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東皇篇(下)
字數:14194 加入書籤
夜晚,月光如霜,灑落一地清冷。
一朵淡黃的雅菊花瓣在狹小的房間中肆意飛舞,偶爾撫過床上,偶爾落在書桌,偶爾鑽進一朵花裏麵,四處都留下那種淡淡的香氣,好聞得沁人心扉,仔細看去,那並不是什麽花瓣,而是一隻拍打翅膀四處嬉戲的蝴蝶精靈。
房門顫動,一襲冷風忽地吹進來,蝶兒害怕地躲進花兒,探出頭來,見到一個麵無表情的男子,俊美如謫仙,冷淡如玄冰,隻是這一塊玄冰不冷不暖,裏麵是空洞洞的,什麽都沒有。
見到這一個常人都不想接近的人,蝶兒反而高興地繞著他的身體飛舞,從窗外飛出去,不久後,她飛回來時手上已提著一個瓶子,穩穩地放在桌上。
我拿起手旁的瓶子,將那瓊漿玉液傾瀉在喉間,百種芳甜滾動在舌尖,讓我的心裏仿佛也要湧現出莫名的情緒一般。
低頭看向叉腰仰頭的小蝴蝶,我點點頭評價道:“蝶兒,今日的花蜜酒很不錯。”
“那是當然,這是我花了好大心思釀造的百花釀呢!你也不誇誇我。”
我想了想,由於實在是沒有誇過人,憋了許久才說出一句:“你真厲害。”
“我也這麽覺得!”蝶兒驕傲的挺起自己小小的胸膛,毫不謙虛地接受了這一句誇獎。
我從書架上拿下來一本古書,邊翻開邊說道:“隻要你以後不為了釀造百花,而花心思克扣我每日一口花蜜酒,那就更厲害了。”
“呃......”小蝴蝶臉紅了紅,有些許尷尬:“被你現了。”
見我開始看起書來,蝶兒飛到我書上,兩隻翅膀張開,擋住了我些許視線,我皺眉地看向她,不知她此舉是何用意。
“你剛剛不是去見神真王朝的大美人冰雪兒了嗎?快跟我說說呀。”
我輕輕一吹,將她吹開,便看書便漫不經心地說:“哦,她約我在十五月圓時,月樓見上一麵,家族讓我去,我就去了......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見我自顧自又讀起書來,蝶兒又重新飛到我的書上,淡黃色的翅膀輕輕拍打,擋住我的視線,我無奈停下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心......蝶兒,你似乎胖了些。”
我拿起筆來戳了戳她的腰,似乎戳中癢處,她咯咯笑起來:“沒有啦,人家隻是妖力見漲而已。”
被我打岔,她又氣憤地舉起毛筆摔在桌上,一屁股坐上去,用小到幾乎看不見的手指指著我的鼻子:“人家在關心你,你能不能認真點!”
“好好好,你說吧。”我舉雙手投降。
她露出興奮激動的神情,期待地說:“傳聞冰雪兒在冬天出生,出生之時梅花開滿枝頭,她的肌膚如同雪一般白皙細嫩,唇如梅花一般粉紅可人,人人謂之世間絕美,並以冰雪女神的稱號加冕於她。這樣的女孩傾心於你,將愛慕之情寫在紙上以情鴿傳你,這次赴約你們到底說了什麽?蝶兒很好奇呢!”
我斜了一眼她,看她手舞足蹈的模樣,說什麽關心我,怕是八卦之心在作祟吧?
“你怎麽知道白雪兒愛慕我的,你看了我放在桌上的信?”
蝶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用力咳嗽幾聲才緩過來,沒想到居然被現了,有點心虛道:“人家這是關心你,害怕你被不三不四的女孩子勾引了。”
“哦。”
“那你們到底說了什麽嘛?”
我看著外頭的梅花正開得茂盛,幾份冰雪落在上麵,好像遠處天邊的雲,剛才相見的那個女子,確實也挺像這純潔的冰雪。
“她沒有我美。”答非所問。
“啊?什麽?”
