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月正元的半袋子麥子，泉清揚的幼兒園勉強度過了一個月，就隻能靠些野菜充饑了。泉清揚的女兒是一個可愛的四五歲的小女孩，每天總是舍不得吃，總是把自己的一半給月明樓。

    這一天，小女孩和月明樓聊天的時候，小女孩告訴月明樓：聽正元叔叔說，什麽洞？那裏好多的老鼠，那袋子小麥就是叔叔從老鼠洞裏搬出來的。然後，小女孩帶著月明樓等三個小男孩偷偷跑出了院子，來到場地南側的小溝裏，去尋找老鼠洞。

    “姐姐！這有一個。”月明樓喊。

    “傻蛋！這洞是假的。”小女孩告訴他。

    月明樓瞪大眼睛望著他們，怎麽也不明白，明明一個圓圓的洞敞開著，怎麽沒有鼠洞啊！

    “比如，這一個—”小女孩十分得聰慧。她常明白老鼠的行蹤。小女孩領著月明樓走了十幾步，在一簇茅草的地方蹲下，頗有經驗地介紹：“這是它的出洞！洞周圍幹幹的，沒有進出的痕跡。所以這些有進出的鼠洞多是假的。”

    “姐姐，我要真的！”月明樓拽著小女孩的胳膊喊。

    “別鬧！現在真正的鼠洞很難找。大都被挖光了。”小女孩領著大家找到一個高粱垛子，進去，“這裏有一灘新土，老鼠很可能藏在洞裏。”小女孩說著，命令夥伴們輪換著去挖。

    “停一下，這是它們的客廳。”小女孩蹲下嗅了嗅老鼠的味道，要過了鏟子，拚命而細心地挖土、翻土。突然，她笑出了聲，那大概找到了老鼠倉庫的門，然而，她的眉頭又皺起來，“一點糧食沒有！它們準從後門運走了糧食。”

    夥伴們跟著小女孩去找老鼠的後門，始終沒有找到。其實去年的秋天，田裏少了糧食，老鼠過冬的儲備也少，又縫上洪水，洞裏的糧食也大都吃光了，所以夥伴們挖洞尋糧就白費了力氣。

    “它們還沒走，一定藏在裏屋裏睡覺，養孩子！我們要挖出來，把小老鼠全宰了！”

    小女孩找不到一粒糧食，發狠地去找老鼠的臥室。

    “姐姐，我真的很餓！”月明樓要哭了。

    “要不，我們挖到它們的地府，將它們撥了，燒了吃。”小女孩安排身邊大一點的小男孩輪換去挖。

    功夫不負有心人，過午的時候，他們終於找到了老鼠的地府。幾個孩子木呆呆地看著：一窩剛紮毛的小老鼠，圍著一堆被老鼠啃去大半的爛地瓜、花生殼和麥子，公老鼠正騎在母老鼠身上顫抖，沒來得及下來就被一個小男孩給拽開了，“娘B，人都吃不上，還配對！”然後啪地將一隻老鼠重重地摔在地上，可憐它剛才還天堂般的快樂頃刻間先殉難了。

    月明樓一點不害怕，抓過一隻花生米大小的小老鼠，正要往嘴裏塞，被小女孩一把打掉了，“你傻啊！你認為花生米啊！不能吃，得大病的。”

    另一隻老鼠見老伴走了，狠命地去咬小女孩的手背，幸虧小女孩一鬆手，那隻老鼠從手裏一躥，溜進高粱垛子。幸好，老鼠沒咬著。孩子們追過去，迅速掀開高粱稈子，去認真地搜尋。

    月明樓的確餓瘋了，小手又伸到那窩小老鼠堆裏。這一次認得老鼠和花生、地瓜，直接奔老鼠未啃的花生，小老鼠嚇得吱吱亂叫。突然，那隻溜掉的大老鼠躥過來，緊緊抓住月明樓的手指，想為它的孩子們奪下口糧，但又不忍心傷害月明樓。

    月明樓號聲大哭，那隻母老鼠僵持了一陣子，也許看見小女孩等幾個跑過來，看著捏在月明樓手裏的花生，依依不舍地跑開了。

    鼠洞尋不到糧食，孩子們隻好回到了幼兒園。泉清揚等老師們偷著將自己節省的飯給了月正元。這樣挨過了幾天，由於肚子餓、嘴巴饞得難以自控，將老師們給他的那部分飯，幾口就吃盡了。終於有一天中午泉清揚和月明樓一起餓暈了，躺在了食堂邊。

    泉金楊端著飯盒跑過來把泉清揚喊醒，讓她快把米飯吃了。泉清揚卻端著飯碗蹲在月明樓的身邊，正要喂米，被泉金楊的手擋住了。泉金楊埋怨她說月正元是一個反日分子，自己把孩子落在這裏去抗日，你何苦忍著饑餓、冒著被抓的危險呢？

