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小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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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娘的語氣決絕至極,說完轉身走開,我連忙要追,雙腳卻似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隻一抬就軟了下去,整個人應聲撲倒。妙娘並沒有回頭,卻是一票娘子軍圍了過來:「裝什麽孬!又使苦肉計嗎?」「要你走呢!沒聽到嗎?」「你還杵著做甚?快滾!」
我一咬牙,把腳上沙袋都卸了,起身拍掉身上塵土,深深望一眼妙娘的背影,轉身便走。起初還走得踉蹌,後來愈走愈快,一直到了蔡溪的盡頭,看著溪水匯入五丈河,一路往京城奔去,我不禁悲從中來:連一條小溪都知道要往哪兒去,我這個穿越客怎麽就這麽窩囊,沒有萬能係統、沒有文史wài guà,我穿越九百多年來此,究竟是要何去何從?
我就這麽坐在河邊,一直到夕陽西下,才拖著疲憊的步伐回到糧行。師兄弟們已經散去,隻剩王憐在等我,還給我留了飯菜。我心裏一陣感動,這才又覺得餓,便三五口吃個精光。接著又去水井打盆清水,小心地清洗手腳上的擦傷。王憐取了傷藥來,也不知是些什麽粉末,混著樹脂抹在傷口處,一下子好受許多。「王憐,」我說:「一道喝酒去吧!」「哥忘了俺不會喝酒?一向是俺陪哥哥喝!」他說。「哈哈,哥真給忘了,好,走!找酒店去!」我一躍而起。王憐忙抓住我:「哥哥且住,俺們別去酒店,俺們…俺們沽了酒,去鞠場喝!」我一愣,這才想起今早偷聽到的對話:這小子真的很關心我啊!「好啊!聽師弟的!」我笑笑說。
出了糧行,王憐提著燈籠,領頭去一間腳店,囑我外頭等著,自個兒進去小半天,最後兩手提了兩小壇酒出來:「哥,剩的錢!」他塞了一壇給我,又從懷中拿出荷包還我。「誒,你先拿著。待會買點吃食。」我擋了回去,另一手惦了惦重量,問:「這多少酒啊?」「一壇三斤,兩壇六斤。」他說。我吐了吐舌頭,心想這小子喝酒不行,倒很會勸酒啊!
我們先繞出鎮子,燈籠火光危危顫顫地照著小路,走了一段後,來到一間小屋子。王憐徑自推門進去,喊聲:「娘!兒子回來了!」半晌,從裏間摸索著走出一人,手中持著一盞油燈,燈光下映著一個婦人血色不足的臉。王憐忙上前攙扶:「娘,妳看,張俊哥哥來了!」我忙彎腰道:「嬸娘妳好。」「好好,坐啊、坐啊!」王憐媽媽擺著手,我這才發現,她眼睛好像有點看不見了。
「娘,俺們不坐了,俺還要陪俊哥哥去鞠場…練球。」「這麽晚了還去練球啊?」「是啊,俺們練練就回來。對了,」王憐從懷裏掏出一包物事,塞到她娘手中:「這是糧行晚食剩下的一些羊肉,娘趕緊趁新鮮吃了。」「好,」她娘說:「早點回來啊!」「知道!」王憐答,一麵拉著我往外走。
王憐輕快地跑在前頭,我緊跟著他的腳步,生怕一不小心就掉進兩旁不知是種什麽的田裏。等回到大路時,看到不遠處的一片屋脊,上頭的仙人走獸活跳跳地映在黑夜的背景上,才知道到了鞠場附近的城隍廟,原來我們方才抄了近路來的。
我們進了鞠場柵門,在場邊坐了。王憐解開酒壇上的繩子,取下兩隻碗,又開了酒封,遞了與我。我拿來聞了聞,原來是米酒唄!二話不說,往碗裏倒滿了,另一邊王憐也照做——隻是他倒的是隨身竹筒裏的水。兩人相視一笑:「幹!」
這酒了不起七、八度吧!難怪武鬆喝了十八碗還能打老虎,要拿我那會兒的半瓶茅台不早讓他癱了!喝了兩碗後,我問道:「你怎地不喝酒?」該不會是因為未成年吧?這年頭好像沒這條規定。「俺答應了俺娘不喝酒。」他笑了笑,又補充道:「俺家大爺生前喝酒壞了事,所以娘不準俺喝。」我先前聽說了王憐跟我一樣幼年失怙,是單親媽媽拉拔大的。這可能也是他跟我特別親的原因之一。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說:「方才那些羊肉不是什麽剩下的吧?俺昨日裏便看你分了肉卻是不吃,隻往碗裏攢。」王憐撓撓頭:「俺吃的不多,便想拿回去給俺娘吃。」
我心中有數,不再分說,喝一大口酒,又用手指指球門,問:「你何故要來蹴鞠?」「為了多賺點錢吧。」他說:「俺娘身子不好,近年來眼睛都看不清了,俺這不得掙錢給娘治病。」「怎地眼睛也不好了?」「俺小時候,俺娘為了養大俺,白日種菜、賣菜,夜裏還傍著一小豆燈火做針線活,每到三更才休,夜夜下來便壞了眼睛!」頓了頓又說:「多虧俺遇著了師父,先是到糧行幹活,後來又讓俺入了謙社,這兩年贏球掙得些獎金,師父也沒少接濟,都贖了藥給娘吃,不然俺娘這會怕也是全瞎了。」
講到宋江,我不禁想起妙娘,口中長籲一聲,歎說:「弟啊,你也辛苦!但有一好,你至少踢球還有個目標,哥哥我現在卻端的不知為何而踢、為誰而踢啊!」仰起頭來,又是一碗見底。王憐似是沒有聽懂,卻也老實地不追問,隻是幫我往碗裏斟滿了,又從懷裏取出那隻荷包:「還與哥哥。」我用手捧著,卻是百感交集。「咦?」王憐發現什麽,舉著燭湊過來看:「這底下繡得什麽?好像是字?」我順著他的話拿起荷包,袋底真的繡了兩排小字:「我心匪石,君意似金」。
我心裏轟地一聲乍響!腦袋跑出來我剛穿越來時某個晚上的畫麵,妙娘提到張俊與她交換過定情信物一事…。我趕緊拿起荷包仔細端詳,它基本上是個方形的立體束口袋,上頭有紅色綁帶可係緊,下麵圍一圈密縫在厚布底上,正麵huáng sè布麵繡著荷葉、芍藥之類的花草。這絕對是妙娘繡的,我看過妙娘的刺繡,謙社社規那麵錦旗就是出自她的巧手。幾天前我在房裏找個錢包、畢竟今生的衣服連個口袋都沒有、很不方便。結果在箱底找到它,覺得大小剛好,就拿出來用了。我當時要是往它底下看一眼,就絕對不會……。
啪!我忍不住以拳擊掌,心想:張俊之前劈腿孫二姐時,一定是跟她提過這信物之事,所以今日裏她才會拿它在妙娘麵前大秀特秀,而且還故意從胸部裏掏出來…。
張俊你這個**,我可真是被你害死了!
「哥,你怎麽了?這上頭到底寫了什麽?」王憐見我舉止怪異,忍不住問道。「師弟!」我突然轉頭喚他:「陪哥走一趟!」「去哪?」「去妙…師父家!」「現在?」「對!」我點點頭,拿起酒又灌了一肚子,這便一躍而起:「現在就走,俺路上再說與你聽!」「好,可是俺先收拾一下…。」說著,便拾起酒碗來。
「來不及了!咱們回頭再收!」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拖了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