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3章 叫容閎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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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旗國醫生伯駕的醫館設在洋人所在的新豆欄街。
伍秉鑒引領著香山和趙神槍出了十三行公所的門,穿過十三行的貨場,貨場前麵便是洋人的街區。
貨場上忙碌成一團,各種雜物橫躺豎放,如同羊拉屎一樣零零散散,亂糟糟得沒個章法。十三行各行的夥計們如同慌忙的螞蟻一樣忙活著將茶葉、生絲等貨物打包,過秤,加蓋上各行的標識以後再等候著裝上西瓜艇遇到停泊在黃埔港的洋船上。
三個人穿過貨場,到了洋人的街區。
洋人街區很整潔,每家店鋪前的地麵不僅清掃得很幹淨,而且還用肥皂水仔細地擦洗過,剛從船上運來的洋貨也擺放得整整齊齊,不象十三行各家店鋪門前,哪怕狗拉的屎風幹成白色也不會有人清掃。
洋人的街區中間有一座高大的自鳴鍾,自鳴鍾與珠江之間是一塊空地,洋人就這裏修成一個不大的廣場,還有座小小的花園,香山看見幾個衣裝整潔的洋人圍坐在花園裏的圓桌前喝茶聊天。
伍秉鑒領著香山到了伯駕的醫院門口,香山看見醫院門口等著看病的人很多,彎彎曲曲地排起來一條長龍。中間除了兩三個黃頭藍眼的洋鬼子,剩下的都是梳著辮子的中國人,個個兩眼無神,麵如菜色,如同霜打的茄子似的。
香山走到門口,抬頭看見門口上麵懸掛著塊木頭牌子,上麵用英漢兩種文字寫著“新豆欄醫局”,這讓香山覺著很新潮。
醫館外麵等候著就診的人看見伍秉鑒過來以後,都紛紛鞠躬作揖,就像和尚看見了佛祖,基督徒遇到了耶穌,嘴裏說:“伍掌櫃好”、“伍大善人好”。
伍秉鑒臉上掛著謙卑的笑容,衝著這些人抱拳拱手,滿臉謙卑的笑容,兩隻手一路上都沒來得及放下來,跟忙活著吃榛果的鬆鼠差不多。
伍秉鑒帶著他們進了伯駕的醫館。
一進醫館的門,香山看見屋子裏寬敞整潔,正中間擺放著一把簡陋的木頭桌子,桌子後麵端坐著一個人高馬大的洋鬼子。這個洋鬼子滿頭金huáng sè的卷毛,他穿著白色的大褂,一副大號白口罩嚴嚴實實地捂著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藍汪汪的眼睛。洋鬼子對麵坐著一個身材瘦弱的病人,背對著門口,香山看不見他的臉,隻看見一根髒兮兮的辮子在背後耷拉著。
洋鬼子手裏捏著一隻雞毛筆,一邊用蹩腳的廣東腔問,一邊在紙上龍飛鳳舞地寫寫畫畫。
屋裏還有三五個梳著辮子穿著長袍的夥計跑前跑後地幫著他打打下手。
伍秉鑒指了指這個洋人,然後告訴香山說:“林大人,這位就是來自花旗國馬薩諸塞州的伯駕醫生。”
正說話的時候,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夥計走到他們跟前,彎腰施禮說:“伍掌櫃來了。”
伍秉鑒衝著他笑了笑問:“容閎,快過來見過林大人。”
這個叫容閎的少年怯生生地走到香山跟前,低眉順眼地說道:“小人見過林大人。”
伍秉鑒摸了摸他的腦袋,然後對香山說:“林大人,這個孩子叫容閎,原本在澳門的馬禮遜學堂讀書,前陣子學堂的牧師得病回國,他便過來跟著伯駕醫生學習。”
這個小夥計雙目如潭,聰明伶俐,看上去格外招惹喜歡。
這時候趙神槍湊到容閎跟前,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容閎。容閎讓他給看的渾身發毛,香山倒是熟悉了趙神槍的這種眼神,他剛遇到自己時也是這幅德行。
“小孩,你讀的是洋人辦的學堂嗎?”
