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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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無數個月圓之夜,我將幽黑的結界打開一點,讓天上的月光流進來少許,但那光明對我而言如同滾燙的岩漿一般,絲毫不能碰觸,我躲在遠處,微眯著眼,貪婪地注視那皎皎之熒。
我與已成為神的日月妾一戰之後,天涯再無大山,大地裂開了一條巨縫,形成一道海崖,而我便在這海崖的最深處,住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於凡人來講,已經算是小半輩子了。
這裏黯淡無光,沒有任何生命,也沒有任何聲音,陪伴著我的隻有永恒的孤寂與落寞,但這裏對我而言便是最美好的地方,在這裏我可以盡情的哭,盡情的笑,沒有人可以來指責我的不是。
呆坐在原地,坐著柔軟的沙子,我回憶起以往在十堰王朝中的那些日子,偶爾會呆滯著舉起虛無的東西,才想起這裏根本沒有茶具,當想到以前與友人們發生的趣事,哪怕是一個小小的片段,我也會嗤笑一聲,感歎當時居然沒察覺是這麽好笑。
許多人找到過我,有輕聲勸慰的,有用力敲打的,有厲聲嗬斥的,卻從來沒有人能突破這層黑色結界,外麵的那些話,我想聽便聽,想不聽便不聽,但有一些,我必須得聽。
“呂姨生病了,什麽藥都醫不好,金葉婆婆說這是心病,無藥可醫。”
“將軍,君影大哥,求求你出來吧,呂姨快不行了,她隻求能最後見你一麵”
“呂姨走了,她讓我轉告你,妾妾一定還是愛你的,隻是有難以言述的苦衷。”
苦衷?能有什麽苦衷,需要殺掉我以證她與我這殘魂的清白?
當呂姬死掉的時候,我大哭三天不止,連這個世上最後一個願意做我們兄妹父母的人也走了,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隨後王鋣也來了,似乎還帶著本派的長老們,想要強行打破我的結界,可惜他們傾盡全派之力,也無法在我的結界上開出哪怕一個小口。
漸漸的,來的人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下夜合與王鋣有常來,其他人似乎也都放棄我了。
我打了個哈欠,月光看夠了,正準備關上結界的小洞,卻聽見外麵傳來鞋履踏沙的聲音。
“我的好徒兒,你的師父又來看你了!”
哦,是王鋣呀。
我又懶得關上小洞了,躺在地上聽他在外麵吹牛。
“今天我又弄死了幾隻小魔,好幾位仙人都不敵的妖怪我被幾劍刷刷刷的就砍死了,其他仙人都好崇拜我的,還有一個仙子看我使劍的瀟灑模樣都愛上我了,纏著我不放,非要陪我喝酒,哈哈哈,居然想免費喝本座的千城酒,簡直癡心妄想,我當場就拒絕了她,怎麽樣,你師父我是不是很潔身自好啊!”
老東西,每次都沒個正經。
聽著外麵王鋣絮絮叨叨的,我暈暈沉沉就睡了過去了,過了好久才醒來,發現外麵已經沒有聲音了,想來他已經走了吧,真難為他這麽多年自言自語不會煩悶。
站起來伸個懶腰,覺著這麽多人看星星月亮也已經看夠了,是時候做這二十年來一直在想的事情了。
黑色結界緩緩散開,縮小在我身後,化成九條尾巴,周圍有許些光明傳來,我有些不適應的閉上了眼睛,再睜眼時,發現眼前竟然站著目瞪口呆的王鋣。
他還沒走啊。我無奈想到。
“徒兒你出來啦!”
我微笑著回應:“是的,謝謝師父這些年來的陪伴。”
王鋣看到我的笑容,先是楞了一下,隨後有些無措的搓著手訕笑,小心翼翼地詢問:“你的手怎麽了,打鬥的時候斷掉了嗎?我這裏有些丹藥,可以讓你重新長出來手臂。”
“不必了,被神所斬斷的胳膊,哪裏還能重新長出來?”
氣氛瞬間變得尷尬,王鋣拍手笑著轉移話題:“那這麽多年不出來,現在是要去哪裏呢?”