“她沒有我美。”我不厭其煩地再說了一遍,而那隻可愛的小蝴蝶則在按著自己肚子在我書上笑得來回翻滾了。
“哈哈哈哈,你一個大男人居然跟一個女孩子比美,哈哈哈......”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不停地笑,笑著笑著,她突然停下來看著眼前那個男子的臉,仔細看下來,好像他的臉確實要比世間的女子都要美很多。
無塵的心讓他的眼睛縹緲如煙,烏黑的瞳孔妖異得令人心動,擁有著仿佛是上天為他精雕細刻的完美輪廓,就是天上月盤,也沒有他臉上的光芒醉人,奢靡雍容的墨色長,風兒輕輕一吹,就幾欲散作漫天癡狂。
他俊美得沒有一丁點生氣,也沒有所謂人的氣息,仿佛就像是下一刻就會消散的存在,不知不覺間讓人揪心,讓人心痛。
他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優異的血脈,世人會迷戀他,卻永遠無法了解他。
小蝶兒看著看著不由得癡了,抱著腿呆呆地看著我,見到她不再打擾我讀書,我將目光重新落在古書上,開口,是低沉而沙啞的聲音。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深沉的夜中,一隻淡黃色的蝴蝶在那輕蕩蕩的聲音中迷離著睡去,豆燈前的男子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消失,那雙沒有絲毫波瀾的眼睛落在那個小蝴蝶身上,不管未來會怎樣,此時此刻她的睡容隻屬於他一個人。
他為她摘了一朵花,去了兩片花瓣後,那朵花就成了她的花簾,靜悄悄地蓋在她身上。
他一直看著她,窗外的梅花零落幾片,落在塵土,等待明日的腐爛,但此刻梅花花瓣依舊的柔暖與粉嫩,一如他現在的心。
輕輕的,靜靜的......他笑了一下,那微笑優雅而又隨意。
但沒有七情六欲的人也會笑嗎?
這一下,宛如驚動了這個世界,風兒頓起,吹得窗外的梅花樹瑟瑟抖,瞬間零落了枝頭上所有花兒,變成光禿禿的醜陋的樹,就是這醜陋也隻是瞬間,因為下一刻梅花樹就肉眼可見的頹敗幹枯起來,那些水分都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樹死了,因為見不得那曇花一現的微笑,承受不了他那瞬間的溫柔。
所謂破塵境界,世間一切皆由心意,心動則地變。
沒有人現那能融化白雪的微笑,就連男子自己都沒有現,隻是那驟起的風兒甚是喧囂,讓那隻小蝴蝶在睡夢中微微一顫,於是他鎖眉,關上了吹著冷風的窗戶,將這一夜敗色皆趕出這件屋子。
巨大的黑色池塘邊,我低著頭,卑微地跪著,而麵前是黑壓壓的人群,家主、長老、師兄弟們全都來了,他們的臉上滿是想要置我於死地的恨意,因為我犯了一個錯,一個東皇家族不應也不能放下的錯誤。
“告訴我,為什麽家族讓你去殺掉反對東皇家的人與妖,你卻通通都把他們放走了,要他們答應你遠走高飛,再不回來?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網,已經查明的逃走罪人就有十數之多,你如何解釋,紀二。”
我看著家主冷漠而憤怒地眼神,低下頭,無言以對。
父親,對你而言,紀二這個名字是不是就為東皇太一的代替品,往後你的孩子還會誕生出紀三紀四嗎?
“說話!”
一條帶著破靈刃的鞭子抽打在我身上,帶走我一片血肉,我可以躲,但我沒有。
“他們已經不會再回來了,東皇家又何必趕盡殺絕呢?”聲音很輕,這樣不會讓人有被冒犯的感覺。
又是十幾鞭打下來,我的身上頓時血淋淋一片,披頭散,但我空洞的眼神中沒有半點波動,無情得如同地獄的鬼兵,驚得許多修為較低的弟子往後退了一步。
“你可知道,千年之前人族與妖族聯手抵抗魔族勝利之後,妖族大盛,人類幾度淪落為妖族的奴隸,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是我們東皇家,以一族之力,殺盡百萬惡妖,才建立起這龐大的神真王朝,天下百國,當初也不過是依附著我們東皇一族才有的今日,東皇一族一直是人界最強的家族,可你居然要放走人界的那些蛀蟲,洗掉你的七情六欲就是為了讓你心狠手辣,你終究還是辜負了家族的一片苦心!紀二,你就根本不配有東皇的姓氏!”
