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請不要打擾我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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傭人端來飯食,除了大塊的牛肉塊羊骨肉,以及肉夾饃和奶,還有在這茫茫戈壁荒原中,極其罕見的青菜。
燒糊的紅椒,滾油爆炒的青菜。
這是女人最愛吃的菜。
自她嫁給朱青玄以後,頓頓都有。
女人食不知味地吃了兩口,看了看兩個扔著饃碎屑邊吃邊打架嬉笑的孩子,女人捏了捏拳頭,下定了決心。
晚飯後,朱青玄回書房辦公了,女人走進那間供著神明像的靜室,洗了手,點了清心靜氣香,拿著女紅刺繡了一會兒。
直到騰挪的香煙,熏得她胸口微微發悶的時候,她才起身走進書房,發現他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昏暗的燭光,照得他的身影一陣朦朧。
女人幾乎就流出了眼淚。
輕輕給他披上厚實的棉衣,這戈壁灘的夜,格外的冷。
夜,漸漸深了。
女人披上棉衣,輕輕走出房門,院子裏靜悄悄的,除了大槐樹在夜風中招搖發出的窸窣聲,便是蟲鳴聲也沒有一絲。
女人抬眼,向四方井院外,極遙遠處,那蜿蜒起伏的沙丘上看去。
北大荒的月,又大又圓,光澤溫柔極了,懸在沙丘頭頂,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它。
當初,就是被這裏的月所吸引,才會留在這裏的吧?
還是說因為他曾說他一定會來?
餘光中,身後的夜色微微淩亂。
她知道,他來了。
他終於來了。
囚徒走到女人身邊,臌脹了脖頸,咧著笑容,看著她。
女人轉身回望。
兩人隔著三步距離,靜靜凝視著。
直到女人那不知從何處借來光彩,竟比黑夜還要黑,比星辰還要亮的眼睛裏,忽然滾下兩顆淚珠。
女人說道:“你來了……這麽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囚徒開口說道:“很不好,你呢?”
女人點頭:“我很好!”
囚徒說道:“確實很好,我看出來了。”
女人說道:“那麽……請你別破壞這種好,好嗎?如果你還愛我的話……”
囚徒搖頭。
不是拒絕。
而是想不通,她怎麽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來此之前,他內心中有著滔天怨念以及憤怒,但是現在,他真真切切地站在她的麵前,看著那絲毫不曾改變過的、早已經烙印至心底最深處的清美容顏,他竟什麽也做不了了,他隻能臌脹著脖頸,甚至都不敢捏拳頭。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一問她,他有很多話,想跟她講述……
但是現在……
“清影,你……”囚徒低聲呼喚。
“我現在,叫柳絮,你也可以叫我朱夫人……”女人道。
“柳絮……柳絮……朱夫人……朱夫人……”囚徒低聲重複這幾個詞,每念一遍,便感覺有人往自己口腔裏灌注了一臉盆的陳年老醋,那感覺……刺激得他幾乎發狂。
但這是在她的麵前……
囚徒艱難吞咽了一口口水,像是自己二十七年的人生中,竟一直不曾學會過說話一般,生澀道:“好吧……朱……朱夫人,你……就沒有什麽話想要對我說麽?哪怕……隻是一句話的解釋……”
女人的雙手指甲,早已經刺進了手心裏,但身邊披頭散發一臉憔悴的他,並不知道。
她緩緩舒了一口氣,平淡說道:“解釋?我為什麽要向你解釋?整整八年時間,你了無音訊,半點消息也沒有了,你說你會來找我,你說你一定會來接我,你說我們一定可以遠走高飛,你說過的,我們要種一片花海,花海裏要有青菜地,青菜地裏有瓜架,瓜架下要爬著三五個的娃娃……”
“你什麽也沒做到!”
“你什麽也沒做到!”
“你什麽也沒做到!”
說到最後,已是聲淚俱下!
囚徒流下淚來,喉頭將是被人重重擂了一拳。
“對不起……現在我來了,我來了……”
伸展雙臂,想要輕輕環住她。
她卻趕忙後退。
“晚了,晚了,都晚了,我不得不,我不得不,正騰,我不得不……”
囚徒立住身形,說道:“不得不什麽?不得不嫁給別人?不得不拋棄誓言?不得不……”
囚徒說不下去了。
短暫的沉默中,響起女人低低的啜泣聲。
囚徒心中,像是被帶刺的鐵絲,狠狠絞殺。
他好心疼她。
自然很心痛她。
心疼、心痛,到了極點。
囚徒開口:“我不想向你辯解什麽……但是,你知道我這麽些年,是怎麽過的嗎?老家夥他……”
“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女人用滴血的雙手,去捂住自己的耳朵。
囚徒腦袋裏一陣眩暈。
他想要過去扶住她,擁抱她,踏出一步,卻不敢再動。
女人直視他的雙眼,眼裏充斥著無窮無盡的怨氣,她恨聲道:“我不想知道這些年你是怎麽過的,我什麽都不想知道,我隻知道,你拋棄了我!你呢?你知道我這些年,又是怎麽過的嗎?”
“我不得不,姬正騰,我不得不,我沒有對不起你,是你對不起我!我有孩子了,你知道嗎?咱們分開的時候,我有孩子了,我有孩子了,我苦苦哀求你,不要讓我一個人走,我一個人活不下去,我一個人活不下去,我需要你,孩子需要你,沒有你我們娘兩活不下去,沒有你我們活不下去的……”
“但你告訴我,你會來,你會很快趕來,你說你他媽的會來!”
“但是呢……你沒有……”
“我走三步,回頭看你一次,我走三步,回頭看你一次,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少路回頭看了多少次,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來到這北大荒的……”
“你可知道,我一刻鍾等你,一個時辰等你,一天等你,一天一夜去等你……心髒像是一縷一縷被撕開,那種滋味,有多難受?”
囚徒那被帶刺的鐵絲狠狠絞殺的心髒,一陣抽搐,他無比憐惜眼前的女子,他對她有太多太多愧疚,他雙眼bào shè出噬人的精光,“我有孩子了?他在哪裏?他在哪裏?”
“沒了,什麽都沒了……”女人慘笑。
“你什麽都沒有了,姬正騰,你什麽都沒有了……”
“那樣的境況裏,我能保住孩子嗎?我連自己都保不住,我能保住孩子嗎?”
“若不是朱青玄將我救下,我是什麽時候,死在哪裏,怎麽死的……你可能都永遠不會知道……”
“所以你不要跟我要什麽解釋,還想向我興師問罪?姬正騰,你不配,你已經沒有了資格,今天的一切,是你自找的,你自找的,你來了,很好,那麽你走吧,請你以後永遠不要出現在我的麵前……”
“我現在很幸福!”
“請你不要打擾我的幸福!”
囚徒蹬蹬後退,幾乎站立不穩,溺水一般艱難喘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