我看向海崖成線的出口,說道:“我要回去。”
“回去?”王鋣興奮起來,說道:“回去好啊,真好呢,天道派大師兄的位置一直給你留著,你的師兄弟們也都很想你,前段時間還要求我帶他們一起來找你的呢,那架勢差點沒把我的明鏡宮給拆了,還是二師弟幫我解決的”
“我不回天道派了。”我搖搖頭,跪在地上朝王鋣拜了三次,行出師之禮。
王鋣皺起眉頭,問道:“你這是幹什麽?”
“師父在我魂傷癡呆時接濟我,大恩大德難以回報,如今弟子不孝,要先走一步了。”
“先走一步?”
我淡淡地說:“弟子生於地獄,本就是黑狐九尾天尊的一抹殘魂,便是為了護日月玄女於人世間走上一遭而已,如今我的使命已經完成,對於任何人來說,已經沒有用處了,所以,我想回去,驅散神智,化為九尾天尊最單純的魂力,我想他是不會拒絕的。”
王鋣憋了半晌,吐出來一口氣:“就是說你一心尋死?”
“是。”
王鋣大怒,拔出劍來正準備將我鎮壓,卻被我身後的一條尾巴抽在後頸,霎時間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徒兒不孝,原諒我,師父。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癱倒在地上的王鋣,看見了被他握在手中的江山棍,我低吟一會後,拿起握在手中,隨後衝天而起,瞬間越出海崖,在萬丈高空之上,我閉上眼睛仔細感應,找對方向後,爆射離開。
自從身後冒出這九條尾巴之後,冥冥之中就有東西不斷在吸引我,二十年裏那種感應越來越強,仿佛我天生就應該屬於那裏。
那種感應,就與之前從十堰國庫中找到江山棍一模一樣。
九尾加身狀態之下,萬裏之遙轉眼即到,這個世界是非常大的,十堰與神真不過是冰山一角,當我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腳下滿是黑色的土塊,偶爾摻雜著紅色的液體,附近便是一條連綿不知多長的山脈,方圓百裏沒有一個人影,情況奇異非常。
深吸一口氣,周圍滿是既熟悉又陌生的空氣,我明白自己找對地方了。
三道黑光從天際電射而來,落在我麵前,我看清他們的麵容,首當其衝的一人,便是當日與神帝一起的黑狐。
但是當他看見我的一瞬間,卻麵露驚恐,退後一步不敢信心地呢喃道:“不,不不可能,按照神帝的安排,你現在還不能來這裏啊,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我走上前去,對他說道:“天尊,我”
話還沒有說完,我眉頭便是一皺,以前麵對他的時候隻有天人境界,所以感覺並不明顯,現在發現,黑狐的氣息好像隻比仙人境界要強一點,並不能對我完全構成威脅。
九條尾巴微微一動,對麵三人便嚇得跪倒在地,大聲高呼饒命,那所謂的“黑狐”更是不堪,仿佛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誤,一張臉白煞如紙。
我默然走過他們的身旁,明白或許我是找錯人了,抬頭看著眼前的山脈,那裏才有熟悉的感覺,縱身一躍,撞入山脈之中。
隨著土塊不斷往身後蹦躂,我挖掘了許久,突然感覺自己的身體一輕,轉頭看去,“君影”的肉身停留在原地沒有動彈,鼻息之中氣息全無,已經死去。
而我身體發光,身後九條尾巴依舊存在,我搖搖頭,繼續往前飛去。
匯入黑暗,成為黑暗。
這場空虛大夢,終於醒了
山脈開始震動,連綿不知幾萬裏的身軀從沉睡之中蘇醒,天地變色,龐大的氣息升騰而起,世上一切妖獸皆伏地顫抖,當我眸中的光明射向人間之時,無數謊言也都不攻自破。
天上的月亮變成了三個,有一個潔白皎潔,剩下兩個是黑狐眼瞳,猩紅可怖,無數黑色化作鐵鏈,穿梭在天地之間,洞穿開無數的破洞。
三界壁壘在我麵前脆弱不堪,而那些破洞之中,更有無數強大的氣息穿透而出。每一個氣息,都要比仙者更加強大!
轟!轟!轟!
無數流星閃耀著巨大的光芒,瘋狂落在此地,砸出一個個範圍百裏的巨坑,龐雜的沙壁炸開,化成漫天的沙塵暴,不斷席卷目光所及的一切,大地被砸得滿目蒼夷,最後露出來一個個可駭的影子,有精靈,有妖獸,有鬼魂,有巨人
他們的模樣各不相同,身上的氣息也有正有邪,唯一相同的,是他們跪拜的方向隻有一個,那邊是我!
