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葉梅她走了，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太極殿一片狼藉，卓淩大醉，舉著手裏的酒壺喃喃自語道：“你終究還是走了，留我一個人在這寒涼的宮裏……”

    長順一瘸一拐的走了進來，道：“皇上可還記得梅姑娘昨夜說了些什麽？”經過好多事情，長順漸漸明白了，沒有葉梅在身邊，卓淩最多就是個行走的肉身，沒有思想沒有靈魂。

    卓淩打起精神，細細想一遍昨夜的情形，片刻之後喜出望外道：“難道她去了桃花潭？昨夜她突然說桃花潭好美。”卓淩說完已經掙紮著站了起來，“走，咱們去桃花潭，隨我去桃花潭找她……”

    長順伸手將迷迷糊糊的卓淩扶回了寢宮，差人熬煮了些醒酒湯親手喂卓淩喝了。

    傍晚時分，卓淩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起身換一身平常百姓的行頭，然後出宮去尋葉梅。長順萬般阻攔都無濟於事，隻好將朝政大事暫時先托付給梁俊和吳胥，然後又安排了馬匹，帶了幾個貼身護衛跟著卓淩出宮而去。夜色朦朧，將卓淩一行的身影拖得好長。

    快馬加鞭，兩日之後便趕到了洛州城外的桃花潭。

    桃花潭地處低窪，已是春草萋萋，到處都彌漫著花草的香味兒。卓淩不懼荊棘，跋山涉水幾乎走遍了桃花潭的每一個角落，可還是不見葉梅的身影，隻能獨對山裏的夕陽發呆。

    其實，當日葉梅離開之時，也曾想過去桃花潭，隻是後來她又變了主意——既然要走，就走的遠遠地，天大地大，何必再眷戀卓淩麾下的皇土。即便天涯海角兩相念，也不想再做卓淩的羈絆。卓淩她注定是要振興大周的明君。

    卓淩跪倒在草叢裏，殘陽如血，她的淚亦如血。

    是的，她猜忌，她多疑，可是她不怕別人多了她的皇位，她隻是擔心皇位落入那些居心叵測之人的手裏。若是大權旁落賊子之手，大周朝三千裏河山將是一口燒紅的鐵鍋，而黎民百姓是那鐵鍋上的螞蟻。肩上的擔子注定了她要比別人想得更多更遠。即便葉良辰是一奶同胞的哥哥，她也不曾放鬆過警惕。若是毫無顧慮，便將大周的江山交於旁人，那無疑是置之百姓的死活而不顧。她做不到……

    梅兒，你快回來……卓淩的聲音聲聲回蕩在山穀中，驚得樹上的雀兒起身離去。

    “長順，回宮！”東方的太陽冉冉升起，映的周邊的雲霞七彩繽紛。卓淩在桃花潭呆了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天亮了，她也拿定了主意。

    長順遲疑，畢竟要找的人還沒有找到，若是這般回去，隻怕卓淩往後每每思念故人之時，又會拿杜康解憂。

    “皇上，不尋梅姑娘了嗎？”

    “回宮吧！”卓淩長歎一口氣，仿佛是做了最後的妥協。

    太極殿，葉良辰來請辭。

    “為何忽然會有這種想法？”卓淩盯著一奶同胞的哥哥發呆。

    “皇上，微臣的妻裴念雪生懷六甲，眼看就要生了，微臣想多些時間陪陪她。”葉良辰的眼神有些躲閃，裴念雪懷孕是不假，但葉良辰並不想離開長安城。可是，還能有什麽辦法呢，經過上次書信來往篡奪皇位一案，葉良辰感覺到了卓淩心裏的不安。隻是，這不安來自對權利的渴望，還是來自對百姓的保護，葉良辰不得而知。與其這般戰戰兢兢在天子腳下求生，不如離開長安城，給卓淩和自己一個彼此的空間。

    卓淩瞪著葉良辰道：“不想我的哥哥居然是這種臨陣脫逃的人，難道你不知我是女兒身嗎？江山社稷這麽重的擔子，我背負了這麽多年為的就是等你回來，你忍心讓我和大周朝的百姓再失望嗎？”

    有些話一旦說開，那些雲霧一般的誤會也便煙消雲散了。葉良辰不想卓淩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雙眼含淚道：“我一直以為你怕我的存在威脅到你的皇位……”

    卓淩靠在葉良辰肩上，柔聲道：“不，這麽多年我是在替你守護江山，這一切本該是你的，現在你來了，我便將這些都還給你。我……我要去天涯海角尋梅兒了，江山太重我背負不了，梅兒的愛才是我這一生該追求的。”

    三日之後，舉行了禪位大典，從此之後葉良辰（或許故事講到這裏，該叫卓良辰了）便成了大周朝的新皇。禪位當日夜裏，春雷炸響，春雨如注般普降大地，萬物如饑似渴的吸允著雨露。裴念雪當夜誕子，母子平安。

