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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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列車上,蘇妤緋早已累得閉目養神,她以為自己至死不渝的愛伴隨著時光漸逝仍然記憶猶新,可當她真真實實地站在他的墓碑前,發現時間帶來的不僅僅是遺忘,還有陌生。
妤緋睜開眼睛,向窗外看去,那天在公墓見到了他的妻子和孩子,蘊宜還像以前一樣漂亮,隻是臉上有著單身媽媽特有的辛酸,之前妤緋沒見過這個孩子,孩子很可愛,有點像他。
蘊宜告訴自己要把連承諾的墓遷到上海,一家人好團聚,跟她說,如果想念,可以去上海看他。
蘇妤緋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自己不會去上海看他了,她這次來北京,是為了跟過去的那幾年告別。困在原地這麽久,總該走出去看看外麵的精彩。
那天,站在離墓碑不遠的台階上,她看著一家三口相聚的場景,自己的確局外得明顯。
妤緋撿起飄落在她跟前的樹葉,輕輕撕成兩半輕聲地自言自語:“承諾,你知道我不喜歡陰陽兩隔,所以不得不跟命運握手言和。”
她微笑著將樹葉往前扔去,留在空中的右手輕輕握成一個拳頭。
曾經有人問她,願不願意一起離開,妤緋低下頭,根本不需要思考這個問題,答案顯而易見。
經過將近20個小時的路程,妤緋拖著行李走出火車站,原本周柏帆要來接她的,誰料,中途他打了個電話過來說周院長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在急診手術。聽他的語氣和隱隱約約恐懼的情緒來看,情況不容樂觀。妤緋站在市昏暗的夜空下,等人來接。
不久,一輛私家車在蘇妤緋跟前停下,車窗緩緩搖下,探出一個腦袋,妤緋吃了一驚:“怎麽是你?”
老三家裏出事了,還掛念你這麽深夜的打不到車,你不知道,這麽多年,他第一次主動給我打電話,還是因為你的事。”季嘉眄苦澀地笑著看向蘇妤緋,妤緋客氣地說道:“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季嘉眄下了車,將行李裝進後備箱說:“沒什麽麻煩的,我是夜貓子一個,倒是老三,我聽說他爸摔得挺嚴重的。”
蘇妤緋上了車,問:“什麽時候摔的?”
大概六點鍾,老三七點給我打的電話,說他爸在搶救。”
搶救?這麽嚴重。”
是啊,說實話,周叔叔人還是挺好的,希望他躲過這一劫。”季嘉眄聲音低沉,“你還住在老地方?”
已經不住那裏了,”蘇妤緋指著前路,季嘉眄順利地開進小巷,停在鐵門門口,朝昏暗的房子看了一眼,問:“你一個人住?”
現在是。”蘇妤緋解開安全帶,“謝謝你。”
不客氣,再怎麽說也同學了一年。”季嘉眄把行李箱從後備箱拿出來,遞給蘇妤緋,“一個人住萬事小心。”
我會注意,謝謝。”蘇妤緋送走了季嘉眄,搓了搓全是冷汗的手,不是因為季嘉眄當年的徇私,而是因為此刻是否搶救成功的周院長。
妤緋進了屋,開了燈,從櫃子上拿了一瓶水猛喝,那年的情景忽然之間浮現,她緊張地絞著手指,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水,醫生護士前前後後地忙碌著,在滿是傷痕的父親身上按壓,卻怎麽也按不回他的心跳,那一天,他們三個人躲在病房外,朱晴晴緊緊抱著自己的腰,而她也隻敢偷瞄,就算再堅強的心也承受不了父母雙亡的痛。
蘇妤緋深呼吸一口氣,回過神來,水差不多喝了一半,起身準備洗漱睡覺,無意間瞄到桌子上的一封信。
她慢慢打開,字跡清秀無比,跟她的人一樣,看完一整封信,蘇妤緋雙手不自覺地顫抖,他們的離開在她的意料之中,可親眼看到這些,心裏還是有些許地難過,環顧四周,寂靜的空氣裏帶著微微黴味,櫃子上的三人照也消失無蹤,蘇妤緋放下信跑到樓上,他們房間整整齊齊,隻是櫃子裏的衣服少了一大半,妤緋跌坐在地上,原來他們做好了遠行的準備,蘇妤緋懊悔地捂著臉,這真是自己所願看到的結果嗎?
安靜無聲的房間裏傳出了聲聲哽咽。
妤緋走進奶茶店,朝新來的員工打了聲招呼,小姑娘慌慌張張地道了聲店長好,妤緋笑著點了點頭,這個女孩子自己不過相處了一個月,卻由衷地喜歡上,不做作,不奉承,膽子略小,幹活兢兢業業,小沐看見妤緋,朝女孩使了使眼色說:“晴天這姑娘不錯,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店裏都是她打理的,打理得井井有條。”
嗯,看出來了。”妤緋穿上圍裙說,“謝謝你,小沐,這段時間辛苦了。”
我職責所在,你呢?這段時間去大連幹嗎?”小沐佯裝嗔怒,“竟然連周醫生都瞞著。”
原來周柏帆知道我去大連的事是你告訴他的。”
是啊,那天他一進門沒見著你就問,我當然告訴他了,難道要我說你失蹤了嗎?”小沐一副自己占理的樣子讓妤緋無可奈何,最後妤緋輕聲說:“小沐,以後周柏帆是周柏帆,我是我,不要混為一談了。”
小沐打趣的表情忽然愣住,她也有點弄不懂她這個店長了,周醫生雖沒有家財萬貫,至少不窮,如果落到自己身上,那也算自己前世修來的福氣了,而蘇妤緋竟然無動於衷。
小沐識相地去幹活了,妤緋從櫃台裏抽出一本書,正午時分,店裏客人少,百無聊賴之際,她會選擇看些書來打發打發時間。
書看得累了,蘇妤緋抬起頭看著店裏零零散散的幾個客人,歎了口氣,天氣越來越熱,想必選擇白天出門的人也少了,她掃了一眼同樣沒事可做的店員們,壓低聲音喊道:“小沐。”
小沐擱下手機走到妤緋麵前問:“什麽事?”
