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覺悲從心起，鼻子一酸，淚水便在眼眶裏打轉，忙仰頭向夜空看去。隔了一會才低下頭來朝它揮了揮手裏酥脆焦香的魚尾，黑狗就小心翼翼地走過來試探著伸長了舌頭舔，一雙膽怯的眼睛隻在魚和他之間來回晃。過了一會，見他並無惡意，才叼了魚尾在地上猛吃，三兩口吃完後又坐在地上抬起頭拿一雙饞眼看他。

    曉歐心一軟，又撕下半邊魚肉和整條的魚骨放在自己身旁的地上，隻拿了剩下的津津有味的吃。

    黑狗好久沒有被人這樣善意的對待過了，一時受寵若驚地搖著尾巴嗚嗚叫著用頭在他腿上蹭。曉歐指了指地上的魚肉叫它吃，它才乖乖地靠著他趴了下來放心的咀嚼，尾巴還不時玩皮的輕拍著他的屁股以似親熱。

    “想不到這蒼穹之下，處處透著盛世繁華的世界裏，竟沒有我倆立足的地方。我和你都是這世界上多餘的棄兒，以後就叫你小旗吧！”

    曉歐心緒難平的看著它說。

    他和它分吃了一整條魚，又分吃完四個熟雞蛋，見它精神好了很多，才背好布包，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塵，拿了木棍和手電順著山岩邊的石板路向mī mī山走。

    小旗卻再也不肯離開他，圍著他前後左右的撒歡。

    走到東山腳下時已近九點，他挑了一株高大的樹木做好記號，又選好右前方的參照物，在本子上畫了圖形後對小旗說：

    “小旗，從現在開始我顧不了你了，你自己跟好我，可別讓我分心。”

    說完數著腳步往前走，沒走出多遠，他就覺得自己剛才的擔心簡直就是個笑話。如果沒了小旗，他才是那個步履維艱、寸步難行的弱者。

    黑夜裏的小旗簡直就是個森林之王，無畏無懼的跑在前麵為他開路。他親眼見它以閃電般的速度咬住一條盤踞在路中間毒蛇的頭部狠狠的拋向空中，也見過它惡狠狠的追逐一隻很大的老鼠樣的動物。他踩著小旗碰倒的草叢灌木朝前走，沿途不斷的聽見它在前方暴怒的吼聲和其它動物的哀嚎，行到水潭暗坑等危險的地方，它還會停下來坐在旁邊不停的衝他叫喚。

    今夜無雲。寬廣無際的夜空中繁星點點，閃著晶瑩的亮。雖隻是半玄，宣泄下來的月光仍能讓他看見很遠的地方。

    他心情愉悅的走到兩千步時，隻是摔了兩跤手上擦破點皮，心中暗自慶幸，就靠了棵大樹，坐下來照著手電在本子上記錄。小旗依偎在他身邊乖乖的躺了一會，又豎著耳朵朝前跑去。

    很快就傳來小旗瘋狂的叫聲，他聽聲音有些不對，忙揣了本子和筆，拿著木棍和電筒狂奔過去。剛爬上一塊巨石，就看見下麵一塊土豆田裏，一隻碩大的野豬正和一頭白豬交配，小旗在遠處時進時退的不停狂吠，月光下的土豆田一片狼籍，眼見是絕收了。

    曉歐見小旗無事，放下心來，屏住呼吸小心的趴在巨石後偷看，竭力控製著因恐懼而跳個不停的心。

    野豬被叫得煩了，又下來追逐一陣，再回來粗暴的聳動。如此這般幾次下來，可能是被小旗搞得興致全無，也可能是惱羞成怒，竟棄了白嫩富態、風情萬種的母豬不顧，隻瘋狂的去追逐小旗。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曉歐趴在巨石上焦急的等了很久，那頭不知哪家跑出來tōu huān的母豬也早已不見了蹤影，卻依舊不見小旗歸來，隻得起身一個人謹慎的數著腳步繼續前行……

    沒了小旗的陪伴和警告，餘下的路程緩慢而艱辛。

    剛從一個水坑裏爬出，行不多遠又跌進另一個泥氹，原本無視的各種恐怖的叫聲和身旁驟然出現的響動，不斷的衝擊著他緊繃的神經。拖著濕漉漉的身子驚恐中走到背麵兩山交接處時，早已數不清摔了多少次跤，又受了多少回驚嚇，隻覺得渾身疼痛，滿身都是傷痕了。

    他精疲力盡實在走不動了，在一塊光禿禿的大石上從裝魚的鋁盒裏拿出本子，堅持著作完記錄，剛合上蓋子，人就癱了。

    今夜無雲，夜空中依舊繁星點點，卻像是一雙雙幽靈的眼睛。看不到明亮的半弦月，他感到自己的靈魂正被深邃的夜空吸了去。躺在冰涼的石頭上，體溫也隨著濕透的衣褲一點點往外浸。

    “死亡”這個從沒考慮過的問題，突然間離他如此的近。

    “馬曉歐，你得起來！”

    心中一個聲音對他說。

    “我不行了，再躺一下吧！”

    他慢慢的合上眼說。

    “這是你自己選擇的路啊，怎麽也得走走完它吧！”

    心底的那個聲音又說。

    “可我實在是盡力了，聽天由命吧！”

    他的頭向旁邊歪去，嘴唇動了動。

    “活該你會妻離子散這麽失敗！苦其心智、勞其筋骨，你這才剛開個頭就鬥誌全無。拿著全家人的積蓄，負著那麽多人的期盼，卻躲在這荒郊野外當個等死的縮頭烏龜，你要置他們於何地？當真是個男人！”

    心裏的那個聲音滿腔悲憤的說。

    “你說我不是個男人？你居然說我不是個男人？！”

    他猛然睜開眼睛，渾身血脈噴張，如遭電擊一般翻身立了起來，暴怒著大吼。隨即揮舞著手裏的木棒，像個瘋子似的發足向前狂奔。

    一路之上，盡管又吃盡了苦頭，他卻再也沒曾猶豫過。咬著牙步履蹣跚的走了很久，眼前才豁然開朗，月光又明晃晃的照了下來。

    左前方大片黑黝黝的草地和前方低處反著青光的河流又呈現在眼前，連嘩嘩流動的水聲，在他聽來也都是歡快的迎賓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