    第二日，卓淩收拾了行囊，一人匆匆出宮而去。因為時辰尚早，長安城的大街小巷人影稀少。路的那一頭，一個人逆光遠遠立著：“淩兒，天涯海角老奴願意陪你去尋梅姑娘。”

    光聽聲音，卓淩已經知道是長順。昨夜卓淩還囑咐了葉良辰一定要善待長順。長順一生坎坷，該在宮裏享幾天清福了。

    “多一個人不是多一份勝算嘛。”長順見卓淩不說話，自己打破沉默小聲嘀咕著。

    夕陽西下，主仆二人踩著夕陽的餘暉南下而去。卸下身上的擔子，卓淩忽然覺得一身輕鬆，無案牘之勞形無絲竹之亂耳，傍晚樹林裏小雀撲哧著翅膀的聲音竟比宮廷裏樂師們奏的曲子還好聽。

    出長安城的那一刻，卓淩心裏暗暗道了一聲別，從此她隻是這世上最最平凡的一個弱女子罷了，皇權社稷都將與她無關。

    隻是，天大地大，要找一個人仿佛大海撈針，若非愛的執念，誰人能一腳深一腳淺的尋遍天涯海角？

    一年之後，又是春暖花開的季節。

    蘇古城裏，風高月黑。

    卓淩女扮男裝在前麵慢慢踱著步子，長順緊緊跟在後麵道：“爺，眼下冬去春來，是踏春的好時節，外出遊玩的人太多。老奴剛才去幾家客棧問過了，都是客滿為患，根本就沒有住的地兒。您看……”

    “哦，那就不住唄。”卓淩很是不以為然，尋找葉梅的這一年，卓淩風餐露宿，什麽樣兒的苦沒吃過，還怕在外麵過夜？

    不過，長順可舍不得卓淩受這樣的苦，不依不饒道：“爺，咱們再往前走走，說不定前麵就有客棧呢。”長順抬手指指前麵，夜色中一起高樓禦風而立，歡聲笑語如同源源不斷的河流一般從裏麵流了出來。待看清前麵是青樓，長順咬著手指怯生生道，“爺，繞過這裏，再往前走走……”

    卓淩淺淺笑著：“為何要繞過這裏呢，我瞧著這裏燈紅酒綠的，倒是一個好去處呢！”卓淩說著，已經大步流星的進去了。

    長順要去阻攔，卻已經來不及，隻能緊緊跟著卓淩。

    “喲，爺來了，姑娘們，快出來接客！”媽媽見有生客上門，都樂開花兒了，心裏暗暗盤算著要狠狠宰眼前的小肥羊一筆。

    姑娘們見有客人來，都扭著腰肢擠了過來獻媚。

    卓淩不耐煩的推開那些庸脂俗粉，冷冷道：“先說好了，本人隻過夜不要姑娘！”

    媽媽聽了這話，登時就不開心了，咧著大紅嘴唇子道：“爺真會開玩笑，來我們這溫柔鄉裏不要姑娘，隻過夜，若是傳了出去，姑蘇城的人還隻道媽媽我的姑娘醜呢！爺這不是明擺著要拆我台嗎？”

    卓淩抬頭細細打量著二樓，燈紅酒綠，竟比長安城的百花樓還要奢靡些。

    “不住就不住，誰稀罕！”跟這些濃妝豔抹的女人待在一起，卓淩都快吐了，扭頭就要出去。

    這時，耳邊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媽媽，梔子姑娘的贖身錢已經給你了，從今天開始梔子姑娘便不再是你的女兒了。”

    卓淩僵住，這聲音太熟悉了。慢慢回首，一位紅衣女子亭亭玉立，站在雕梁畫棟的二樓台階處。此情此景，何曾熟悉。曾經在長安城的百花樓裏，妙人手把繡球長身玉立。若是黑衣少年不出現，隻怕妙人掛在眼角的淚早就滾落下來了。

    “爺，怎麽了？”長順見卓淩神色僵硬，有些擔心，湊上去看時，才發現卓淩已是淚流滿麵。

    卓淩強顏歡笑：“沒什麽，不過是灰塵迷了眼睛罷了。”同樣的故事，總是在不同的地方上演。卓淩知道樓上一身紅妝的女子不是自己要尋的人，她有些失望卻也有些歡喜。失望的是眾裏尋他千百度，卻還是沒有尋到；歡喜的是等著賣初夜的女子不是她。

    卓淩的右腳已經出了青樓的大門，耳邊又想起那個聲音：“梔子，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人了。”還是清脆的女子聲音，卓淩頓了頓，回頭看見從紅衣女子身後走出一個人來。但見那人生的唇紅齒白，纖穠合度，一身粉藍色衣衫，比那畫裏的人還要俏三分。