“幫他割斷右手的筋脈血管,讓他去化生池放血,什麽時候他想明白了,知道應該怎麽做了,才準他離開!”
我呆呆地看著右手腕被鋒利的刀割破,鮮血泊泊從我身體中流失,然後落入黑色的池塘,腳步聲漸漸消失,身後的人都離開了,沒有一個人願意來監督我。
隻要願意,我隨時都可以離開,但是我若離開這個池塘便會被趕出東皇家,成為一個孤魂野鬼。
化身池,是東皇太一死後一身毒妖精血所留的池子,千百年來,東皇家族會將所有犯了錯誤的子孫毫不留情地扔進這個池子中,而世界上所有東西隻要落入了這個池子裏麵,都會消散成一縷白煙,無論屍骨與魂魄,都會消散於三界之中。
一天......
二天......
三天......
已經在化身池邊跪了三天了,我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麽那些人就必須死。
沒有任何一個人會來看我,也沒有任何人會來寬恕我,或許父親是認為我一定會在死亡的恐懼麵前向他承認錯誤,但是他不明白,對於一個沒有七情六欲的人來說,死亡與活著,真的沒有太大區別。
身體中不詳的血液早已經流盡,有一搭沒一搭的落下一兩滴,我眼神呆滯,看著遠處的烏雲,黑壓壓的,仿佛末日來臨一般,也可能是我失血過多,眼前黑。
“滴答滴答......”
一點點的濕潤在我臉上蔓延,恍惚間,有冰涼的感覺侵入體內,此刻正是我人生中最虛弱的時刻,想打個寒顫都打不出來。
下雨了嗎?
我雖然沒有心,卻也是還會冷的。
豆大的雨滴如小石子一般砸了下來,打在我臉上,啪啪作響,傾盆大雨,瞬間滂沱而下,迷蒙之中,看不清前方,也看不清地上蜿蜒的烏黑血液。
渾身上下都濕透了,風兒一吹就帶走了我身體所有的溫度,徹骨的冷在我身上肆意蔓延,我覺得我應該哭,卻連想哭的欲望都沒有。
終於撐不住身體,我一頭栽倒在泥濘的地裏,真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才會變成真正的死人,而不是如現在這般的活死人。
閉上眼睛,好好感受這冰寒加身的感覺,或許這就是通往地獄的請帖。
“滴答滴答......”
雨還在下,隻是突然間變得少了,那落在臉上的水,有些暖意。
雨水怎麽會是溫暖的?
我重新睜開雙眼,就見到一雙明媚的眼睛,代替了這漫天星辰,裏麵有悲傷,也有溫柔。
雨水順著絲粘著她的眼角,我分不清些溫暖的雨水是不是她的眼淚,陪伴我的這些年,我見著她慢慢長大,然後能收起翅膀,像一個女孩子一樣抱著我的被褥深嗅,露出壞壞地笑容,好讓我追著她打。
她將我的頭抱著枕在她的腿上,我掙紮著說道:“不要,你會死的......”
然而讓人詫異地是,碰觸了我肌膚的她,竟然沒有頃刻化作屍水。
“或許是因為你的血流幹了吧。”
她指著我那被挖開一個大洞的右手腕解釋,我卻沒有半分僥幸,還喃喃著說:“你快走,要是被他們現你了,你還是會死的。”
蝶兒的手拂過我的間,我身體微微一顫,這些年,從沒有人能碰到我,原來這就是被人撫摸的滋味嗎?