    泉清卻說：“隻要有我們老師吃的，就不能讓一個孩子餓死。不管他是誰的孩子。關心每一個孩子，是老師的責任。”

    “你忘記楊家和泉家的仇了！”泉金楊狠狠地說，“月正元救走了楊燕也就罷了，他還把半袋子麥子也抱走了，害的浪泉下令，把我們每天的一碗稀粥也免了。”

    “你那小九九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月正元和楊燕都被老鼠吃了！冤冤相報何時了，他們是打鬼子，而你幹了些什麽。你知道嗎？這些孩子都去老鼠洞裏和老鼠搶糧食。太可憐了。”

    “你少和他們來往，一個是遊擊隊副隊長，一個是親共的教官。你這樣下去，哥在鬼子麵前也幫不了你。”

    “你要真心幫我，別在幫著鬼子征糧、搶糧好嗎？”泉清揚把泉金楊的胳膊拿開，把米送到月明樓的嘴裏。

    “我們不搶，弟兄們吃什麽？”

    “你們就是一群大老鼠！”泉清揚一邊罵著，一邊喂孩子。

    月明樓吃了一勺小米，終於蘇醒過來，臉上露出甜甜的笑容。身邊的夥伴們高興得都哭了。

    太陽下山了，天漸漸暗下來，然後是漫長的黑夜。眼一睜，天亮了，白天又是那樣的漫長……楊柳公知道來看外甥，眼睛濕潤了，半天說不出話來，臨走時給了月明樓幾個窩頭。

    泉清揚不忍月明樓再餓下去，課下背著筐子去田地挖野菜，回校拌麵粉蒸餑餑留給孩子們。後來，泉專員派管家送給泉清揚一小袋麥子。沒想到她自己舍不得吃，就一直留給了孩子們。

    清晨，饑腸轆轆的月正元醒來，駭然聽到鬼子斷了泉清揚的糧油。原因很簡單：帝國勇士們在前線軍需緊缺，皇協軍近兩周沒有糧食了，而中國的教官竟然能吃上麥子粥和小米飯；而且還有多餘的小米救助親共、反日分子的兒子。

    月正元氣得跺腳，欲哭無淚。

    月正元去找泉金楊算賬，結果碰上了浪泉。一進門就被浪泉一頓大罵：“沒有抓你們已經不錯了！我問你那袋子糧食哪兒來的？是不是你救走了楊燕？”

    “我正找你要人呢？關哪兒了！”月正元問。

    “八-嘎！”浪泉的刀又出來了。

    泉金楊跑過去說：“楊燕是自己掙脫了繩子，順手帶走了那半袋子糧食。”

    “八--嘎！幼兒園的糧食，哪裏來的？”

    泉金楊急忙說：“我是泉清揚的哥哥，不能眼看著妹子餓死吧。她要是死了，誰來教育我們祭神的童男玉女啊！皇軍！”

    “泉府開粥棚，現在拿出一袋麥子。到底還有多少，都交出來！”浪泉要查個水落石出，就把泉金楊帶走去見柳邊。

    泉金楊好說歹說，柳邊覺得泉金楊還有利用的價值，就虛偽地為泉金楊開脫：

    “他老娘是開了粥棚，我們不再追究了，當時你不是也去了嗎？”

    浪泉覺得委屈，柳邊怎麽批到他的頭上了，就說：“大日本勇士餓著肚子浴血戰場，我們為搞到糧食到處奔走。而泉金楊卻能拿出一袋麥子。這個時候，不搞清楚，我心寒啊！”

    “也不是說你，搞到這些糧食也不上報？”柳邊又批評泉金楊。

    泉金楊說：“這是我們自家的私事，皇軍別操這份心了吧。”

    這一說讓柳邊大為生氣。柳邊說：“怎麽是私事？你說那袋子麥子到底從哪裏搞到的？是不是你家還有私藏的糧食？”

    “泉夢楊訂婚的時候，家裏沒有一粒糧食，爹向柳仙客要麥子做聘禮，是月正元幫著搞到的。我不忍心泉清揚餓著，就送過來了！”泉金楊胡編亂造，不小心把月正元供出來了。

    “月正元，一定知道糧食的地方。馬上去抓，絕不能讓新四軍得到糧食。”柳邊喊道。

    “是！”泉金楊退出門檻，帶兵去抓月正元了。

    楊柳公後來也不知從那裏搞來了窩頭，天天給明樓送來。其實，楊柳公經常餓著肚子，因營養不良全身浮腫，臉上都腫得發亮。

    聰明的月明樓還是看出了外公的變化，問：“姥爺，你怎麽胖了？”

    “姥爺吃的是肉。”

    “那我的呢？”

    “你孩子不能吃。”

    “那你為什麽？”