    “梅兒，真的是你嗎？”卓淩回頭淚水磅礴。

    著了粉藍色衣衫的女子卻不理卓淩，回頭握住身邊紅衣女子的肩道：“梔子，若是此生遇到那個真心對你的人，就嫁了吧！”

    “梅姑娘，我家爺尋了你整整一年，還不算真心對你嗎？”長順也識得，樓上那個當著卓淩跟旁人秀恩愛的正是葉梅。

    葉梅不理卓淩和長順，繼續叮囑著紅衣女子：“那賣油郎對你是真心，黃金萬兩容易得，知心一人也難求。跟了他日子雖然清苦，總比在這裏賣笑好些。”

    紅衣女子抱住葉梅嚎啕大哭：“姐姐的大恩大德，梔子來世一定願為犬馬報恩！”

    這時，門口忽然跑進來一個人，手裏握著一把五寸來長的匕首，對著眾人嘶吼了起來：“誰敢買梔子初夜，我賣油郎非砍了他不可！”

    媽媽和眾姑娘都聳著肩笑起來，指指葉梅道：“呐，是這位姑娘替梔子姑娘贖的身，你去砍了她吧！”

    眾人調笑一番，那梔子姑娘連夜跟著賣油郎去過日子了。葉梅款款下樓出門而去，卓淩和長順緊緊跟在身後來到一家客棧門口。客棧門口寫著四個字：龍門客棧。

    夜深了，葉梅抬手敲門，片刻功夫，一位半老徐娘開了門出來：“掌櫃的呀，都這麽遲了才回來啊！你不是說明日要去長安城找人嘛？”說著，便抬手拉了葉梅的胳膊向裏麵走去。

    “額，他們兩個是我的故人，今日到此就留宿他們一夜吧！”葉梅回首看看跟在後麵風塵仆仆的卓淩和長順，動了惻隱之心。

    因為客棧住滿了，隻能讓卓淩住在葉梅房間旁邊的耳房裏。

    人定時分，葉梅隻覺得身邊熱乎乎的，睜開眼睛才發現是卓淩。

    “你怎麽進來的？”葉梅忽然清醒了過來，兩個房間並不相通，若想進來，必須得從窗戶裏爬進來。而葉梅住的剛好是二樓，風高月黑的，稍不留神一跤摔下去屁股都會開花兒呢。

    “有沒有摔著？”葉梅拉扯著卓淩的衣袖，左右環顧一圈，發現並無摔腳的跡象，這才放心了。

    “你知不知道，我想你了。”卓淩這才發現，就這樣活在葉梅關愛的目光下也是人生一大幸事，“你有沒有想我？”說著便將頭抵在葉梅懷裏膩歪起來。

    “我為什麽想你？你跟我什麽關係？”葉梅冷著臉子，卻不舍得推開懷裏的卓淩，“若我沒有記錯的話，你該是咱們大周朝的皇上呢，你不緊緊看住你的江山，跑姑蘇城裏來做什麽？”葉梅下床，點上桌上的燈盞。

    接著昏暗的燈光，卓淩看見桌邊擺了好幾個包袱。

    “哈哈，嘴上說著不想我，你瞧瞧包袱都收拾好了。”看見包袱，卓淩心裏開朗多了，“我南下是為了證明給你看，我愛你勝過江山！眼下大周朝的皇上是我哥哥，哦對了，也是你哥哥。”

    “你說錯了，應該是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呢。”葉梅摟住卓淩的細腰，將她緩緩放到在床上，嘴唇緊緊貼了上去，“你若不來尋我，我便去長安城尋你。”

    第二日，昨夜開門的半老徐娘黑著一對眼眶對葉梅道：“掌櫃的，昨夜你的床咯吱咯吱響了一夜，可是睡著不舒服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葉梅看一眼女兒裝的卓淩，嬌笑道：“舒服，佳人在側哪能不舒服呢？”

    那半老徐娘見二人麵色緋紅，湊上來笑道：“看來掌櫃的不用去長安城了。”

    不去了不去了，就這樣在江南水畔你儂我儂也是不錯的選擇。葉梅盯著卓淩，眉眼裏盡是寵愛。

    春花爛漫之際，又到了一年嫁娶最頻繁之時。

    一頂花轎冉冉進了龍門客棧，葉梅身著大紅色的喜服，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迎門而立。

    卓淩一身鳳冠霞帔，輕諾蓮步，緩緩下得花轎來。

    許你的十裏紅妝鋪路，我做到了，既然我已經成為隔世愛上你的葉梅，我便心甘情願用以前未盡的陽壽換此生和你相守。葉梅緊緊攥住卓淩柔弱無骨的手，當著眾人的麵款款踩在十裏紅妝之上，向凡世幸福深處走去……（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