我先去辦點事,傍晚再過來,”妤緋交代好了一些事,拿起身邊的包離開門店,午後的陽光正猛,直直照射下來,雖未到夏至,卻已有夏天的味道,她來到醫院的監護室門口,如果真有季嘉眄說得那麽嚴重,最應該住在這裏。
妤緋輕車熟路地按下門鈴,開門的是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阿姨,妤緋笑著問:“你好,我想打聽一下,周院長是住在裏麵嗎?”
阿姨上下打量著蘇妤緋,說:“你是院長的什麽人?如果是親戚,現在還沒到探視時間,等到了探視時間再來。”
我隻是一個受過院長幫助的人,想來看望一下他。”
受過院長幫助的人多了去了,你還是先回去吧,等轉到普通病房再去探視吧。”說完阿姨將門關上了,妤緋吃了一頓閉門羹,她看了下手表,的確還沒到探視時間,走到一旁的家屬等候區坐了下來。抬頭盯著重症監護室幾個字看了很久,四周自己再熟悉不過了,那年,自己在這裏生活了整整一個月。
監護室的門打開了,門口的家屬湧了上去,焦急地詢問自己什麽時候可以進去看看親人,妤緋緊緊扯著包帶,緊張地看著這一幕,見一個個人進去出來,好不容易湊上去問:“周院長的探視是什麽時候?”
周院長?”護士一臉疑惑地看著麵前這個纖瘦的女人,“你是院長的家裏人?”
蘇妤緋搖搖頭:“院長是我的救命恩人。”
護士會意,笑著說:“你有心了,現在院長親人探視時間都不夠,再說,院長救過那麽多的人,見不過來的。”
我不一樣。”妤緋打斷護士的話,抬起頭緊張地看著護士,“因為,因為,因為我是周院長的兒媳婦。”蘇妤緋抿緊嘴唇,護士一臉詫異,腦子飛快地轉著,打探著:“周柏帆結婚了?”
我,我是他的女朋友。”
那我進去問一下。”護士將門關起來,幾分鍾後,門開了,護士對蘇妤緋說:“進來吧。”蘇妤緋穿上衣服,站在監護室第二扇門口,時隔多年,她再次進走這個讓人感到無比壓抑的地方,竟然還有些心驚膽戰,裏麵一如既往的是此起彼伏的嘀嘀聲,護士領著蘇妤緋來到周院長的床前,身邊坐著一個女人,緊緊握著周院長的手,此時周父雙眼緊閉地躺在不大的床上,全身插滿管子,胸口隨著身邊機器的運作跟著起伏,當年,自己也是如此絕望地握著父親的手,希望他能夠睜開眼睛看看自己,給她今後的路出出主意,可是,天不遂人願,才幾天時間,病床上消瘦的父親再也沒有醒過來。妤緋故作鎮靜地站立著,十指早已緊張地絞在一起,精神緊張,以前的種種浮上心頭,周柏敏轉頭看著蘇妤緋:“謝謝你來看我爸。”
周柏敏眼眶凹陷,滿臉淚痕,連聲音也是嘶啞的,可見傷心欲絕,妤緋沒有笑,無力地說:“周院長會躲過這個劫的。”
周柏敏哭著點點頭,護士給蘇妤緋搬來一張凳子,妤緋坐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周父,卻不知道說些什麽,周柏敏打破尷尬:“柏帆等一會兒就來跟我換班,你是要等等他還是跟我一起走?”
都行,”妤緋說,“周院長,請原諒我以你兒媳之名來看你。”
周柏帆身著白衣匆匆而來,進監護室看見蘇妤緋著實一愣,妤緋朝周柏帆笑了笑說:“我來看看周院長。”
謝謝,”轉而對周柏敏說,“姐,今天我來守夜吧。”周柏敏點點頭,給蘇妤緋使了個眼色,妤緋對周柏帆說:“我跟你姐先走了。”
嗯。”
周柏帆走到周父身邊掖一掖被子,隨即坐了下來,才幾天不見,周柏帆臉色蒼白,此刻他旁若無人地跟周父聊天說話。妤緋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跟著周柏敏離開監護室。周柏敏脫掉衣服說:“我跟周三都清楚爸爸的病情,我們都在挽留那一口氣而已。”然後看向蘇妤緋,“我能跟你聊聊嗎?”
蘇妤緋點點頭,周柏敏緩慢走著,平複著自己的情緒,說:“我知道周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所以我能不能請求你一件事,要麽稍微給他一點愛,要麽讓他徹底死心。”蘇妤緋沉默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給周柏帆一點點愛,但是後者她是可以做到的。出了醫院,周柏敏便和妤緋告別,她笑著說:“我知道,這樣要求你不合理,可是原諒我多為我弟弟想一想,為了你,他真的什麽事都幹得出來,當年,有個難得的機會出國留學,他竟然放棄了,之前不知道原因,現在應該猜到了,我挺怕萬一父親一走,而他又這麽義無反顧,留下一個年邁的老母親該怎麽辦。”
妤緋表示理解,說:“我會努力看看。”
周柏敏不懂蘇妤緋的努力看看是為前者還是後者,但是不管前者還是後者,對周柏帆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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