“你不走,我也不走,我說過我要一直陪伴你的。”
我沉默,明白她的性子一如初見,固執又頑強,是怎麽趕都趕不走的。
冷漠的夜中,她是唯一的溫度,我的身體貪婪貼著她,如同漂泊的海草依戀著魚兒,恍惚間我聽到她的呢喃細語,那麽的美好,那麽應該感動。
“不要怕,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做隻愛戀著你的小蝴蝶......”
“沒有什麽是比擁抱著你更加美好的事情了,花蜜也不行......”
“終於能碰到你,她們都說人類的吻是這個世間最美好的約定,你可以......”
許多話語我都聽不清了,隻記得後來嘴唇上軟軟的,一種比撫摸更加溫暖與美妙的感覺深深留下,身體不自覺起了顫粒,那種感覺一次次衝擊著我的心,仿佛要真正賦予我感情。
那一夜,如夢似幻。
但我再次蘇醒時候,是在自己的房屋中起身的,我看向床旁,那裏有一杯還熱著的水,白霧氤氳,我將目光留在上麵,卻將思緒......放飛到遙遠而無人知曉的地方。
巨大而輝煌的宮殿中,黑色的柱子下有黑色的寶座,黑色的寶座上有穿著黑衣的人,而與他們的黑相對立的,是我這一身白衣。
不同的是,他們站著坐著,而我跪著。
跪著的不僅僅我一個,還有被打回原形的蝶兒,她一雙淡黃的翅膀害怕的收攏著,渾身無力,多有淤青,緊緊依靠著我,宛如無助的孩子。
一個繡著花瓣的瓶子被扔過來,摔在我麵前的地上,我看著那流淌的水,上麵傳來花蜜的味道。
“不錯,很有味道的酒,你是愛上了這酒,還是愛上了這個妖物?”
黑晶寶座上傳來壓抑著暴怒的聲音,我淡淡回道:“家主,你應該知道,我沒有感情。”
“那就殺了她!”
一把劍拋飛過來,落在我麵前,劍光在刃上四溢流轉,這是一柄吹毛斷的寶劍,是東皇太一所用的軒轅劍,也是我現在的佩劍,隻有這把劍才能承受我吞噬一切的魔血。
事情暴露了,蝶兒被抓住,而我也被貼上了由東皇太一的血做的神符,變成了一個普通人。
我沉默下來,即便知道隻有現在拿起劍殺掉蝶兒,我才能活命,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的手就是伸不出來。
見到我遲遲沒有動手,寶座上麵的人冷笑一聲,仿佛天生就不知道什麽是憐憫。
“撕了那妖物的翅膀。”
蝶兒瞪大眼睛,拽著我哭喊起來:“不要,我不能沒有翅膀。”
我站起來,拔出地上軒轅劍,劍柄上有條細針,刺一下手掌就能讓我的血流浸劍刃。
憑著這把佩劍和血,上前的幾個師兄們都被我斬斷佩劍,敗退回去,但馬上就有更多的人衝上來,沒有了修為的我打鬥一番之後,還是被摁倒在地上動彈不能。
“不要,不要......”
蝶兒被人抓住,單看外表,她隻不過是一個長了翅膀,估摸有十歲的人類女孩,此刻兩個人正左右站在她身邊,一人一手抓著她的翅膀,正準備用力。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我沒有愧疚這種情緒,但在這一刻我還是閉上了眼睛,隻聽見她刺耳的慘叫,以及跌落於地的聲音,感受到壓著我的力量有些鬆動,我奮力一掙,拚了命地趕到她身邊。
但是塵埃已經落定了。
兩片淡黃的翅膀尾端還沾著鮮血,散落在兩旁,我觸摸她的後背,是觸目驚心的血液,而她......早也已經疼暈過去。
“殺了它,你還是東皇一族最傑出的強者,未來將成為至高無上的皇帝,白雪兒也將嫁於你,你將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與財富,坐擁天下美人。東皇紀二,你不要不識抬舉,將自己的一切都毀在一個微不足道的妖怪身上。”
我撕下我的衣物,替她包紮傷口,悶聲說道:“蝶妖一身修為都在翅膀上,沒了翅膀,她還要很久才能化形,求你......放她走吧。”
“放了它?哼!東皇一族從來不放過妖怪!”
