杯,說道:“郝團長,你們三位帶第一團到綿州整肅地方,正清本當聚綿州士紳設宴,為三位接風洗塵,隻是這匆忙之間,還未備辦得了,這頓飯就權當見麵吧!改日,正清再設宴款待!請!”

    郝雲峰也端起杯子,說道:“多謝知事盛情!以後就一起為政府辦差了,這喝酒的日子也不會少,雲峰自會回請兩位知事!請!”

    於是他們都將酒杯舉起,接著一碰,然後就把酒幹了。

    連正清又拿起筷子,點了點桌上的菜,說道:“這都是江濱樓的名菜,郝團長,你們都嚐嚐,看味道咋樣?”

    於是他們都伸筷子夾了麵前的菜肴,放到口裏品了起來。

    “好!這菜做得地道!”郝雲峰首先讚道。

    “美味,實在是美味!”張秋山也讚道。

    接著,郝雲峰先端起酒杯,說道:“雲峰就借花獻佛了,用這一杯,祝兩位知事官運亨通!來兄弟們,敬兩位知事!”

    “謝謝!”

    “謝謝!”

    把酒幹了,又夾菜品菜。

    高得功把酒斟完,回到自己的座位,給自己也斟滿了酒,然後端起杯子,說道:“各位長官,得功嘴笨,不會說話,說錯了,長官們原宥!得功祝長官們官運亨通,步步高升!也盼長官們多多提攜得功!得功就先幹為敬了!”

    他說完,一仰脖子,把這第三杯酒倒進了口裏。

    曾雲飛笑道:“高營長還說嘴笨,要都這麽笨的嘴,還有哪個會說話呀!”

    “是嘛!該罰他喝三杯!”房家銘也說道。

    郝雲峰笑道:“高營長是該罰,不過,今天事情還多,就不罰了!他以後就跟我們一口鍋裏攪馬勺了,罰他,有的是時間!這三杯已經喝過,酒就少喝點了,邊吃飯邊喝吧!”

    “郝團長發話了,我們就聽他的吧!”連正清說道。

    於是,他們邊吃飯,邊說話,有時候某兩人又碰上一杯。

    3

    郝雲峰人雖年輕,又初涉官場,但他非常聰明,彭光烈也告訴他了的,這些做地方官的,大多是官油子,一個個都是老謀深算,跟泥鰍一樣溜滑,要他小心,千萬不要著了他們的道。所以他就半真半假地說一些話,叫連、房二人摸不清他的底,他卻想摸清這二人的底。當然,這連、房二人是官場老油子,輕易也沒人摸得了他們的底。

    席間,連正清說道:“郝團長,其實我們也支持這次的革命啊!”

    “連知事,你們是朝廷命官,咋也支持革命呢?”

    “這滿清朝廷是腐朽已久了。就說正清吧,是光緒二十四年的兩榜進士,當年登科後,以為能為朝廷效力,不進翰林院,起碼也能做個七品知縣,成一方良牧吧,卻被簡放到酉陽縣做了個八品教諭。奸人當道,仁者寒心啊!”

    “可你也做到這綿州知州了啊!”

    “正清實心做事,十幾年來,靠治績一步一步熬到了這個位置啊。”

    “連知事,你這官是做得好!這巴蜀都大亂了,你這綿州卻沒大亂,真不容易啊!”

    “奸人當道,想為國家做事,想替百姓做事,憑本事你就隻能慢慢熬!”

    “咋不辭官呢?”

    “讀了那麽多年的書,又考取了進士,不是說學得文武藝,貨賣帝王家麽?像正清這種讀書人,就想憑自己的學問,效力國家,給百姓做點事,又從沒想過要革命,所以就沒辭官!所以正清歡迎革命,支持革命啊!隻是沒想到革命來得這麽快,更沒想到革命這麽快就成功了!”

    “更沒想到這革命會從巴蜀開始吧?”

    “對!這巴蜀一直都還平靜,咋想也想不到革命會從這裏開始。”

    “在雲峰看來,革滿清的命,不隻是奸人當道的事兒,是滿清從來不得人心!”

    “咋說呢?”

    “雲峰是郝家山人,我們郝家山的人,雖說是些農夫,但從來就沒有把自己看成滿清的臣民。”

    “為啥呢?”

    “我們的老先人是大順李闖王的人,兵敗後隱伏大山之中,十幾代人,就隻想一件事,就是推翻滿清!所以我們時時都在找機會,就是要革滿清的命!”

    “十幾代人了,官府咋就沒發覺呢?”

    “我們沒多少人,沒時機,啥子都不能做!我們是一直在等,在找這個時機!”

    “可這兩百多年間,起事的事也不少啊?”

    “那些起事都太倉促了,又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就結束了。”

    “可鬧長毛的時間不短啊,那石達開也殺到巴蜀來了啊!”

    “這巴蜀平靜得久了,想做太平百姓的人就多了,石達開又是流竄入川,不是最好的時機呀!”

    “是啊,是啊,亂離人不如太平犬嘛!”

    “聽家父說,家祖也聯絡了不少人,正想動手,石達開就敗了,就隻好再等時機了。”

    房家銘就插言道:“這一次就不一樣了,這奸人當道,與民爭利,就大失人心了!”

    連正清道:“是啊,我們都以為巴蜀平平靜靜的,百姓能安居樂業,肯定不會出啥子大亂子,沒想到朝廷會搞啥子鐵路國有,硬把這巴蜀給搞亂了!這一亂,就民不聊生了,我們這些做父母官的,就是想替朝廷安撫百姓,穩住江山,也不行了,所以我們也就支持革命了!這錦城一成立軍政府,我們馬上就宣布反正了!”

    “要不是宣布反正,支持革命,這綿州肯定也要大亂,就憑得功那半營人馬和那點庫兵、巡警,說啥子也守不住這綿州,那州庫裏的銀子和糧食,怕早就被搶光了呀!”房家銘趁機表了一功。

    “所以雲峰說,你們三位肯定會被軍政府重用嘛!實心為國,實心為民,這樣的人,啥子時候都是好官!這革命,當然不能把這樣的人也革了!”

    “隻要能讓百姓安居樂業,軍政府就是把正清這樣的前朝舊官革了命,正清到了黃泉,心裏也高興啊!”

    “你們都放心,有雲峰在綿州,你們這樣的好官,就一定會被保舉!再說,像你們這樣的官都要革了,綿州的百姓也不會答應的!”

    “我們也希望能為軍政府效力,為綿州百姓做點事!唉,隻是我們是前朝舊官,怕不能直起腰杆做事啊!”連正清歎氣道。

    “古語說,君子坦蕩蕩,像連知事這樣的君子,哪能直不起腰杆呢?放放心心地做,幫雲峰把這整肅做好了,軍政府絕對會看到你們的本事,看到你們的為人,就算不給你們升官,也肯定不會把你們革命了,你們還會繼續做這綿州的父母官!”

    連正清道:“但願能如團長所言!”

    郝雲峰就說道:“以後就一起為軍政府辦事了,說話的機會有的是,現在趕快把飯吃了,接著幹正事兒吧!”(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