我在無數的土石中起身,大地對於巨大的我而言,也不過是一張被子,崩碎的地板不斷從我身上滑落,轟隆隆的地震不斷,在所有人火熱的目光中,那九條狐尾舒服地伸出來,遮天蔽日,吸食光華。
我眼神冷漠得沒有絲毫人氣,看著底下那億萬身有鎧甲之士,聽著他們宣誓效忠的誓言,但身體中流動著天生冰冷的血液,讓我的心沒有波動一分一毫。
“吾王!吾王!”
“哈哈哈哈,魔主將出,殺個痛快啊!老子早就受夠那狗屁神帝了,這三界就應該是王的,擊殺魔主,奪下帝位,吾劍永為您所用!”
“隻要有天尊在,這世間豈有不可戰之物,願為王的蘇醒獻上鮮血奏歌!”
“時隔一千年了!您終於再次呼喚我們了!能與您並肩而戰,是我們最至高無上的榮幸!願您所過之路,皆為領土!”
“吾王號令三界一切!吾等戰魂永生不死!”
妖魔鬼怪,諸天神佛,一切皆臣服在我的腳下,狂熱地喊我王,願意為我獻上他們的全部,可怕的威勢衝天而起,整個人間都在顫抖,無盡的威壓蔓延出去,大地不斷下沉,百萬裏雲霧盡散,眾生瑟瑟發抖,天界、鬼界沉默無比,不敢露出半點聲息。
掌握世界生死,操控天地陰陽,這便是我嗎?
我緩緩閉上眼睛,霎時,呼嘯的風消失了,飛揚的塵落下了,冬天的冷變暖了,一念之間便改變了世界。
妖魔仙靈們啞然,所有的聲音刹那消失,他們眼中帶著極其莊重的嚴肅,單膝跪著,拳頭捏緊放在地上,致以最高禮節的敬意,靜靜地等待我的命令。
上萬年的記憶紛紛湧入我的腦中,雜亂不堪,我眉頭一皺,惹得底下億萬生靈止不住顫抖,他們連呼吸都不敢有,身體僵在原地,如同石像。
無比龐大的身軀漸漸縮小,我在半空中化成人形,往天上一抓,將這夜色抓在手中,化成了漆黑的墨羽絨衣,披在身上,讓星月點輟我的身段。
並非神祇,卻比神祇還要尊貴。
我揉了揉眉頭,輕輕說道:“我太累了,你們先退下吧。”
這一句的深邃與疲憊,深深地傳入了妖魔仙靈們的心中,他們將眼中那股狂熱藏起,恭恭敬敬地說道:“是!”
隨後身形化為黑霧,消失在原地,一個不剩。
我在半空負手而立,看著那億萬人馬瞬間消失不見,心中隻覺一股積累了一生一世的怠倦不斷湧上心頭,雖然落入凡間的那段歲月相比上萬年的時光不過一瞬,心裏卻累得很,隻想好好睡上一覺,再不想其他。
看向瑤山的方向,念頭一動,下一瞬我已經達到了瑤山,這裏正下著雨,風兒輕輕一蕩,便有萬花搖曳,美豔絕倫,真乃人間聖地。
暮靄隨夜,初紅隨日,幾分寂寞相伴,不敵心上傷。
我放下一切曾經以為永世銘記的東西,然後讓肉體沉睡,給靈魂自由,在黑暗中沉淪,失去光明,不要救贖,沒有喜怒哀樂,沒有愛恨情仇,沒有一切念頭,隻剩下虛無,無盡的虛無,沒有了你。
瑤山之畔,雨水之漣,翩翩少年再次現出法相,狐身宛如黑色巨山,輕輕落在地上。那堪比天上明月般大的眼睛黯淡無光,緩緩閉上,陷入沉睡。
我算不上流水,但你一定是落花,你我各自相戀,卻又各自無情,我已經累了,讓我先休息一百年,好嗎?
忘川河水,彼岸花飛,天邊破開大洞,一隻巨大手掌遮天蔽日地向墨畫女子抓來,她卻隻遙望遠方,心中一片寂靜,渾身神力散去,化作金色之霧,沒了神力的她,沉入這冰冷的水中。
好
就讓我等你一世償還我對你所做的罪孽(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