    “姥爺老了，不怕那個。窩頭你節約用。”說著楊柳公將僅有的最後兩個窩頭給外孫。

    楊柳公要走，泉金楊帶著隊伍闖了進來，一把抓住月明樓的窩頭，得理不饒人地說：“這一次沒得說了吧，你們楊府沒有糧食哪來的窩頭？”然後“啪”地摔在地上。

    哪來的窩頭，其實就是老鼠吃剩下的稻穀和花生殼子做成的“康麩散”。泉金楊狠命地用腳一踏，月明樓哭著要上去，好漢不吃眼前虧，楊柳公緊緊地把月明樓抱住。

    二鬼子走了，月明樓告別楊柳公回到幼兒園，把踩在地板上的窩頭撿起，擔心被小夥伴們偷吃……就在自己的麵粉盆上做了記號。沒有想到連月明樓為了生存而返祖到最原始的本能—活命。

    柳仙客得知月正元家的情況，打扮成烤紅薯的小商販，冒著生命危險進了縣城。那裏是友軍的地盤，比起新四軍還有些軍餉。這樣柳仙客可以靠賣烤紅薯，換回來幾個錢回來，特訓班幾個大膽的姑娘還能湊過去，了解近來發生的情況。

    這一天，柳仙客留了一個紅薯給月明樓送去，月明樓吃了一小半，哭著要跟柳仙客回楊府。

    柳仙客帶這月明樓回到楊府大院。天哪！楊柳公在家門口的大楊樹下，背依著樹幹上，嘴巴上含著根草，但他騰起的肚子腫得發亮，腿卻細得驚人。

    明樓把地瓜塞進了外公的嘴裏，但楊柳公再也不能享受明樓的孝敬了，此時的他已經吃不下任何東西了，睜開深深陷在眼眶裏的眼睛，伸出如同骨骼標本一樣的手。手的外麵雖然附著一層枯皮，但無法遮住骨骼上起伏的凸凹。

    “姥爺，我不想讀書了，我要找糧食給您吃。”月明樓的眼睛盈滿了淚水。

    楊柳公的手舉到一半無力放下，嘴裏嘟囔著，那聲音很微弱，“明樓，快回學校去！記住，老鼠肉不能吃。萬萬不能。”楊柳公知道，幼兒園的糧食或許還有保障，越是在苦難的時候，不要丟下讀書。

    “嗯！我回學校去。姥爺，姥爺！姥爺……”月明樓抓起楊柳公的手，心裏陡然生起一陣酸楚和震撼，目睹了“瘦得皮包骨頭”的殘忍和恐怖，幼小的心靈裏是否為自己的記號感到震懾？他瘋狂地往他的嘴裏塞地瓜，他還不知道楊柳公在勞累、病痛、饑餓中，暈過去了！

    漫山遍野晾曬了白花花的紅薯幹子，兩邊翹起來，在太陽下就像一群群展翅欲飛的小燕子，多麽可愛啊！明樓領著楊樹灣的姑娘們歡笑著在地裏奔跑，像天使一樣漂亮，健康，可愛。楊柳公擔心姑娘們把腳下的紅薯幹踏碎了，腿也好了，想跑過去。等到了地邊，一片一片紅薯幹不見了，換成了一片豐收的玉米。那玉米老大，就像老牛角一樣可愛。姑娘們出現了，個個成了天真爛漫的山花。接著，玉米換成了金黃的麥田，大姑娘小夥子一字排開，揮舞著鐮刀，唱著豐收的歌兒……

    望天楊聽說喊上女護士策馬而來。女護士緊張地掐著楊柳公的人中，周圍的人焦急地等待著……

    楊柳公醒了，女護士將楊柳公平放在地上，不接理解地說：“楊柳公聰明了一生，怎麽犯糊塗。吃老鼠肉容易患鼠疫！”

    “都為了他那個外甥！”有人說。

    “他很嚴重，手指腫了。”泉香楊去藥箱取藥，眉頭緊皺。

    “爹，怎麽樣？”望天楊非常著急地問。

    女護士告訴大家：“這好像不是普通的鼠疫，在中國還沒有這樣的鼠疫。”

    “去年水災，按照慣例今年不會有這麽多的老鼠。還這麽厲害，從哪兒冒出來的呢？”楊府的管家說。

    望天楊說：“哪裏有糧食哪裏就有老鼠。所以柳邊想想通過老鼠找到有糧食的人家和糧食儲備庫。可能從國外運進來，但沒有關於製造鼠疫的任何情報。”

    “一定是鼠疫。大家一定不要吃老鼠啃過的食物，最好不要接觸。”女護士一麵給楊柳公打針，一麵吩咐大家。

    楊柳公病情有了緩解，他說：“一個老鼠含著一個花生給小老鼠，我想烤熟給明樓，去搶，手被咬了！我的身體我知道。明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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