寶座上的人狂怒,隔空打出一掌,我緊緊抱著蝶兒,跌出大殿,在地上不斷翻滾,滾得頭破血流,好不容易止住,卻頭暈眼花,什麽也看不清。
等我再回過神來,我才現父親的這一掌將我們打到了化身池旁邊,再往前一步,我們兩個就要會落進去,銷魂蝕骨,永世不得生了。
一陣微風輕輕吹過臉頰,我還沒有反應過來,懷中的蝶兒已經被奪走了,我下意識地抬頭,隻見父親還保持著一個投擲的姿勢,而蝶兒在半空,即將落入化身池,到那時候,她將屍骨無存,芳魂永散。
這一刻仿佛變得很長很長,我見著她的衣袖輕輕飛舞,嬌柔的身姿如同飛蛾撲火,閉著眼,精致的臉上滿是痛苦。
耳邊還殘存著師兄弟們幸災樂禍的偷笑聲,父親的怒罵聲,長老們的惱責聲,我回頭看了一眼,我覺得他們才是所謂的人世間妖魔,惡心得令人作嘔。
我想起了那隻小蝴蝶曾趴在我肩膀上,為我說著花蜜的采摘處。
我想起了那隻小女孩曾在我床上嬉笑著滾動,說著今天又遇見了哪位美麗的花精。
我想起了與她初見時,她怯怯而動人的眼神。
什麽時候開始呢?我會厭煩了殺戮,厭煩了一個人,厭煩了枯等,隻是每天貪杯那一口花蜜酒,隻想著陪她的時間能無限延長,問題的答案並不重要。
“王權至尊,冰雪嬌人......”我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塵,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清澈:“但我......不悔啊......”
東皇一族的家族身體一震,伸出手去抓我,卻隻抓住來一片被撕碎的衣角,終究還是沒能阻止那舍命的一躍。
“蝶兒,同生共死,這是我能說出的最好的情話了,不知道你能滿意嗎?”
我在半空中抱住她,那世俗卻在不斷拉著我們下墜,深黑的池塘宛如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要將我們吞噬殆盡。
衣角獵獵,當我遇見你的那一刹那,東皇紀二才算真正的活著了。
“如果還有來世......還有來世的話,我願做你的翅膀。天涯海角,杏花春雨......換我陪你......”
我收攏她鬢的一抹煙絲,為了她一人,第二次露出溫柔的神色,仿佛我們不像是要去赴死,而是去踏青。
“咚。”
化生池吞噬了一切,沒有水花,沒有漣漪,有的隻是一聲深沉而空洞的聲音,那最後的畫麵,不知道會不會感動誰,但那是兩人無悔的選擇。
化生池旁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望著那千百年來未曾波瀾的池麵,也沒有一人會覺得我們能存活下來。
而東皇一族的家主,我的父親,看著那絕望而淒美的葬送,他在池邊握緊了拳頭,揚起臉,不知道是否想要落淚,但身為領袖,他不能。
“滴答......”
這一聲驚醒了許多人,原本移開目光的眾人重新將眼光放回化生池,眼中露出驚疑不定地神色,沒有人能活著逃出化生池,最接近東皇太一的聖嬰也不行,因為那裏麵匯聚著千百年來無數的怨恨與詛咒。
但這件事情就是這麽生了。
是的,我從化生池中走出來了,懷中緊緊抱著的是安然無恙的蝶兒,代價就是我容貌盡毀。
眾人看著如鬼一般的我站著,眼中皆是不可置信,而隻有我一個人知道生了什麽事情。
在落入化生池的時候,後背鎮壓我靈力的神符被毀掉了,我將所有的靈力都包裹在蝶兒身上,自己憑借身上魔血硬抗化生池的侵蝕,竟然奇跡般的活了下來。
爛肉掉在地上,曾傾倒眾生的無垢之容變成了枯木的醜陋。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東皇府邸的大門,所有人都被我驚呆了,直到我已經推開了大門,才幡然醒悟。
“不能讓他們走掉!家主,請殺了他們!”