容閎往後縮了縮,然後點了點頭。
趙神槍驚恐地歎了口氣說:“他們說洋鬼子辦學堂是假,他們想要奪取你的魂魄才是真的,一旦他們吸幹了你的陽氣,那你就快下陰曹地府了。”
香山忍不住過去踢了他一腳,然後怒罵道:“閉上你的臭嘴,你會嚇著這個孩子的。”
當著外人的麵,趙神槍倒是給足了香山的麵子,他沒敢發火,隻得很不服氣地躲到一旁不說話了。
伍秉鑒衝著容閎說:“趙爺給你開玩笑,你不要當真!”
容閎搖了搖頭說:“當初剛進學堂時很多人都這麽說,但是學堂裏好的很,有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而且布朗夫人從來體罰過我們,聽說在私塾裏讀書不聽話,先生會用厚厚的戒尺打手掌心的。”
“你說的不錯,來咱們廣東的很多美國人都是很和善的!”
容閎頓了頓說:“伍掌櫃,我正巧有件事想要告訴您。”
“你說。”
“再過幾天,澳門有條船回美國,布朗先生和他的太太派人捎信來問我願不願去美國,他出船票錢,而且他還說,如果我喜歡學醫,到了美國以後便送我醫學院讀書,以後一切開支用度他都tí gòng。”
“他們為什麽選了你?”
“他們求遍了整個學堂的學生,沒有一個人願意去!唉,他們夫婦是善良的人,他們苦口婆心地要帶我去美國,我實在不忍心拒絕他們。”
香山聽到這裏,覺著真實他奶奶的荒誕!
這個時代的人真是有意思,有人求著帶著他們去美國,他們竟然不稀罕去,好不容易有個打算去的竟然是出於報恩的考慮。唉,這真是咄咄怪事,滑天下之大稽。
此時此景,讓香山想起來他的初戀蘇珊。
他讀大三那一年,一個叫蘇珊的學姐突然跟他好上了,學姐總是滿臉愁容,少與人交往,哪怕上課的時候,也總是一個人落落寡歡地坐在教室的角落裏。
香山起初以為蘇珊是江南女子,盡管她長得人高馬大,因為她說話的口音和舉手投足卻很有點江南味道,雖然有些不自然。直到後來該學姐去了美國以後,他才知道該學姐真名叫王六姐,而且學姐也不是南方人,而是如假包換的西北女娃。
在他知道蘇珊學姐的真名之前,她不是南方人的秘密他早就覺察了。他們第一次開完房,完事以後,他躲到衛生間洗澡的時候,隔著掩著的門,他隱隱聽見洗完澡的蘇珊學姐在外麵小聲打diàn huà說:“額弄你先人滴,嫰說話不算話,老娘額早晚將這事告訴你婆娘……”
當香山從衛生間出來時,蘇珊學姐已經恢複如常了。
香山倒不以為意,人總有叫什麽的名的權力,而且“蘇珊”聽上去確實比“王六姐”洋氣,而且王六姐喜歡學南方人說話也無可挑剔,大眾都以江南女子為美,人家難道沒有追求美的權力?
話雖這麽說,但是香山後來偶爾想起王六姐,會盡量將她的人和她的聲音分開,隻見其人不聞其聲,或者隻聞其聲不目睹其人都好些,但是與她相對而坐聽她講話時,他確實總覺著如芒在背,不寒而栗。
當蘇珊第一次流露出想讓香山做他男朋友的想法以後,便糾纏著他去學校外麵的咖啡館喝咖啡。到底去與不去讓香山很糾結,他窮得要命,他周身上下翻幹淨不超過兩百塊,他倒不是心疼這兩百塊錢,他隻是擔心喝完咖啡結賬時錢不夠,那樣丟人就丟大發了。
最後被蘇珊姑娘糾纏得沒辦法,隻得厚著臉皮找同宿舍的哥們兒又借了三百塊錢,硬著頭皮跟著她去那家咖啡館。蘇珊倒是沒宰他,輕車熟路地點了兩杯咖啡,又點了一些他叫不上名字來的零食,然後開始憂傷地給香山講她的理想:她正在全力準備考tuō fú,她最大的願望便是去美國,可是她在南方某地市委書記的爸爸被查了,家產被沒收了,如今缺擔保人,沒保證金……
蘇珊學姐幽怨得跟林黛玉一樣。
香山很尷尬,因為自己實在幫不上她的忙。在咖啡館消磨了半日時光,蘇珊喝完了自己的咖啡,然後說回學校圖書館學習。
香山這才如釋重負跑去吧台結賬,結完賬,他懸著的心落了地,一共花了四百八十塊錢……
蘇珊學姐每天跟能幹的愚公一樣忙著學yīng yǔ,那段時間香山需要做的便是每天早晨天不亮便起床去到圖書館門口排隊,因為跟蘇珊學姐一樣準備著考tuō fú出國的人太多了。蘇珊姑娘成功地考過了tuō fú,但是香山很快發現她對自己的態度越來越不好,直到有一天他看見蘇珊款款地挽著一個壯得象非洲長毛公象一樣的瑞典佬。
那個瑞典佬足有五十歲,地中海發型,滿臉的雀斑,肚子大得象待產的孕婦,隔著八丈遠便能聞到一股濃烈的狐臭味。蘇珊學姐倒是挺大方,用酥油混著蜂蜜的娃娃音感謝自己和香山的那段純潔友誼,然後挽著公象的胳膊款款而去。
看著眼前的容閎,香山心裏很為蘇珊學姐感到惋惜,如果她有幸和他一樣重回一百五十年前,估計不必為了出國而委身於那個可以當她爹的長毛公象了。
香山正浮想聯翩之際,忽然聽到伍秉鑒問自己說:“林大人,您老說容閎該不該去美國?”
香山毫不猶豫地說:“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當然要去!”
“林大人真是開通,多年以後,朝廷一直禁止百姓跟隨著洋船出國!去南洋討生的不少,但是越過太平洋去美國的我卻從來沒有聽說過。”
“唉,我說了你們可能不信,早晚會有無數的青年才俊和官宦子弟會削尖了腦袋,想著辦法往那裏去。”
容閎笑了笑說:“大人真會開玩笑!如果不是因為家窮,誰舍得讓自家的孩子去美國那樣的荒蠻之地。”
容閎說到這裏,羨慕地看著香山說:“大人,我想上私塾讀四書五經,象您老一樣參加科舉kǎo shì,考秀才中舉人,到京城做進士,如果運氣好還可以進翰林院,那樣可以封侯拜相,光宗耀祖。唉,可是我家裏窮,兄弟姊妹又多,爹娘無錢供養,不然打死我也不會去澳門上教會學校。”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敢說今天春風得意的人以後總是這麽好運!”
“你爹娘願意讓你去嗎?”
“他們自然不舍得,我娘很害怕,她擔心我到了蠻荒之地以後,會被那裏的蠻人給生吃了。”
伍秉鑒聽到這裏,笑道:“哈哈,伯駕先生便是美國人,你什麽時候見他吃人了?”
容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我娘說了花旗國的人個個都是黃頭藍眼,臉白得瘮人,一看便是營養不良,所以我娘擔心我會被他們給吃了。”
“去吧,美利堅的人不是虎豹豺狼,他們不會吃人,你爹娘將來我打發仆人照顧著。”
容閎點了點頭。
他悄悄地從衣服兜裏摸出來一個桃木十字架偷偷地讓伍秉鑒看了看,然後說:“伯駕先生引導我信了耶穌,醫院裏其他幾個人也信了,他還給我們做了洗禮。”
伍秉鑒聽到這裏,嚇了一跳,朝他使了個眼色,讓他趕快把十字架藏起來,然後低聲對他說:“孩子,你千萬別張揚,如果讓衙門知道你信了洋教,非得淩遲了你不可。”
容閎聽到這裏,嚇了一跳,慌忙將桃木十字架重新塞進衣服兜裏。
這時候伯駕給一個病人看完了病。一邊嚷嚷著喊下一位,一邊瞪著藍眼珠子跟伍秉鑒說話:“哈羅,伍先生,今天清閑?”
“今天閑來無事,特地帶欽差大臣來拜訪你。”
伯駕圍著腦袋看了看香山,然後說:“等我看完病再陪你們說話。”
伯駕說完以後,便自顧自地接著忙活。
容閎給他們端來茶,他們一邊喝茶,一邊等候著伯駕。
香山問:“伍掌櫃,這些百姓找洋鬼子看病不用花錢?”
“醫院的開支用度花費的銀子都是我們十三行出的,販夫走卒窮苦百姓到這裏來看病是不花錢的。”
趙神槍在旁邊讚歎道:“都說有錢的為富不仁,想不到你伍掌櫃卻是大善人,實在是令人敬佩。”
伍秉鑒趕緊回答說:“大善人可不敢當,隻是我祖上經常教導我積善德,這樣也算是給後世子孫們積點陰功。”
喝了半天茶,這時候太陽開始垂西,淡huáng sè的光灑在不遠處的珠江水麵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