“東皇一族自古殺妖除魔,捍衛正道,什麽時候出過這等醜事。”
“傳出去讓天下人笑話!”
身後是喊聲震天的眾怒,那位東皇一族的家主此刻也沉默了,歎了一聲,終究是沒有親自出手,隻是平淡地道:“殺了他們。”
或許是二十年來的愧疚,或許是骨肉分離的恩賜,虎毒不舍子......
浩浩蕩蕩的人群向我衝來,飛劍如雨般朝我們射來,我的腳步微微一頓,連轉身都沒有,隻是大喝:“停!”
一陣可怕的靈力波動從我身後洶湧而出,那些射來的飛劍以更快的度射回去,傳出許多慘叫,眾人大駭,這就是東皇一族最強者的實力嗎?
但是下一次,我忍不住口吐鮮血,噴在了台階上,那台階瞬間消散得連渣都沒有了。
“他已經是強弩之末,沒有人可以從化生池中離開!”
“殺了他!清理門戶!”
“破塵境界又如何,終究是家族的狗!”
我將體內的靈力輸給蝶兒,一陣光芒過後,蝶兒痛叫著轉醒。
“翅膀,我的翅膀......”
“別哭,蝶兒,不就是翅膀嗎?你修煉個幾年就回來了。”
“哪有那麽容易,至少要五十年......你在幹什麽?”
蝶兒髒髒的小臉上露出恐懼,她感受到一股龐大的靈力正洶湧地注入她的體內,所有的傷勢正在不斷痊愈,甚至於身後的翅膀有一種要重新長出來的感覺,但......她也看見了,那張如被大火炙燒過的,扭曲而腐爛的臉。
以及因為正在大量失去靈力而黯淡無光的眼睛。
“停下來!不要再給我你的靈力了,你的臉......”
“別碰我!”我說道:“我的臉上有血,碰到了你會死的。”
“我......我該怎麽做?”
“你隻要......快點離開這裏就好了......”
我將她放下,緩緩關上府邸的大門,而身後,是如潮湧來的東皇一族子弟,每個人眼底都露著猩紅的光芒,手上的佩劍流淌著他們身上的血液,決心置我這個敗類於死地。
“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走!”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更加震耳欲聾的吼聲所掩蓋。
“東皇紀二,你與那隻蝶妖休想活著離開東皇府!”
“殺了蝶妖,殺了東皇紀二!”
“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一個角落是你們可以立足的地方,東皇一族會將你們追到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你聽到了?”我輕聲說:“他們是不會放我走的,隻有我留下了,你才能安全。”
“不!不!你不能這樣!我還有好多花蜜酒沒有讓你嚐過。”
那沉重的大門最終還是關上了,隻留下門外哭泣的蝶兒與在門內流血的我。一道門,隔著兩個世界,人妖的情,被冷漠的世俗偏見無情地斬斷。
我戰鬥著,狂吼著,二十年來感覺從未像現在一般活著,斬斷無數寶劍,打敗無數敵人,但身受重傷,寡不敵眾。而生命的最後時刻,一道身影從天而降,落在所有人的麵前。
“哈哈哈,這麽多人圍攻一個人,東皇一族還真是不要臉呢。”
一人狂笑,手執寶刀,舞得滴水不露,將來敵統統擊退,包括我的父親。
“你是誰?”
我看著眼前對我露出笑容的人,他伸出手掌想跟我握手:“你好,我叫時下颯風,跟你切磋過一次你忘了?哦,對了,不能跟你握手,會沒命的......”
時下颯風?那個唯一我沒能殺死的任務目標?
“你......為什麽......要救我?”
“為什麽?你不知道你家媳婦在門口的哭喊聲很讓人特別心煩意亂嗎?還敢問我為什麽,行了,剩下的交給我吧,你安心躺下。”
“你......”
終於再支撐不住,昏迷前,似乎依稀還看見一片淡黃的菊花瓣在隨風飄揚。
蝶兒,這一生......繼續做我的翅膀吧。
先定個小目標,比如1秒記住: 手機版閱讀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